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狗》 The Runt and the Boy 第一章:憨憨和黑虎親兄弟奶奶是七五年從娘家陳家灣,把憨憨抱回來的。抱狗那天,四叔是早上先去的。母狗生了四隻小狗,擠在柴草鋪成的窩裡,見有人來,便一個勁地往母狗肚皮底下鑽。四叔蹲下來,一隻一隻拎起來看,掰開嘴看牙,捏捏腿骨,最後挑中了最大的一隻。黑背,黃肚皮,四條腿粗壯,才兩個月大,叫起來已經有點狗樣了。 四叔把它放在地上,小狗卻不肯走,圍着他的腳打轉,咬他的褲腳。他抬腳輕輕撥開,小狗又撲上來,搖着尾巴,玩得高興。 “這才是條好狗。” 他把小狗夾在胳肢窩底下,回頭看了一眼還縮在狗窩角落裡的那隻土黃小狗,笑了一聲:“挑狗跟挑媳婦一樣,要看種。” 另外兩隻也很快被人抱走了,等到奶奶慢吞吞走到時,剩下的只有一隻。 日頭偏西,山溝里開始起風,吹過來,帶着泥土和水草的氣味。三里不到的路,要翻過兩道山梁,再過一處池塘的水壩,最後沿着水田埂走很長一段。這點路,奶奶走了小半天。 她那雙三寸金蓮,穿着尖尖的小鞋,踩在高低不平的黃土路上,一步一挪。山坡上的茅草枯黃枯黃的,小路兩旁長着野酸棗樹,枝條上的刺不時勾住她的褲腳,她就停下來,騰出一隻手把刺摘掉,再接着走。懷裡的小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一層細軟的黃毛。奶奶把它裹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個大腦袋。走一段,她便低頭看看,有時伸進手去摸一摸,看它是不是還暖和。 翻過第二道山梁,前面便是池塘。池塘里長滿了蘆葦,水已經漲起來了。幾隻麻鴨在水草里游着,聽見腳步聲,撲棱着翅膀鑽進了蘆葦叢。水壩很窄,剛夠一個人走。壩面上的泥被人踩得溜滑,一邊是池塘,一邊是往下流的渠水。奶奶到了壩頭,先站住,看看腳下,又把懷裡的小狗往上託了托。她側着身子,一隻腳踩穩了,才敢挪另一隻腳。走到中間,有一處泥土塌下去一塊,她停住,低頭找了找能落腳的地方,才慢慢跨過去。 過了水壩,她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歇腳,把小狗從衣襟里掏出來,放到地上。小狗站在那裡,四條腿細得像幾根小柴棍,不敢動。過了一會兒,它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聞聞石頭,聞聞草根,往前晃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看奶奶,晃悠悠地走了回來,挨着她的鞋尖趴下了。 奶奶又把它往前放了放,它還是走幾步就回來。 "怕我不要你啊?"奶奶說。她把它抱起來,重新裹進衣襟里。 前面還有一大片水田。剛開春,田裡已經灌上了水,田埂彎彎曲曲,有的地方被水泡軟了,一踩就往下陷。奶奶沿着田埂走,遇到窄的地方,便停下來看看,再小心地邁過去。一路上她又歇了好幾回。太陽已經落到山梁後面,田裡的水還映着一點亮光。小狗在她懷裡一直安安靜靜的,偶爾動一下,把大腦袋往衣襟里鑽。走完最後一段田埂,抬起頭,山頂上就是村裡的房子了。黑瓦,土牆,幾戶人家已經升起了炊煙。奶奶停下來,掀開衣襟看了一眼。小東西縮成一團,睜着兩隻黑溜溜的眼睛,也在看她。她把衣襟重新掖好,沿着上山的小路往家走去。
