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抵达莫斯科的第三个星期天,娜塔莎从皮箱夹层里摸出玛莎塞给她的那张纸条。纸在车厢里被汗和煤灰浸过,铅笔字洇了一半,只认得出“普列斯尼亚”“普罗霍罗夫”“第三排”几个词。她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听她报了地方,回头把她从帽子看到鞋:“小姐,那边是工厂。” “我知道。”过了普列斯尼亚关卡,石板路就没了。路两边是木头房子,再往里是三山工厂的红砖烟囱,礼拜天也冒烟,锅炉房不停火。车夫在一排两层长营房前停下,不肯再往泥里走。 营房的走廊很长,两边一扇挨一扇的小门,门帘有旧花布的,也有麻袋片的。走廊中间一溜铁皮炉,几个女人蹲着烧水,孩子光着脚在地板上爬,地板缝里塞着烂菜叶。空气里混着酸白菜、尿布、煤油和棉絮的味道,棉絮的细毛在窗口的光里飘,飘进人的鼻子。墙上钉着一张厂里的告示,印得很整齐:迟到十五分钟罚十戈比,工作时说话罚五戈比,厂房内唱歌罚二十戈比,在厂办商店赊账者月底从工钱内扣除。 她问了三个人,第三个人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门帘一掀,玛莎正坐在一口木箱上补一件男人衬衫,嘴里咬着线。看见她,线掉了。“上帝啊。”屋子不到八俄尺见方,中间拉了一根绳子,挂一条褪色床单隔成两半。床单这边一张木板床,床上横躺着一个男人,靴子还穿着,打呼噜。床底下钻出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抱着一个更小的。床单那边还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深,一口一口往外掏。 “我姐夫叶戈尔。礼拜六发工钱,礼拜天睡觉。”玛莎把衬衫折起来,脸有点红,“那边是我姐格鲁莎,在织布车间,嗓子让棉絮堵了。帘子那边还有一家,梁赞来的,六口。这屋一共十四个人。”她说得很快,像怕娜塔莎先开口。“我睡箱子。箱子是我的,一个月三卢布,租的就是这块地方。”她用脚尖点了点箱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板。 小的那个孩子嘴里含着一块布,布里裹着嚼烂的黑面包,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玛莎把布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姐上工,没人喂。”床单那边的咳嗽停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玛莎说是火车上认识的朋友,从远东来。那边静了一下。“远东。听说那边给地。”“给。”娜塔莎说。“给多少?”娜塔莎想起梅索瓦亚站上那些往东去的人,那个被扔在会让点月台上的老农:“看人。” 玛莎站起来,把头巾一扎:“走,这儿说不成话。” 关卡边上有一家国民戒酒协会开的茶馆,门口挂着牌子,不卖酒。五戈比一壶茶,配两块糖。礼拜天下午坐满了男人,茶喝得都没精打采。角落里有个人在念报纸,念一句,旁边的人问一句什么意思。玛莎把两块糖都推到娜塔莎面前,娜塔莎推回去一块,玛莎把那块糖咬下一小角含在腮帮里,就着茶慢慢化,剩下的大半块用手帕包起来,塞进袖口。 “给孩子。”娜塔莎这时才看清,她的手背到手腕红成一片,指缝里裂着口子,口子边上泡得发白,像烂萝卜皮。火车上塞给她的那只手套,就是从这双手上脱下来的。 “洗衣坊。”玛莎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斯列坚卡一家德国人开的。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礼拜六到十点。碱水泡的。熨斗放在炭上烧,一个人看四把,看不住就烫焦。上礼拜烫焦一个军官的衬衫领子,扣了我一卢布二十。” “一个月多少?”“七卢布,管一顿中饭。三卢布给我姐,就是箱子那块地方。两卢布寄给我爹。”她从桌子底下伸出指头一根一根掰,“剩下两卢布,攒着。”“攒什么?”玛莎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像说出来会被人抢走:“缝纫机。商店能分期,先交十卢布,以后每月三卢布,交满两年机器就是你的。有了机器我就不洗衣服了,在家接活,给人做裙子。” “攒了多少?”“四卢布六十。”娜塔莎从手袋里摸出钱包。出门前父亲的副官刚给过她这个月的零用,三十卢布,她一个戈比还没花。钱包刚放到桌上,玛莎就伸手按住,又按回了她的手袋里。“别。”“我用不着。”“我知道你用不着。”玛莎看着她,“机器要是你买的,坐在机器前头的就不是我了。”娜塔莎的手在手袋里停了很久。邻桌念报纸的人念到沙皇陛下在彼得戈夫接见外国使节,这回没人问什么意思。 “你家里,”玛莎问,“对你好吗?”娜塔莎想了想:“地板擦得能照见人。我在那个家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父亲让我把远东的味道洗掉。”玛莎笑了一下:“我们那屋十四口人,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累。说话得有力气。我姐夫倒爱说。他现在去听课。” “听什么课?”“警察办的。”玛莎自己也觉得好笑,“厂里有人发票,说是机械工人互助会,警察局批准的。礼拜天去历史博物馆,大学里的先生讲,工人能跟厂主要什么,不能要什么。叶戈尔去了两回,回来说先生讲得好,什么八个钟头,罚款不能乱罚。说警察老爷站在工人这边。” “你信吗?”“信什么。听完课出来,照样进小酒馆。”玛莎把茶杯转了一圈,“我爹在图拉那边扳道,扳了二十年,站长换了五个。他说,当官的要是冲你笑,你就把兜捂紧。” 娜塔莎讲起贝加尔湖边那个咳血的华工,讲列车员那一脚踢在他腿上。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在发抖。