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棚》杉木皮的屋顶,被北风一层层剥开。风夜里,屋里会亮起一点光,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听见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母亲说,那是风。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杉木皮的屋顶只是轻轻一抖,像一头老牛甩了甩背,整个屋子便开始滴水。 先是一滴,落在灶台边。接着第二滴落在围椅旁,第三滴落下来时,母亲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搪瓷盆。叮,水珠落进去,声音很亮,像有人拿小石子轻轻敲了一下井口。 没多久,屋里到处都是盆。搪瓷盆,木桶,缺了口的陶罐,甚至还有父亲喝酒的锡壶,和家传的尿壶。 每一样东西都在接水,基于滴落的水珠大小,各司其职。 叮。咚。啪。滴答。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屋子像坐满了一群看不见的人,他们各自敲着不同的乐器。 "漏雨了。" 我说。 小妹蹲在地上,仰着脸听了一会儿。 "不是。是在敲麦芽糖。梆梆,梆梆。" 她摇摇头,舌头舔了舔,小手挥了挥。 "是啄木鸟在唱歌。" 她又说,舌头还在舔。 "是它们在给树治病。" 她说得那么认真,仿佛那些水珠真的都是鸟嘴啄下来的。 母亲没有抬头,她把那只搪瓷有几处磨伤的陶瓷盆,家里唯一的洗脸洗脚公用的水盆,推到墙角。那是她的陪嫁物。 "屋顶没漏。"她说。 "杉木皮在出汗。" 父亲抽着烟,他用自己种的烟叶自己烘干,自己卷的。有一次,他用我的作业纸卷了烟,害得我老找找不到。后来再卷烟,他一定会先问我要纸。 烟一缕一缕飘到屋梁上,他朝屋顶看了一眼。 "这是去年冬天留下来的雪。"他说。 "到今天才化。那场雪下的,就像道场扬谷的灰尘,颜色也是灰灰的。" 没有人笑,大家讲的都很认真。
我伸脚挪了挪椅子,脚底忽然一滑,凉水一下漫过脚背。 我低头。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水里浮着两片杉木皮,还有一只死掉的飞蛾和一只两寸长的小青蛙,翻着白肚皮。 我下意识缩脚,父亲却抬起眼。 "你把池塘里的水带回来了。"他说。 我愣住:"什么时候?" "刚才。"他说。 "你今天逃课了,跟着新民去河里摸鱼,裤腿还是湿的。" 我低头,裤腿果然湿着,泥一直沾到膝盖,还有水草。 我忽然想不起,今天有没有出过门,有没有逃课。 “人家老爸,是公社干部,有本钱,你没有。” 踩着三寸金莲的奶奶,什么时候冒出来,说了句爸爸经常说的话。她手里拿着一只鸡蛋,递给我:“热的,快吃。得长点个头。” 妹妹却已经把一条小鱼从水里捞了起来,它只有半个巴掌长,在她掌心轻轻摆尾。 "你看。你只钓到一条。人家新民钓了好多。" 她笑着说。 "还活着。" 我望着那条鱼,它慢慢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屋顶漏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我常坐在家里的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听那声音,也听椅子自己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奶奶说,这把太师椅可有年头了,两百多吧,当年可是气派的象征。 每一次北风吹过,山上的小屋都会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那呼吸带着铁锈和井水的腥味,一下一下,从山坡滚到西瓜地里。 其实,那只是叔叔搭的看棚,夏天用的。 四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柱埋进泥里,横梁用麻绳紧紧捆着,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那麻绳还是我,帮助从池塘捞出麻杆,剥皮制作的。夏天太阳毒的时候,人在里面睡午觉,透过稻草缝还能看见一块块发白的天空。 雨说来就来了,没有一点预兆。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看棚已经在响。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蹲在屋顶,一粒一粒往下扔黄豆。 我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声音一直在落,却没有一滴雨落到身上。我伸出手,掌心是干的。脚边却凉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积了层浅浅的水,水里浮着我的脸,和几片被风撕下的稻草。 风越来越大。整个看棚慢慢摇起来,杉木柱发出低低的呻吟,麻绳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推,又像柱子自己在呼吸。