四叔給他那隻取名叫黑虎,黑虎到了四叔家,很快就認了主人。四叔下地,它跟着。四叔去挑水,它跟到井邊,衝着井台邊的草叢亂撲,撲得青蛙一隻一隻往水裡跳。草叢裡原本盤着一條水蛇,一直盯着那些青蛙,這一下也慌了,身子一扭,貼着草根溜走了。 四叔蹲在門口抽煙,它就趴在他腳旁,腦袋擱在他的鞋面上。有時候它半天不動,眯着眼睛,看地上的螞蟻搬東西。四叔故意把腳抽走,它便抬起頭,往前挪幾寸,重新枕上去。 四叔家的兩個孫子,松哥的兒子,三歲的竹和兩歲的柏,特喜歡逗它。竹拿根樹枝往外一扔,扔不了幾步遠,黑虎一下就撲過去叼住了。柏扔不動,攥着樹枝跟在後頭跑,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接着追。黑虎叼着樹枝跑回來,繞過兩個孩子,放在四叔腳邊,仰着頭等。竹去搶,它也不讓。 四叔笑了,彎腰撿起樹枝,在手裡掂了掂:"曉得哪個是主人。" 他一揚手,樹枝飛出去老遠,黑虎撒腿就追。 有時四叔忙着跟人說話,半天不理它,它便用鼻子拱拱四叔的手,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跟着晃。四叔高興了,就拍拍它的腦袋:"好狗,真是條好狗!"黑虎興奮得圍着他轉圈,前腿往上一搭,恨不得撲進他懷裡。 四叔出門不帶它,它便蹲在門口等。遠遠聽見四叔的腳步聲,就衝出去迎,跑到跟前又猛地剎住,繞着他的腿打轉。有一回四叔去柿子集,天黑才回來,黑虎一直守在村口,見到主人,歡喜得又蹦又跳,嘴裡嗚嗚叫個不停。 四叔也喜歡在人前夸黑虎。誰從門前經過,他都要喊一聲黑虎,讓它站起來給人看看。有人夸這狗長得壯實,他便笑得很得意,說這狗聰明,認人,長大了一定能看家護院。
奶奶帶回來的小狗一身土黃毛,左前爪是白的,像踩過一腳石灰。剛回家,小妹就走過來:“好醜,好小,好瘦。腦袋還挺大,還活着呢。” “當然活着。莫惹它,它害怕。”我說。 小狗的腦袋總是耷拉着,一副傻傻的憨厚樣子。奶奶把它往懷裡揣了揣,說:"沒人要的,咱要。憨里憨氣的,丑,也是狗呀。" 它還沒有我兩隻巴掌大,肚皮鼓鼓的,身上一摸就是一根根骨頭,四條腿細得像幾根小柴棍。它縮在奶奶懷裡,一聲不吭,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地方。奶奶把它放到地上,它立刻往後退,退到牆根,屁股抵住牆,再也不肯動了。 母親從灶屋出來,看了一眼,說:"這麼瘦,怕是養不活。" "養得活。我能,它也能。"我急急地說,眼睛看着母親。 我蹲下來叫它:"過來,過來。小乖乖。"它看看我,又看看奶奶。我伸手去抱,它把腦袋縮到前腿中間,渾身抖了一下。我只好把手收回來,坐在地上等。過了好一會兒,它才慢慢站起來,往前挪了兩步,伸着鼻子聞我的腳趾頭。我一動,它又退回去了。 奶奶笑了:"莫嚇它。才離了娘,認生呢。跟你小時候一樣樣。" 我生下來也瘦,沒幾個人信我養得活,後來三天兩頭生病,苦藥當飯吃。 十歲那年我去漢口姑媽家玩,在棉紡廠上班的姐姐們圍着我問東問西,我只回一句"不曉"。她們笑,覺得好玩,問得更起勁。我低着頭,臉上發燙,聲音越來越小,"不曉"。 後來,她們就不叫我名字了。 "不曉,吃飯。" "不曉,莫把腳上的泥巴帶到床上。" 姑媽家八個孩子,一間小平房裡塞滿了床鋪,有的疊了三層。每層不過三尺高,人只能爬進去。她們家是水泥地,光腳踩上去涼。我睡在最上頭那層,臉離屋頂只有一拃。 屋後是一條灰撲撲的馬路,馬路對面築着高高的路基,路基上是鐵道。夜裡睡得正沉,火車就來了。先是汽笛一聲長鳴,接着是轟隆隆的車輪聲,整間屋子跟着抖,床板在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顛。我一下子驚醒,兩隻手死死抓住床沿,怕自己被顛下去。