玛莎听完没有叹气:“我们村里冬天也有人咳血,去莫斯科做工回来的十个里有两三个。咳到开春,就抬到坡上去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中国人,后来上车了没有?” “上了。”“那就好。上了车,就还算个人。” 伙计过来添水,说再添要另付两戈比,娜塔莎付了。“我爹来信,”玛莎说,“我得拿到邮局门口,找那个代写信的老头念。念一封三戈比。他念得大声,后头排队的人都听着。我爹写我妈的病,写家里欠了谁多少,整条队都知道。” 她没看娜塔莎,只看着茶杯:“你要是礼拜天有空……” “教你认字?”“会念就行。”她想了想又改口,“会写也行。会写我就能给我爹回信,那三戈比也省了。” 天黑前,玛莎送她到关卡。路上碰见一队刚下班的织布女工,人人脸上、头发上沾着一层白絮,像落了霜。玛莎说她姐就这样,下工回来,头发里能抖出一小撮棉花。出租马车停在关卡边,车夫在打瞌睡。玛莎从袖口掏出那块包着手帕的糖,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下礼拜天,带本字母书来。旧的就行。” 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特维尔大街,路灯已经亮了,橱窗里摆着巴黎来的帽子,门口的看门人戴着白手套。娜塔莎回到卧室,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皮箱,压在大壮那块石子底下。

丁香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混着煤烟味,从敞开的窗子飘进莫斯科大学图书馆三楼。娜塔莎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每周三下午都来这里。她想亲眼看看帝国最好的大学究竟是什么样子。马车停在莫霍瓦亚街,她穿过院子,沿着磨得发亮的石阶走进图书馆。她喜欢坐在最靠北的角落。那里的光线最暗,书架的阴影能把她藏起来。今天她拿的是一本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她把书递到柜台上,管理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书,问她要学生证。她说她在女子高等课程上课。管理员把书往回一推:“这里是大学图书馆,小姐。阅览可以,外借不行。” 旁边一个穿旧西装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借书证往柜台上一放:“记我名下。” 管理员皱了皱眉,还是登了记。年轻人把书递给她,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很少看到女士读这本书。” 娜塔莎接过书,没有说话。年轻人似乎没有察觉,继续道:“大家都骂巴扎罗夫,我觉得他们没读懂。你们这些从外省来的人,可能更能理解他。” 娜塔莎声音有些发紧:“海参崴也有人读书。”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带着一点疲惫的锋利:“海参崴?那是哪里?” “海参崴,就是海参崴。” “当然,当然。抱歉。有很多东西,越靠近中心反而越看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是伊萨克·莱文,法律系的。下周三之前还回来就行。” 娜塔莎把书抱在胸前:“我叫海参崴,从远东来。” 伊萨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娜塔莎在北边角落坐下,翻开书,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巴扎罗夫的名字在她眼前晃动,还有那句“越靠近中心反而越看不清”。 六月初的莫斯科,夜晚还带着一丝凉意。娜塔莎是被一起学习认识的一个叫叶卡捷琳娜的女孩硬拉去的。那是个私人的文学阅读会,在学院附近一栋旧公寓的三楼。房间不大,烟雾缭绕,桌上摆着红酒、黑面包和几碟腌黄瓜。十几个人挤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大多是大学生、旁听生和一些神色谨慎的年轻教师。 娜塔莎坐在最靠门的角落,伊萨克是那天的主持人之一。他穿着同样的西装,朗读契诃夫《第六病室》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抑的锋利。当读到格罗莫夫觉得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时,娜塔莎的手指猛地抓紧裙摆,想起火车底舱的咳血声、父亲书房里象牙裁纸刀的沙沙声,胸口闷得厉害。朗读结束后,讨论很快变得热烈。伊萨克没有停下,继续:“契诃夫把整个帝国的病症都写出来了。我们每个人都坐在同一间第六病室里,以为自己清醒,其实早就疯了。沙皇制度、官僚、教会……所有这些幻觉,都在制造精神上的囚徒。而打破这一切的,只有真正的清醒者,那些敢于把刀子捅进旧世界心脏的人。” 有人低声附和。伊萨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停不下来:“问题是,谁来做清醒者?工人?农民?还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民粹派已经失败了……”他还想继续往下说,注意到房间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才勉强停住,笑了笑,带着一点自嘲:“抱歉,又说得太多了。”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娜塔莎正准备悄悄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海参崴。”