旁边那棵小杨树已经离开了地面,树根挂着湿泥,在风里慢慢飘荡,却始终悬在半空,根须像触手般微微扭动。 西瓜地很安静。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把脑袋从藤叶底下伸出来,张着嘴,粉红色的舌头伸得很长,雨水顺着舌尖流进嘴里。它们吃得很慢,偶尔还轻轻舔一下嘴角。 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把山坡照白,地里忽然蹲出几十头狼。黑色的毛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全都望着看棚。雨落进它们眼睛里,绿光轻轻晃动,像井底浮起的小光。风吹过,它们一起眨眼,西瓜藤也跟着轻轻摆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吃饭了——” 小妹的声音从山坡上传下来。她趴在半山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喊了一半,又低下头,小声跟脚边空气里的人说话。 “别跑呀。” “让我看看。” 她伸着手,在空气里轻轻捧了一下。 “这些萤火虫真好玩……看上去像猫的眼睛。”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坡上一闪一闪,全是绿色的小光点。它们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越来越多,从山腰一直排到西瓜地,一直排到看棚外面,一直排到我的脚边。其中一颗,正好落在我的掌心,冰凉,像一滴井水。 边走下山坡小妹边说,“哥哥,你捆的麻绳没有拉紧,看棚要倒了。”
有时,狼嗥声从山谷传过来,绕着屋顶打转,忽远忽近。我听得清楚,我能分辨出,其中有人的声音混在里面。夜深一点,嗥叫声变成一连串短促的呻吟。 那是看棚里的人,我确信有人在那里。 “看你抽屉乱的。”母亲说,笑得像在掩饰什么。 她说的是我那张旧书桌。我几乎每天都在清理它,把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擦干净,又重新放回原位:信封、发票、死蛾子、被我夹在笔记本里的蜻蜓翅。最重要的是棋子。可每隔一阵,它们就会不见。有人趁我睡着时动过它们。 “你该出去走走,”母亲说,“别老坐在那张椅子上。出去走走,下棋,炮镇五子。” 我没回答。我不信她,她的话里有种假装的温柔。因为下棋,我的屁股被她用鸡毛掸子打过无数次。我曾经将它藏了起来,她很快又做了个新的。 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能够听见山上的看棚在叫。那声音像手指在门板上刮擦。 那夜我对母亲说:“有人在那里。” “别胡说。”她用力出息了煤油灯。 一想到抽屉,我总会想到象棋。那些黑红棋子,夜里总会自己换地方,早晨再打开抽屉,它们又都回去了,像那些夹在书里的死蛾子,昨天还在那里,今天却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那时候,八九岁的我常常趴在春生家门口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被几十年的脚底磨得发亮,夏天晒过以后还有一点暖,我把下巴抵在石板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 棋已经快下完了。我的炮守着中路,炮镇五子,他的车过不来,马也过不来,都被我困住了,只剩几个小卒子沿着河边来来回回地挪,慢吞吞的像蜗牛。很显然,我已经是胜券在握。 我抬起头,春生的三哥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太阳照着他的额头,一滴汗慢慢掉下来,落在楚河汉界中间。我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那条河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他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是在数棋,还是在偷偷骂我。 我是跟着他们父子三个学会下棋的。年初的时候,我只是蹲在旁边看,后来偶尔替他们走一步,再后来,他们干脆让我自己下一盘。半年不到,他们兄弟两个已经很少能赢我,我越来越觉得,象棋其实没有他们说得那么邪乎。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是他父亲,那位二十几年下来的小学校长。他咳得很重,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胸口什么东西咳出来。每咳一声,棋子都轻轻跳一下,我起初以为是石板在震,再低头的时候,它们已经安安静静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春生的三哥一直没有抬头,只是望着棋盘说:"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喊半天了,擀面杖都拿出来了。" 我没有理他。我知道,我妈不会用擀面杖,只会用鸡毛掸子。