火車過完了,我還抓着,半天不敢鬆手。那幾天,我常一個人坐在屋後的馬路邊上,看着對面路基上的灌木叢發呆,有時候甚至直接鑽進灌木叢,坐在裡面,身旁長着幾棵蓖麻。 姐姐們下班回來,看見了:"不曉,你在這裡發麼事呆?" "不曉。" 姑媽在門口說:"不曉這是想家了。" 大姐走過來,彎腰看了看我:"博兒,這幾天臉色一直不好,是不是病了?"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大姐是唯一一個叫我名字的人。
我看着牆根底下那團土黃色的小東西,說:"就叫它憨憨吧。憨憨的,挺好。" 晚上,我拿來平時打豬草用的竹籃,墊上幾把稻草,放在床腳邊。憨憨在裡面轉了幾圈,趴下來,沒過多久又爬起來,扒着籃沿往外看。我躺下以後,它開始叫,聲音細細的,像被什麼東西夾住了嗓子。奶奶隔着牆說:“剛離了娘,想娘了。過兩天就好了。” 我把手伸到籃子裡摸它,它便不叫了。等我把手收回來,它又叫。我試了幾次,都是這樣。後來我索性爬起來,把它抱到床上。 它先是有點害怕,四隻爪子抓着床單不敢動。我把它放在枕頭旁邊,給它蓋上一小塊舊布。它鑽出來,在枕頭邊聞來聞去,最後挨着我的脖子趴下了。它身上熱乎乎的,有一股奶腥味。我摸着它的背,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半夜醒來,發現它不見了,我摸了半天,才在被窩底下摸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它已經鑽到我的腳邊,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它舔醒的。它趴在我胸口,兩隻前爪踩着我的衣服,伸着舌頭舔我的下巴。我把它推開,它又爬上來。推了三次,最後我只好抱着它起床。 奶奶看見了,說:“還沒養大,就學會欺負人了。” 放學後我拿了柴刀,去屋後的竹林砍了幾根竹子。小妹抱着憨憨跟在後頭,抱不穩,走幾步就要往上顛一顛。憨憨的腦袋從她胳膊彎里伸出來,東張西望,看一會兒竹子,又轉過來看我。我走到哪裡,它的腦袋就跟到哪裡。 我把竹子劈成篾,一根一根削薄,坐在門檻上編。竹篾又硬又韌,彎過來還會彈回去,手上扎了好幾根刺。第三天晚上,竹籃終於編好了,圓圓的,籃沿不高,剛好能讓憨憨趴在裡面。我在籃底鋪了一層稻草,把它放在床腳邊。憨憨站在籃子旁聞了半天,才抬起前爪搭上籃沿,爬進去,轉了兩圈,趴下了。
沒過幾天,憨憨開始咬我的草鞋。那雙草鞋是父親用稻草編的,鞋幫上還纏着幾根細麻繩。憨憨尤其喜歡咬麻繩,咬住了就往後拖,拖不動便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兩隻前爪抱着鞋,使勁啃。有天早晨,我急着上學,找遍屋裡也找不到一隻鞋,最後在柴堆後面找到了,鞋幫上的繩子已經被咬斷了一截。 我氣得把它拎出來,舉着鞋問:“是不是你干的?” 它沒有退縮,反倒伸着舌頭來咬鞋。我在它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它愣住了,四條腿一縮,掉頭就跑,鑽到奶奶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看我。 “還敢躲!” 奶奶拿着竹掃把,擋在它前面:“一隻鞋,壞了再編嘛。你跟個小狗計較麼事?” “它把繩子都咬斷了!這還是爸爸給編的,我又不會。” “它又不曉得那是鞋,哪曉得什麼是繩子,什麼是草。你多學幾次,不就會了。” 憨憨見奶奶護着,膽子又大了些,慢慢從她身後探出頭來。