伊萨克追上来,拿着那本契诃夫,喘了口气,声音温和:“你今天挺安静。”娜塔莎停下脚步,声音很轻:“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听到的和你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伊萨克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也许你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两人并肩下楼,楼梯很窄。走到一楼门口时,伊萨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糖果,递给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挺甜的。奶奶以前常给我带这个。”娜塔莎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时,下意识缩了一下。她低声说:“谢谢。”走到街上,伊萨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陪她走了一段。 分手前,他只留下一句:“下次阅读会,如果你还想来……我在。” 娜塔莎回到公馆时已经快凌晨,躺在床上,把那包糖果放在枕边,却没有打开。淡淡的甜味从报纸里渗出来,让她胸口有点堵。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出现伊萨克那句“所有这些幻觉,都在制造精神上的囚徒”。
六月底,小莲收到了娜塔莎的第二封信。娜塔莎已经开始上课,班上的姑娘谈托尔斯泰、巴黎的新衣裳,也争论女人应不应该有选举权。她说自己大多时候只是听,有个姑娘穿了条窄裤子来上课,竟惹得几个老师议论了半天。她还去了几次学院附近的阅读会,那里的人读契诃夫,也争论俄国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她认识了一个叫伊萨克的年轻人,说话很快,认定整个俄国就像契诃夫笔下的“第六病室”,里头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娜塔莎最后写道:她有点弄不明白,她们说的自由和我们以前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七月中旬的莫斯科,夜晚闷热得像口盖着盖子的铁锅。空气里混着河泥的腥味和远处工厂不停喷出的煤烟味。那天晚上,娜塔莎和父亲又冷战了。起因很小。她在餐桌上不小心把茶杯碰倒,滚烫的红茶洇湿了雪白的亚麻桌布。父亲只是微微皱眉:“在远东学的规矩就这样?”阿波利娜则本能地用蕾丝手帕捂了一会儿鼻子。娜塔莎站起来,抓起披肩走了出去。她在莫斯科河边走了很久,河水黑沉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她走到一条长椅前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边的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伊萨克,他穿着那件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娜塔莎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下。沉默了很久娜塔莎才开口:“有时觉得,我已经不是我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却越说越多。她说了火车底舱里那股散不掉的臭味,扔在雪地里的老头,父亲看她的眼神,每天夜里醒来时耳边还在响的“咣当”声,害怕有天会变成父亲那样,对一切痛苦都无动于衷。 伊萨克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等她说完,他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你不是一个人。”他低声说,“父亲是犹太人,也常常觉得自己不属这里。哪怕读一样的书,说一样的俄语,穿一样的衣服,他们还是会提醒,你不一样。”娜塔莎转头看他。月光下,伊萨克的侧脸很安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温柔。她第一次主动把头靠在他肩上。伊萨克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八月上旬的莫斯科,夜晚依然闷热。娜塔莎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父亲的餐桌上出现。她晚上十点多才回到公馆,身上带着外面街道的灰尘和烟味。后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父亲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越来越像那些远东的野姑娘。”那天夜里她又逃了出来,伊萨克在大学后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等她。那是犹太人开的,门脸狭窄,招牌上的金字已经斑驳。里面只有六七张小桌子,煤油灯昏黄,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浓咖啡、烤面包和淡淡的烟草味。 伊萨克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看见她进来,起身帮她拉开椅子。