《惊魂康涅狄格1994》带你去看海 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节点之一。那天之后,人生开始变轨。 1994年5月初,周五清晨,康涅狄格大学斯托尔斯校区刚刚亮起。两层方方正正的学生公寓立在草地边,草坪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潮泥和蚯蚓翻过土以后留下的腥味。杜鹃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贴在窗外,红的、粉的。 厨房里,煎蛋在锅里轻轻响。咖啡壶冒着热气,玻璃壶壁上挂着细细的水珠。我站在桌边把康州地图摊开,红笔一路划到新伦敦,歪歪扭扭穿过几条小路,海岸线在地图下方细细一条。 妻子回头看我:“这么早就高兴?” 我指了指地图,“去看海。”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锅铲拿在手里:“今天?” “今天。一个多小时就到。” 她把火关小,走过来低头看那条红线。 她看着地图,又看我,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 她笑着抱了我一下,那一瞬我觉得,这天会成为人生最幸福的一个时刻。 楼下,新买的红色1989年的庞蒂亚克LeMans停在树影下,车漆挺亮。 吃完早饭,我把地图塞到她手里,“你看路,指挥。” 我坐进驾驶座,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握住挡杆。挡杆有些松,手一碰就微微晃。钥匙一拧,发动机抖了两下才起来,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漏出乡村音乐,吉他声轻快。 我挂一挡,车身先往前一冲,又顿了一下。 妻子笑着看我。我也笑,“这车就这样。” 我已经练了有段时了,还从纽约上州的罗彻斯特安全的开了过来。这是辆手动车,买它是因为便宜,看上去还挺新,高速上一加仑能跑出四十多英里。 随后是无数的烦恼,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水平不够。 起步时离合松快一点,它跳。松慢一点,它又像喘不上气。每次停车再起步,车身都要先耸一下肩,才肯往前走。后来我开始,在路口尽量不让它完全停死。红灯也好,停车牌也罢,车速降到快没有了,再挂一挡,借着那一点点惯性滑过去。车子少受点罪,我也少出一点丑。 曾经多次,我在红灯转绿灯后依然不能启动,被后面的车子按喇叭抱怨。 车子出了停车场,慢慢往外走。路边草地被阳光照得发亮,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教学楼去,有人手里拿着纸杯咖啡。出了校区,两边树多了起来,先是矮坡,再是起伏的山路。路面变窄,弯一个接一个,树枝从两边伸过来,在头顶搭成一条绿洞。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挡风玻璃上,又从仪表盘上滑过去。 “康州还有这样的风景,待了几年都没注意到。” 妻子正低头认真的看着地图,不时抬头看路牌,“前面应该往右。” “这里?” “再往前一点。” 她说话时,手指一直按着地图,怕那条红线跑掉似的。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男歌手拖着长音唱什么“home”和“road”。我听不太清,只觉得调子很好。妻子靠在座椅上,轻轻跟着哼,眼睛看着窗外。她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一根一根清楚,特别漂亮,唯美。我心里美滋滋的。 “新伦敦是美国重要的军港,或许停着不少,世界上最先进的军舰。” 妻子依然没有回答,她对军舰没有兴趣。路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成片成片的高大树木组成的原始森林,野生动物的乐园。 路好像进入半山腰了。 庞蒂亚克下坡时有点发飘,我把右脚放在刹车上,轻轻试了一下。踏板往下沉得很深,车才慢下来一点。我又用力踩了踩,脚底能感觉到一种钝钝的阻力,像踩进一块旧橡胶里。 我松开,又踩了一次。车慢了,我心里放心了一点。 我以为刹车本来就该这样。便宜车,老车,总会有点脾气。朋友曾经说过,没开过新车,就不知道差别在哪。我当时听了,只觉得他是在炫耀,不相信差异会很大。 山路又拐了道弯,前面有个红色停车牌,孤零零立在路边。银色的杆子很细,牌面被太阳照得发亮。停车牌后面,横着一条更宽的路。灌木长得很密,把左边的视线挡住了一大半。 我把脚挪到刹车上,车速慢下来,挡杆在手里轻轻发抖。 妻子还在看地图,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已经看见了海。