我伸手一指,它立刻縮回去。等我轉身,它又跑出來,追着我的腳後跟咬褲腳。我氣得想踢它,腳抬起來,又捨不得,只好把它抱到門外:“待在這裡,不許進來!” 它坐在門檻外,歪着腦袋看我。我進屋拿書包,再出來時,它已經鑽進來,正低着頭聞我的另一隻草鞋。奶奶笑得直不起腰:“看來,是黏上你了。你們兩個有緣,有緣。” 它見什麼都咬。桌腿、掃把、柴棍,甚至奶奶放在牆邊的竹籃,都留下了它細細的牙印。它還愛追自己的尾巴,原地轉得暈頭轉向,一屁股坐下,歇一會兒又接着轉。 它在屋裡撒了尿,奶奶拿着掃把來攆。它嚇得滿屋亂竄,鑽到床底下,怎麼叫都不出來。我趴在地上,朝裡面伸手:“憨憨,出來。” 它往裡縮了縮。 “奶奶不打你了。”它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後的奶奶,猶豫了半天,才慢慢爬出來。我把它抱起來,它立刻把腦袋藏進我的胳膊彎里。 奶奶把掃把放下,嘆了口氣:“你就慣着它吧。” 我抱着它。它輕得很,我一隻手就能托住屁股。它在我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舔了舔我的下巴。 從那以後,它就愛往我懷裡鑽。我坐在門檻上看書,它先圍着我轉兩圈,再用前爪扒我的膝蓋。我不理它,它就扒得更起勁。我只好騰出一隻手,把它抱上來。它也不老實,先聞書本,再咬書頁的角。我把書舉高,它伸長脖子去夠,夠不着,便在我腿上轉一圈,找個舒服的地方趴下。有時它睡着了,我想翻書,胳膊稍微動一下,它便抬起腦袋看我。我不動了,它又睡過去。 後來它長大些,抱在腿上已經不大方便,就自己趴在我的腳邊。我看書,它睡覺。偶爾一隻螞蟻從地上爬過去,它便伸出爪子去撥,撥得螞蟻翻了個跟頭。螞蟻跑了,它又趴下來,鼻子貼着地,眼睛還盯着那隻螞蟻走遠的方向。
每年最難熬的,都是早稻收割前那一個多月,大人管這叫青黃不接。七六年初夏,頭一年的紅薯早吃完了,隊裡分的稻穀也見了底,田裡的早稻還青着,穗子剛灌漿,掐開一粒,裡頭是一包白漿水,舔一下,有一點點甜。站在田埂上望過去,滿眼都是稻子,沒有一粒能下鍋。 早上那碗粥稀得照得見人影。我先把上面的米湯喝掉,再拿筷子把碗底那幾粒米一粒一粒撥進嘴裡,最後把碗轉着圈舔一遍。走到學校,肚子就開始叫,咕嚕咕嚕,一聲接一聲,同桌的秀秀扭過頭來看我,笑了笑,她的肚子也在咕咕叫。我把胳膊壓在肚子上,壓住了,響聲小一點,一鬆開,又響起來。蹲久了不敢猛地站起來,一站,眼前就黑,耳朵里嗡嗡的,要扶着牆等那一陣過去。 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是揭鍋蓋。鍋里有時剩半碗野菜湯,有時只有一層鍋底,我拿鍋鏟刮一遍,刮下一點糊糊,抹在指頭上舔乾淨,再把鍋蓋蓋好,蓋得跟原來一樣。 揭完鍋蓋,我就提着竹籃出去找野菜。起先還能挖到馬齒莧、薺菜、灰灰菜。田埂上、水溝邊、塘坡上,全村的伢都在找,頭一天看見一片,第二天再去,連根都沒了。以前碰見馬齒莧,我們只掐上頭的嫩莖嫩葉,底下留着,還能再長。那陣子,見着一棵就連根拔起來,抖掉泥,帶回家連根煮了吃。 我提着竹籃沿着田埂走,眼睛只盯着地,看見一點綠就蹲下去,扒開草認一認,走了大半天,籃底還露着。後來野菜挖不到了,奶奶叫我去摘她地里的辣椒葉。辣椒秧才長起來,葉子嫩綠嫩綠的,我順着菜畦一片一片地摘,摘着摘着,枝上只剩稀稀拉拉幾片。母親在後頭看見,說:“莫摘光了,還要結辣椒。” 實際上,能夠用的辣椒葉非常有限。 有時候我又去摘南瓜葉。南瓜葉又大又厚,背面一層細毛,摸着扎手。母親把葉子連着柄放進盆里洗,搓得一盆水都綠了,撈起來剁碎了下鍋。平時嫌葉柄上的筋嚼不爛,還要撕掉幾根,那時候連葉柄也一塊兒吃。煮熟的南瓜葉黑綠黑綠的,咽下去喉嚨發澀。辣椒葉有股怪味,煮多久都去不掉,吃完了,嘴裡半天還是那個味。 那時候,是什麼長出來就吃什麼,嘴裡每天還時不時念叨着:“好吃不留種。” 起先還有一點細糠,是碾米時篩下來的,發黃,摸着像粗面。母親把它摻進野菜里煮成糊,稠稠的,勺子舀起來往下墜。那東西吃下去肚子脹得鼓鼓的,不頂餓,拉出來的屎是綠的。開始時,憨憨吃起來都有點猶豫。