娜塔莎坐下后很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伊萨克默默叫了两杯咖啡,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裹的小册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上个月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声音压得很低,“普列汉诺夫的文章,手抄的片段。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混乱。” 娜塔莎用指尖碰了碰那本小册子,纸张粗糙,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专制制度正在腐烂,它用铁链锁住所有的人,却无法锁住历史的车轮……” 她手指微微发抖。伊萨克看着她,轻声说:“不是要你相信什么,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疯了。你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觉,它们是这个帝国的真实。” 娜塔莎抬起头,眼眶发红。“以前以为,只要好好读书,父亲就会至少能把我当个人看。可现在发现,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从远东带回来的脏东西。” 伊萨克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指节处有细小的老茧。“娜塔莎,在这个国家,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脏东西。犹太人、波兰人、农民、工人,我们都被锁在同一辆车上。只是有些人坐在头等车厢,有些人被塞在底舱。” 娜塔莎看着他:“我坐的是头等车厢。”伊萨克愣住了。 “三十六天,我在头等车厢里喝热茶,隔着一道门,看着他们把一个老头扔下去。” 伊萨克过了很久才说:“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娜塔莎没有回答,把那本小册子拿过来,塞进了手袋。
九月,窗外薄雾还未散尽,太阳刚从东方低矮的山脊后探出头来,一缕缕金红的光线斜斜穿过木屋的玻璃,落在粗糙的松木桌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阿明正低头看书,手指停在行间。脚步声很轻,十六岁的达莎穿着件浅蓝布裙,双手背在身后,掌心紧紧握着一个用旧报纸和细麻绳仔细包好的小包,麻绳打了个笨拙却用心的蝴蝶结。她站在桌边,声音像九月的海风,带着一点潮湿的温柔:“生日快乐,爹地。” 阿明的身子轻轻痉挛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才落在眼前这个高挑的女孩身上。“达莎,你刚才说什么?” “爹地,生日快乐。”她又轻轻说了一遍。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木柴在灶里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阿明停滞了一会儿,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书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第一次,还有点不习惯。” 达莎笑了,仍旧背着手站在那里,轻轻叫了一声:“爹地。”她微微歪着头,娇声娇气:“我记忆里,只有你这个爹地。爹地。”阿明望着她目光慢慢飘远,晨光里,仿佛又看见当年的那个码头。海风很大,年轻女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小辫子,举着半块咬过的黑面包,执拗地往他手里塞。阿明轻轻笑了。 “还记得你当年塞给我的那半块黑面包吗?” 达莎摇摇头,笑得明亮。 “当然。”阿明轻轻点头,“可我一直记着。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咱俩有缘。当时还真接过了你带口水的面包,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和你的缘分,比和你妈妈的,深得多。” 说着,他伸手接过那个小包,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旧报纸层层打开,露出一本新书,今年夏天刚刚出版的《列奥纳多·达·芬奇》。阿明的手在书脊上摩挲着,半天才低声说:“谢谢。是个很懂父亲的女儿。”
秋天,李书樵提着一卷新到的狐狸皮,找阿明结账。夕阳低低挂在西坡,把整个后院染成一片暗金色。他看见小莲坐在一只倒扣的旧木桶上,膝头摊着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额角,蓝布棉袄袖口卷得高高的。李书樵脚步缓了下来,狐狸皮提在手里,站在原地安静等着。风吹过,豆渣桶盖子轻轻响了一声,小莲却像没听见,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直到她写完最后一行,轻轻合上本子,抬起头,“李先生?” 她微微一怔,手指压住本子,随即把它轻轻放到身侧。眼前的男人,干净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温和,脑后却没有辫子,只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小莲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李书樵把狐狸皮卷靠在墙边,笑了笑声音温和:“抱歉,看你写得认真,没敢打扰。” 小莲脸颊微微发热,却还是直视着他,“随便记几笔。夜里百万街那些事,不写下来,心里总觉得堵得慌。”