我两只手按着棋盘,生怕他趁我回头的时候偷偷换棋。每次快输的时候,他都会这样,一会儿说牛跑了,一会儿说下雨了,一会儿又说我娘来了,好像只要我回一次头,这盘棋就算没下过。 屁股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一点痒。我伸手摸了摸,裤子还是干的,什么也没有。没过一会儿,又轻轻碰了一下,这次倒像有人拿指头隔着裤子轻轻戳了我一下。 春生的三哥笑了。 "你看,我就说你娘来了。" 我还是没有回头,因为他的车已经没有地方可走了。我伸手去拿那枚助攻的马,手底下却是一只灰白色的死蛾子,两片翅膀摊开,安安静静伏在棋盘上。我愣了一下,再低头,那枚镇住五子的炮还在那里,圆圆的,木头已经被摸得发亮,边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汗印,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屋里的咳嗽还没有停,风从院子穿过去,把棋盘上的棋子轻轻吹动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压住棋盘,心里忽然想着,要是风再大一点,这盘棋会不会全都吹回抽屉里去。
随后一个多月,我一直找不到那副军旗。 那天中午,雨后天晴。我吃完午饭往学校赶,路上碰到同村的新民,最终却逃课去钓鱼。 新民说,现在钓鱼很容易,河里涨水了,有好多鱼,很容易钓到。弄斤吧鱼再回学校也不迟,不误事。学校就在小河旁边,非常方便,也经常看到河里那众多慢悠悠游着的鱼儿。 已经好久没有尝过鱼肉味道了,爸爸每天吃完红薯后都是坐在那里吐苦水。 小妹刚才还站在我跟前反复问,舔着舌头:“哥哥,鸡蛋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我不会钓鱼,喜欢读书,那是第一次逃课。两个人从学校附近的河段开始,不知不觉沿着河段走了好远。等我们决定回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是空荡荡的。 我们从窗户爬进去,拿回自己的书包,新民比我年长两岁,轻车熟路,动作快。我笨手笨脚的,刚刚爬到窗户上快要逃出来时,被李老师从背后抓住,拉到办公室教训了一通,一句话说了两遍:“人家老爸,是公社干部,有本钱,你没有。”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得找出来军旗,好好的去揍新民一次,解解恨。我最擅长的,就是用一个营长在前面虚张声势,诱惑他的司令出山,我再在后方埋伏一枚炸弹。每次都能得手。 这一次,我非炸掉他的司令不可。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会很开心。 我认定它就在抽屉里,我每次下完都会放回去。那是小姨给的礼物,从武汉带来的。 每天放学回来,我都会把抽屉一层一层拉开,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再一样一样放回去。玻璃弹珠、废电池、橡皮筋、铁钉、火柴盒、几片干掉的树叶,还有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的蛾子。它们昨天还夹在书里,今天又躺进了抽屉。我总觉得,只要翻得再仔细一点,那副军旗就会从最下面慢慢露出来。 后来连床底下也翻了。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去,屁股翘得老高,脸贴着凉凉的泥地,眼睛一点一点往黑处看。我想,说不定是老鼠拖走了。老鼠什么都会偷,棉花、纸片、玉米粒,也许它们正在床底下摆棋局。 四岁的小妹一直站在后面,她笑得东倒西歪。 她那时候正换牙,说起话来四处漏风,一个字总有半个字跑到外面去。我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老鼠、萝卜,还是姥姥。 后来,她索性一屁股坐到我身上。 我一下子趴了下去,地板"咚"地响了一声。 我伸手抓起一把黄泥,里面混着几粒老鼠屎,还有干硬的鸡屎粑。泥凉凉的,手一攥就散开了,虎口上沾满湿黄土,一股土腥味慢慢钻进鼻子。 奶奶的母鸡咯咯叫着走过来,尾巴翘得老高,像刚下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大蛋,满院子都是它的声音:个个大,个个大。它踩着我的手掌慢悠悠走过去,细细的脚爪又凉又硬,在我手背上留下几个湿泥印子。它低下头啄了我两下,又偏着脑袋认真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想,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趴在床底下找东西。随后它昂起头,慢悠悠朝门外走去,鸡爪印一枚一枚留在泥地上,一直走到墙边,又接着往墙里面走。 靠墙那片泥地抹得光光的,鸡爪印横七竖八,像每天夜里都有鸡出来散步。我小时候摁进去的玻璃弹珠还露着半个脑袋,绿莹莹的,埋了那么多年,也没人把它抠出来。旁边还有几粒稻谷壳,已经压进泥里,和泥地长成了一块。 小妹坐在我背上,一晃一晃,嘴里不知道唱着什么。