後來細糠也沒了,母親弄回來一些粗糠,就是稻穀的硬殼,裡面夾着灰土、碎草和細砂,抓一把在手裡,扎得掌心發癢。她把粗糠倒進木盆,加滿水,拿手慢慢攪,浮上來的草屑撇掉,沉下去的砂子淘出去,撈起來,換水再洗。一盆糠要洗好幾遍,洗到後來,她的指頭泡得發白起皺。倒水的時候她倒得很慢,倒到盆底就停住,怕把沉在底下的砂子又倒回去。 洗好的粗糠要拿到村頭的碓棚里去舂。碓棚是四根木柱子撐着一個茅草頂,四面透風,全村共用。棚底下埋着一個石碓窩,上面架着一根長木槓,槓子被幾輩人的腳踩得發亮。輪到我們家時,前一家剛舂完,還蹲在碓窩邊,把掉在石沿上的幾片穀殼一片一片撿回盆里。 大隊有碾米機,可那得是一擔一擔的穀子挑過去才碾,家裡零零碎碎,只能拿到碓棚里自己舂。我最討厭踩碓。那根木槓沉,我身子輕,得把整個人壓上去,用勁向下踩,碓頭才抬得起來,腳一松,咚,砸下去,再壓,再松,再咚。一盆糠要踩幾百下,踩到後來,腿肚子發酸,腳底板發麻,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只剩那一聲一聲的咚。我數着踩,數到一百,停下來喘口氣,母親蹲在碓窩邊上說:“莫停,一停就黏到一塊了。”我只好接着踩,從頭再數。 那時候,唯一能幫助我堅持的,就是躺在一旁看着我的憨憨。瘦弱的身子,肚子裡也是時不時的咕咕叫,應該是和我一樣樣。 我們到碓棚時,天已經擦黑。棚子外頭還有一點天光,棚子底下暗,我站在木槓上一腳一腳地踩,只看得見母親蹲着的背,和她手裡那把木勺一下一下地把粘在窩壁上的糠往中間攏。憨憨蹲在棚柱子底下,碓頭每落一下,它的耳朵就跟着抖一下。踩了半天,它也不看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着。我真羨慕它。一直踩到天黑透,粗糠才碎得差不多。碎是碎了,抓在手裡還是糙,夾在指頭中間一搓,沙沙地響。 回到家,母親把我摘回來的辣椒葉、南瓜葉切得細細的,倒進糠里,加一點水反覆地拌。糠不黏,捏不成團,她就使勁攥,攥出一個一個扁扁的粑粑,放進蒸籠。蒸熟了,粑粑是灰綠色的,面上裂着口子,一碰就掉渣。 我拿起一個,燙得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吹涼了咬一口,滿嘴都是糠,南瓜葉的細毛扎着舌頭。有時候咬到一粒沒淘乾淨的砂子,牙齒咯噔一下,半邊臉都酸麻了。我把嘴裡的東西吐在手心,揀出那粒砂子,再把剩下的塞回嘴裡。 憨憨半坐着在我旁邊看着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扯出一小塊,給了它。 母親看見了,說:“慢點吃。”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舀一勺水送,粑粑在喉嚨里卡了一下,才慢慢滑下去,刮得嗓子眼生疼。