李书樵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本子上:“能让我看看吗?就一眼。” 小莲犹豫片刻,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李书樵慢慢翻开第一页,那是一篇短文:灯笼、醉汉、泥巷里的影子、戏台的喧闹,还有推磨时石盘摩擦的低沉声音。脏的、乱的、臭的,全写进去了。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又继续往后翻。看完后,他轻轻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你写得很实。” 小莲抬眼看着他。“别人写百万街,多半盯着灯笼和戏台。你不一样,你往泥地里看。泥巴、豆渣、酒气、咳嗽声,你都没有躲。”小莲低头笑了笑:“我写得粗。”“不。”李书樵轻轻摇头,“粗得正好。这世道,本来就粗。”小莲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李先生,你也写吗?”李书樵笑了笑,把本子递还给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写一点。以后你写完,能不能给我看看?”小莲轻轻点了点头,把本子重新抱回怀里。

秋末,海参崴军港铁工厂后跨院的修造棚。几个高大的俄国蒸汽锻锤正“咣当、咣当”地砸着烧红的厚钢板,火星子四溅,震得棚梁上的旧铁皮直掉铁锈屑。李书樵穿着件灰布棉袍,两手提着袍角跨过一滩黑油水。明记车队赶在入冬前要加固二十辆重载大车,要塞工地的碎石路费车,必须给大车木轮换上三寸宽的熟铁外箍,再订一批俄制加厚双排轴承。 库房外间的长木板桌上堆满了生锈的螺栓和报废机件,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正蹲在地上清点刚卸下来的生铁锭。他身上套着一件油污浸得发硬的俄式粗帆布工装,袖口用麻绳死死扎着,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黑机油和刮痕的大手。汉子扛起一块六十多斤重的长生铁锭,腰背一沉,稳稳当当地码在木架上,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码完最后一批,他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把黑手,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秃了毛的自制小狼毫,在粗糙的毛边纸账册上记下一笔。 李书樵原本站在旁边等厂里的俄国管事,目光不经意地往那张木桌上扫了一眼,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震。那本用生麻线装订的自制账册旁,端端正正摊着半部石印本《论语》。翻开的那一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俄文注音与汉字对译,横平竖直,骨力峻拔。 “后生,”李书樵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账册,“你写的?” 汉子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他生得面庞方正,浓眉下一双眼睛亮而深沉,两腮因为常年嚼硬窝头,咬肌显得格外发达。他打量了李书樵一眼,见对方是一身斯文打扮的华人账房,平平静静地抱拳回了一礼:“回先生的话,是我写的。”操的是一口极地道的胶东平度土白。 李书樵拿起那页账纸细看,上面记着生铁的斤两、炉次,还在右下角工工整整地注出了俄文的“铸铁”与“锻铁”。“读过私塾?”“读过几年。”汉子语气平淡,“平度马戈庄人,杨好德。家里遭了荒,开春媳妇病没了,从哈尔滨一路干散工过来的。” 李书樵心里好奇,在这片冻土上,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多半削尖脑袋去洋行当买办、赌档当掮客,最不济也能在俄国商社混个二掌柜,极少有人愿意在机修厂受这份苦力罪。 “白天扛生铁,晚上还能看书?”李书樵看着他那双磨出厚茧的手。“认得字,算得出账,俄国工头就不敢拿短工钱糊弄咱。”杨好德声音不高,“在这地界,光有一膀子死力气不够。” 那天黄昏,李书樵办完了铁箍交割,特意让跟车的从明记货栈捎来了三刀上好的皮纸和两瓶紫红墨水。没过几天,阿明听李书樵提起这后生,特意抽空在铁工厂后头的烂眼窝棚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夜色深沉,寒风吹得窝棚的烂木板门吱呀作响。破屋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十几个光着膀子、刚从港口卸完铁轨的山东苦力挤在通铺上。杨好德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机油桶上,正拿小木棍蘸着红墨水,一笔一划地在破木板上教几个大字不识的脚夫认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看俄国工头手里的“工分牌”,免得结账时被克扣。 阿明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杨好德在昏黄灯光下那张被烟火熏得发暗却棱角分明的脸,手里默默搓了搓烟袋锅。从那天起,明记西坡后院晒好的干白菜和红辣椒,李书樵每次去机械厂核账,总会顺带捎上两布袋。杨好德从不白收。每次李书樵去,明记大车需要的铁箍总被锻得最匀实,轴承里的滚珠也总被煤油洗得没有半点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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