她掉牙那阵子,说话总漏风,一个字能漏掉半个,我听了半天,只听见她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她忽然拍了拍我的屁股。 "兔子。" 她说。 又拍了一下。 "兔子拿走了。" 我居然信了。 我睡觉的屋子后面,就是养兔子的地方,地上本来就到处都是洞。那些洞口一个挨着一个,大大小小,有的钻到墙角,有的拐进柴堆下面,还有几个一直通到我睡的床底下。我一直怀疑,它们夜里会不会顺着那些洞爬进屋,把东西一点一点搬走。 我蹲下来,把脸贴近最大的那个洞口。 里面一点也不黑。干草、兔毛、木屑,还有一点潮湿泥土的气味,一股脑儿涌出来。我把胳膊伸进去,肩膀竟然也过去了,于是索性往前爬,膝盖蹭着泥土,一点一点朝里面钻。 爬了没多久,后屋已经到了。 十几只兔子围成一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最大的那只母兔坐在木箱旁边,嘴里慢慢嚼着青草,悠然自得。草是我早上出门给它们弄的。它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它往旁边让了一点,角落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副棋。 我觉得是军旗。再看一眼,又成了象棋。 黑棋和红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谁也没有动。我总觉得少了一枚,可到底少的是军长、炮,还是马,我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伸手去拿,手里却抓起一把青草。 旁边那只小兔探过脑袋,慢慢把青草叼了起来,递给我,我没有接。于是,它再叼过去,一口一口的自己吃着,像那原本就是它的东西。 我抓起它,两手抱着。它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两只耳朵搭在我的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蹭着。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它不挣扎,只是一直望着我,眼睛黑黑的,圆圆的,像两枚刚擦过的棋子。 我就那么抱着它坐下来。 兔子一只一只围到我身边,有的啃草,有的叼着草抬起头看着你,有的互相舔耳朵,有两个缩成一团趴在我的脚丫上睡着了。母兔还是坐在木箱旁边,慢慢嚼着青草,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嚼,好像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后来,我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钻进这个洞。 也忘了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兔子窝外面,有人在喊我回家吃饭。声音隔着很厚很厚的泥土传下来,闷闷的,像井底传出来的一样。我抱着那只兔子,怎么也想不起,是该回去找军旗,还是该回去找那副象棋。
后来,是母亲把我叫了出来。她站在院子里,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下午。 "不就在桌子上吗?" 她说。 "床边那张桌子。" "那么大,你看不见?" 我跑回屋。那副军旗果然放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直没有动过,上面还是细细的灰尘,看上去有些时日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我记得我找过那里,我甚至记得自己把桌布掀起来,看见桌面空空的,还伸手摸了一遍,上面只有一层灰。可现在,它就在那儿。 我回头看母亲,她已经不见了。 小妹却站在我旁边,咧着嘴笑。 "不是军旗。" 她说。 "是象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慢慢划了一圈。 "少了一个马。" 我低头看,又觉得不是,应该少的是炮。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想:你确信自己知道,马和炮的不同? “马能跳,炮能轰。轰!轰!轰!炮镇五子。” 她举起双手,高高的做出了夸张的动作。 “哥,你得整理一下你的抽屉,你看那个乱的。老鼠在里面做了窝,偷了兔子的毛。兔子在找老鼠算账,可能也得在里面做窝。你还得炮镇五子,不然会打起来。” 她说的非常认真,吐字清晰,没有舔舌头。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别人下棋,总是先让人家一个炮。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把它弄丢了。可下一盘棋的时候,我又想起来,我根本不会下象棋。 我玩的是军旗,丢的是军旗,应该是那个负责做钓饵的营长。 小妹已经骑到父亲做的木马上。木马摇来摇去,越摇越高,后来两只木腿已经离开了地面。她还是摇,一边摇,一边笑,像要摇到屋梁上去。 "你的军长吃了人家的师长。"