小妹那年六歲,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哭着說扎嘴,不吃。憨憨慢慢的走過去,又慢慢的將剛才小妹吐到地上的吃掉。母親沒罵她,伸手想把她吐出來的那一口撿起來,結果慢了一步。父親把他那個粑粑掰成兩半,一半給了我,一半給了小妹,說:“我不餓。”他拿起煙葉出門去了,門外頭那點煙頭一明一滅,亮了好久。 吃完一個半,肚子還是餓。我伸手去拿蒸籠里剩下的,母親把蒸籠往旁邊挪了挪:“留兩個,明天早上吃。”我把手縮回來,坐在灶門口,看着蒸籠。 憨憨趴在我腳邊。它那時候還小,瘦得一摸就是骨頭,肚皮卻鼓着,是灌了一肚子米湯水撐的。它聞見我手上的味道,伸過頭來舔。我把手心裡的碎渣抖在地上,它低頭一粒一粒地舔,舔乾淨了,連地上那層灰也舔了,又抬起頭看我。 “沒得了。” 它看了我一會兒,趴回去,把腦袋擱在我的腳背上。 夜裡我常常餓醒。屋裡黑漆漆的,聽得見父親的鼾聲,肚子裡一陣一陣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擰。實在熬不住了,我就摸黑爬起來,到灶屋的水缸里舀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脹一陣,過不了多久又空了。床腳邊,憨憨也醒了,細細地哼,我倒一點水在破碗裡推給它,它舔了幾口,不哼了。 有一回半夜起來,我看見灶屋裡還亮着。母親坐在灶門口,灶膛里留着一點火,煤油燈撥得只剩豆大的一點。她面前放着一小盆淘過的粗糠,捏起一撮攤在掌心裡,湊到燈底下,拿指甲把砂子一粒一粒挑出來,挑完了放進另一個碗,再捏一撮。她的眼睛眯着,臉湊得離燈很近,火苗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我問:“還要挑啊?” “有砂子,硌牙。” 我站着看了一會兒,又問:“明天還有粑粑吃?” “有。” 第二天傍晚,我又提着竹籃出門,憨憨跟在後頭,跑不了幾步就停下來喘一喘。我順着水溝一直走到平常不大去的那片荒坡,才挖到幾棵灰灰菜。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又黑了一下,等那一陣過去,我朝稻田望了望。風從田那邊吹過來,早稻一浪一浪地搖,稻穗已經低下頭了,還沒有黃。 早上我去上學,憨憨起初總想跟着。剛出門時跑得歡,到了村外的山坡,見前面沒人家了又有些害怕,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我把它抱起,送回奶奶手裡:“看住它,莫讓它跟。” 奶奶答應得好好的。可我走到村口回頭,常常還能看見它從門裡鑽出來,沿着牆根一路小跑,跑到村頭,又不敢再往前。 它就在那兒站着,望着我走遠。等我下午放學回來,遠遠還沒進村,它已經聽見了動靜。有時我剛走上山坡,就看見一個土黃色的小東西從門口衝出來,跑得四條腿都快打結了。跑到跟前剎不住,一頭撞在我的小腿上,翻了個跟頭,爬起來又往我身上撲。我把書包放下,抱起它,它便舔我的臉,舔得我睜不開眼。 “你這個憨貨,撞死我了。” 它哪裡肯聽,四隻爪子在我身上亂蹬,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鑽進我懷裡。