我瞥了一眼前面的停车牌。一路都是这种乡下小路,安静得很。树一棵连着一棵,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像有人把旧毯子铺在路上。 轻轻松开油门,车慢慢滑过去,我没有踩死刹车。 庞蒂亚克最讨厌重新起步,每次停稳,再挂上一挡,总要"咯噔"一下,车头像打了个哆嗦。我早就摸熟了它的脾气,只要前后没有车,就让它慢慢溜过去,再轻轻给一点油,它反而听话。一路都是这样开的,一路也没出过事。 妻子低着头,她一根手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往前滑,"过了这个路口,一直往南。" 我应了一声。树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发动机轻轻抖着。 咯噔。咯噔。咯噔。 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远,像不是从发动机里发出来。倒像很多年前,在北京人民大学的教师宿舍楼下,有人搬着铁床,一下一下碰着楼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看完海,晚上是不是还能赶回来继续看书。 博士资格考试结束,难得轻松一段时间。

我很好奇,美国的海会是什么样子。这里的纬度和北戴河差不多,海的样子,是不是也和北戴河相似?是不是海风更大,海鸥更多? 我把车往前送了一点,停车牌慢慢从车窗边退过去。我身子前倾,左看右看,意识到这里是个三岔路口。我探头朝左边看,树林很深,看不了多远,那里应该是个拐弯。 没有车。再往前一点,还是没有。 灌木把下面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树干,一根一根立在那里。 忽然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分,一路过来居然一辆车都没有遇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慢慢飘远了。脚轻轻碰了一下油门,车继续往前滑。 就在这一瞬间,树林忽然动了一下。整片灌木像有人从里面推开,先裂开一道缝,随后一辆深蓝色福特,从缝里慢慢长出。一点一点,先是车头,然后挡风玻璃,然后整个车身。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甚至觉得,它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只是一直没看见。 妻子还低着头,地图轻轻响了一下。 哗。那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楚,整个世界,好像只剩地图翻动的声音。 我的右脚踩向刹车,脚到底了,却什么也没有踩到。鞋底下面软软的,像踩进了一团棉花。我又踩了一次,还是没有。 低头,刹车明明在那里。脚也在那里。可是它们之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 像做梦,拼命往前跑,腿一直在动,人却始终站在原地。 福特越来越近,我终于听见它的发动机,一阵很长很长的喘息,像一头牛,从山坡上一路跑下来,胸口憋满了气。
时间忽然慢了,慢得连阳光都停住了。 一片杜鹃花,从车窗外慢慢飘过去。一只白色蝴蝶,慢慢飞过去。 妻子的头发,被车窗漏进来的风轻轻吹起一缕。 她还没有抬头,还在看地图。 我忽然想告诉她,海可能今天看不成了。 可嘴已经张不开。 下一刻,收音机里的乡村音乐忽然变得很大。 歌手还在唱,唱得很轻,很远,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随后,歌声开始碎,是一块一块裂开。玻璃也开始碎,阳光也开始碎,妻子的声音也开始碎。整个世界,都碎成一片一片,在空中慢慢飘。 最后,我才听见撞击。一阵漫长的,沙——,像一张很大的牛皮纸,被人用力揉成了一团。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玻璃飞过来,车开始旋转。 树,天空,杜鹃花,树林,停车牌,不停交换位置。像有人不断把一副扑克牌重新洗乱。 不知道转了多久,一切忽然停住,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发动机还在抖,白烟慢慢从车头冒出来,空气里有汽油味,有散热器里甜甜的防冻液味,还有一种烧焦塑料的味道。 我先看向妻子,她缩在座位里,两只手紧紧按住胸口,脸白得像纸。 我想叫她,声音却没有出来。 外面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在说话,嘴巴不停张开,又闭上,像一群站在水底的人,一句也听不清。 我慢慢转过头。左边不远处的树林边,立着另一块牌子。 白底,黑字:ACCIDENT AREA,DRIVE CAREFULLY 牌子下面,是一条长长的下坡,一直钻进树林深处。 (汪翔,2016年9月修改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