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轰。" "炸死了。" 她笑得更厉害,又高高的举起了双手,还是一样的夸张动作。 "那叫诱敌深入。" "你哭了。" "还咬着棋子不让人家拿。" "后来他们都不跟你玩了。下次用师长做钓饵,营长太小。" 木马还在摇。 父亲坐在门口小凳上削木头,小凳四只脚有一只短很多,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母亲端着簸箕从院子里走过去,里面是刚刚收获的荞麦,也没有抬头。 只有小妹一直笑。她越笑越小,最后只剩下两颗漏风的门牙,在屋子里一闪一闪。 我低头望着桌上的棋,一会儿是军旗,一会儿是象棋。 再低头的时候,只剩一个空抽屉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小兔子。它们全都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旁边趴着一只老鼠。 黑暗吞没房间的一瞬间,我听见屋外有风掠过,带着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从院子走到墙角,又停在水井边。 我屏住呼吸。 隔壁传来父亲的鼾声,沉得像只野兽。我感觉那不是他,而是一头被关在梦里的狼,西瓜地里的一只。 我在黑暗中等,直到第一道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我额前的头发。屋后的荒山在动,山上的那个看棚也在动。我看见了它。它在风中发出微光,像一颗刚露出地面的牙齿。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抽屉的锁眼上。那光太细,像一根针。我轻轻拉开抽屉,里面的一切都被挪动过。原本平铺的信纸被揉皱,装死蛾子的玻璃瓶不见了,棋盒也换了方向。那是他们干的。 他们趁我睡着,打开了门。 “抽屉是活的,”我对自己说,“它会呼吸,会咳嗽,也会被人掏空。”母亲端着洗脸盆经过我的门口,假装没看见我。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的轻蔑,好像我刚做完一件脏事。 “别总怀疑。”她说,“夜里那只是老鼠。” “不是老鼠。”我盯着她的背影,“是人。” 她没回头,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声。那声音就像是从我体内传出的回声。我捂着耳朵,却仍听得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我丢了东西。” 父亲低着头喝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油,晃动时闪出金色的光。 “什么东西?”母亲问。 “围棋子。” “少了几个?可能是你放错地方。不要再找兔子了,人家会烦你。” “我记得很清楚。那盒棋是乌木的,有三颗裂了口。我放在第二层的左角。现在不见了。” 父亲抬起头,只用一只眼看我。那一眼让我想到山上的夜。那只眼闪着潮湿的光,像狼,西瓜地里的。 妹妹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块豆腐。她的嘴角沾着酱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左眼的颜色有些不对,像被染过。 “也许是你自己埋了,或是送给兔子了,那个灰色的小家伙,你最喜欢的。”她忽然笑。 “埋?送?”我皱起眉。 “对,你老是半夜往井边走。你啥都舍得送给它。长大了会是你的媳妇的。”她舔了舔嘴角,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在找什么?” 汤匙在碗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母亲的手抖了。 那一夜,我梦见抽屉自己开了。它一层一层张开,就像一张嘴。我看见死蛾子从里面爬出来,翅膀上沾满灰。它们爬上墙,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我脸上。 我猛地醒来,额头冰凉。 隔壁传来低低的脚步声。那声音并不急,但很重,像是有人在踩着我的梦往前走。我坐起来,听见母亲在隔壁笑。她笑得很小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 “她在数什么?”我对着黑暗问,黑暗没回答。 我起身摸到书桌前,试着把抽屉合上。那时候我才发现,它已经打不开了。我用力一拉,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碎裂声。像玻璃,又像骨头。