好不容易熬到田裡的稻穀硬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部分開始發黃。那陣子,奶奶天天去田頭看,摸摸這串,再聞一聞。 有天放學回來,走到村外那道山崗,我遠遠看見奶奶在自家田邊。她彎着腰,一隻手托着一穗稻子,另一隻手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動,動一陣,便把手往挎着的細篾小籃里一松,又托起旁邊一穗。憨憨坐在田埂上,離她兩三步遠,腦袋隨着她的手一點一點地轉,看得很認真。 隔得遠,我看不清她在做什麼,也沒有在意。老人家,田裡轉轉,摸摸稻子,天天都這樣。回到家,書包一扔,我去隔壁找憨憨。奶奶坐在門口小桌子邊,桌上擺着小竹籃,籃底鋪着薄薄一層穀子,黃澄澄的。桌子上放着兩隻碗,一隻碗的碗底躺着幾粒青白的米,另一隻里是不多的穀殼。憨憨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跟着她的手轉。 她捏起一粒穀子,兩個指頭一擠,再拿指甲一拉,一粒米落進碗裡。我從籃子裡拈了一粒,學她的樣子掐開。裡頭是硬實的米,帶着一點青。放進嘴裡一咬,有點硬,有點甜。 奶奶沒抬頭,手上也沒停,一邊剝一邊說:"早些年,常這麼搞。青黃不接,等不到開鐮就下田去摘。熟了的摘下來,沒熟的留在穗上,讓它再長几天。摘回來,一粒一粒剝。" 她把一粒米放進碗裡:"好些年沒搞過了。想不到,老了老了,還要搞。" 她又捏起一粒。我挨着她坐下,一起剝。 "殼莫丟了,"她說,"舂碎了,又是一頓。" 一粒穀子捏在指間,先從兩邊使勁擠,擠得穀殼腰上裂開一道小豁口,再用指甲順着豁口往兩邊拉,一粒米就出來了,青白青白的,躺在掌心裡。剝一粒,往碗裡放一粒,米粒落在碗底,滾一下,停住了。穀殼潮,又韌,一下擠不開,要擠好幾下。谷尖上帶着芒,殼邊上有細毛刺,剝上幾十粒,指甲縫就塞滿了碎屑,指甲根一跳一跳地疼。我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一吮,拿出來接着剝。剝到後來,指尖發麻,捏不住了,穀子從指頭縫裡溜下去,掉進殼碗裡,我又彎腰去扒拉,扒拉半天才找回來。 奶奶剝得比我快。她的手指頭一輩子都在幹這種細活,擠、拉、放,一下是一下,中間不停。她的指甲又厚又黃,裂了好幾道口子,有一道滲出血來,她在衣襟上擦一擦,接着剝。 太陽從門檻這頭挪到那頭,又挪到牆根上去了。籃子裡的穀子剝完了。奶奶把籃子倒過來,在桌子上磕了兩下,又伸手到籃底的竹縫裡摳,摳出兩粒卡在裡頭的,剝了,放進米碗裡。她端起碗,輕輕晃了晃,米攤平了,剛好一小碗,還沒滿到碗口。 那天晚上,灶屋裡飄出來的味兒跟平常不一樣,新米的香,帶着一點青草氣。憨憨趴在灶門口,鼻子一抽一抽,眼睛盯着鍋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飯盛出來,就一碗。米粒帶點青,油潤潤的,冒着熱氣。奶奶把它分到我們幾個小孩子的碗裡,自己端着瀝出來的米湯,坐在旁邊看。我低着頭吃,吃到最後,拿筷子把碗底剩的一小撮撥到手心裡,攥着,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憨憨一直蹲在桌子底下等。它平常總能等到一點的,半塊紅薯,一口鍋巴,再不濟還有舔碗的份。 奶奶看了一眼,說:"今年的頭一碗,人還不夠吃呢。" 她把自己那碗米湯喝了,起身去收拾灶台。趁她背過身去,我在桌子底下張開手。憨憨的鼻子馬上湊了過來。舌頭一卷,那一小撮就沒了。它沒有走,還在我手心裡舔,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我手心發癢。舔完了,它抬起頭看我,把下巴擱到我的膝蓋上。 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有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