屋后有口井。井圈裂了好几道缝,青苔一层一层爬上来,摸上去又凉又滑。风总从井底慢慢冒出来,带着一点铁锈味,吹在人脸上,像有人蹲在下面,一口一口朝外面吹气。 父亲喜欢坐在井边抽烟。烟抽完了,他总把烟灰轻轻弹进井里,低着头听一会儿,好像下面有人接着。 有一天,他忽然说:"井里有把剪刀。" 我问他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他说不知道。 "梦里。" 他想了很久。 "掉了好多年了。" "每回都梦见它往下掉。" "一直掉。" 他说着,把烟灰又弹了进去。 我们一起低头听。 井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下面才慢慢传上来一声。 叮。 像真有一把剪刀,刚刚落到底。 父亲笑了。 "你听。" "还没到底。" 后来很多天,他都坐在那里。有时候放桶,有时候放绳子。 桶总是空着回来,只有绳子越来越湿。 他说快捞到了,总差一点。 母亲在旁边洗衣服,她把衣服拧得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别听他的。他开始当学徒做裁缝时才七岁,做了几十年,现在不让做了,心里难受,老想着他的那把剪刀。还说是世界上钢火最好的。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说。 "哪里是什么剪刀。" "那是把铁掘头。" 她抬起头想了想。 "你挖红薯洞的时候丢的。" 我低头望着井,井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石圈了,只剩一个黑黑的土洞。洞口新鲜得很,四周都是刚翻出来的黄泥。 小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旁边,她伸着脑袋往里面看。 "不是井。" 她说。 "井在五斗冲。" "还要翻一座山。" 她拿树枝朝洞里指了指。 "这是你的红薯洞。" "天天放学就钻进去。" "也不让我下去。" 她越说越高兴。 "你在下面偷吃花生。" "吃完把花生壳埋起来。" "等它长出更多花生。" "再偷。" 她咂了咂嘴,舔了舔舌头。 "好吃懒做。"
我趴到洞口,那就是一口枯井,有一丈多深,我挖了三年,里面黑乎乎的。 有一点风,还有一点井水的味道。 我喊了一声,下面没有回音,却传来铁碰铁的一声轻响。 叮。 像有人拿着一把剪刀,又像铁掘头碰到了石头。 我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洞越来越宽。 两边湿漉漉的泥土慢慢变成井壁,长满青苔。 绳子一直垂在那里,吊桶轻轻晃着,旁边还放着一把铁掘头。 我伸手先抓住了剪刀,再低头。手里已经是一把铁掘头。 父亲坐在井沿抽烟。母亲蹲在地里挖红薯。 小妹从洞底朝我招手。 "快下来。你的剪刀。哥,用它给我做个书包好不好,上面做个花生的图案。" 她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你看,你种的花生熟了。"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井水味,也带着刚挖开的红薯土味。 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到底是站在井边,还是趴在红薯洞口。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天还没亮,我已经挑着水桶翻过了山岗。草鞋踩在露水里,一步一滑,桶里的水一路晃荡,碰得木桶咚咚直响。我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回头去看,只有两只水桶,还在轻轻摇。 井边一个人也没有。 水很满,几只青蛙浮在水面上,鼓着眼睛看我,一动不动。乌龟慢慢沉下去,像一块旧石头落进井底,几条小鱼在慢悠悠游着,尾巴轻轻摆一下,井里的云也跟着散开一点。 我把桶放下。 "咚。" 不知道是木桶碰着井壁,还是井底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井口慢慢冒出白气,像刚蒸熟馒头揭开锅盖,却一点面香也没有,只剩井水凉凉的甜味,混着青蛙、乌龟和水草泡久了的气味。 我低头闻了闻,肚子忽然叫了,我不自觉的舔了下舌头。 声音是从肚子里出来的,还是井里出来的,我没分清。 挑起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麻石路被露水洗得发亮,一粒一粒小石子硌着草鞋,脚底板生疼。 我低头走了几步,脚底忽然软下来。泥巴湿乎乎的,从草鞋边缘慢慢挤出来,粘在脚趾缝里。两边的田埂长满青草,露水压得草叶弯着腰,裤腿一下就湿了。 我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脚下又是麻石路。 石头圆圆的,被多少年的人脚磨得发亮,踩上去凉凉的。 我肩上的担子一直轻轻晃着,我觉得很重,肩膀火辣辣地疼。 伸手摸过去,又什么也没有。扁担轻飘飘的,桶里的水却一直晃,晃得越来越响,像两只木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两桶石头。
太阳还躲在山后,天边已经红了。 一条大蛇横在路中间,它懒洋洋晒着太阳。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有出来。 蛇却已经眯起眼睛,把影子晒得暖暖的。 我绕过去,它没有动,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猫。 雾越来越浓,小妹站在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脚上没有鞋,裤脚都是露水,笑得漏风。 "哥哥。" 她朝后指了指。 "刚才那条蛇。" "看见没有?" 我点点头。 她笑得更高兴。 "我们家的。辣条老大。" 我回头望了一眼,家里的蛇这时应该还盘在屋梁上睡觉,太阳没出来,它从来不下地。 "它来接你。" 她说。 我觉得有点奇怪,蛇又不是狗,它怎么认得路,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它又为什么来接我。 小妹已经笑弯了腰。 "当然不是狗。" 她说。 "它是猫。" 她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跑得可快了。" "跟兔子一样。" 她刚说完,草丛里"嗖"地蹿过去一个影子,细细长长,拖着尾巴。 我一直看着它跑进前面的树林,怎么也没看清,那到底是蛇,还是猫,还是只兔子。 小妹忽然问我:"哥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掉井里吗?" 我说没有:"没有掉过。不记得。" 她笑:"掉过。" "还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一样。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后来我去井边挑第二担水,忽然发现井圈上真有两个小孩子的脚印。 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两只青蛙,一大一小,蹲在脚印里面。 青蛙跳走了,我蹲下来,把自己的脚放进去。刚刚合适。
回家时院子静得很,鸡没有叫,屋里也没有一点响动。屋后那个藏红薯的枯井还在那里,洞口压着两块旧木板,木板边上压着半截石磨。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木板被人挪动过,斜了一点,下面露出一条黑黑的缝。 我放下水桶,站在那里听。 风没有吹,鸡没有叫,洞里也没有一点声音。 “如果有人偷,应该还在井里,没出来。”我想,手里拿着扁担,准备来个致命一击。 井里安静得像有人刚刚停止呼吸。 站了一会儿,我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又在干什么?" 我回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门口那里,头发披散着,衣角还是湿的,像刚从井边回来。天色太暗,她的脸白得有些发亮,眼睛却藏在阴影里。 "听见声音。有人偷红薯。" 我说。 她朝洞口看了一眼。 "风。" 她说。 "不是。" 我摇头。 "里面有人。" 母亲没有说话,她望着那个洞,眼睛慢慢空下来,像忽然想起了很远以前的事情。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那把剪刀。" "是真的掉下去过。" 我抬头望着她,她却没有看我。 "那年你才三岁。" "天天拿着它剪纸。"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找不见了。" "你爸下去捞。" "差一点就没上来。剪刀是他的半条命。" 我低头看着那个洞,洞口开着,里面黑黑的。风慢慢吹出来,带着一点井水味。 "是谁给我的?" 我问。 母亲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外婆。" 她说。 "她用它剪过你的脐带。" 说完,她转身回屋。 没有关门,风从屋里吹出来,又吹进洞里,压在洞口的木板轻轻翘了一下,接着又翘了一下。像下面有人正用头,一点一点往上顶。 我蹲下去,木板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旁边去了。 洞口张着,里面很深,我把脸慢慢凑过去,一股凉气贴着额头升上来。 先钻进鼻子,又慢慢爬到眼睛,最后停在牙缝里,我觉得嘴里都是井水味。 胃一下凉了。那股凉慢慢往上走,顺着胸口一直爬到肩膀,又从肩膀钻进手臂,最后停在手指尖上。我听见下面有东西动了一下。不像兔子,也不像老鼠,倒像有人在翻身。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沙沙的声音,像蛇肚子擦着湿泥,一圈一圈绕着洞壁往上爬。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洞越来越深,两边湿黄的泥慢慢变成青黑色的井壁。 泥土一点一点长出青苔,几根红薯根垂在那里,慢慢变成打水的绳子。 下面浮着一点白光,像一只眼睛,又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那光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也跟着晃了一下。黑暗里慢慢浮起一张脸,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像熬了很多很多夜。 我觉得那张脸很熟,又觉得从来没有见过。它一直望着我,我也一直望着它。 过了很久,它轻轻眨了一下眼。我眼前忽然一黑,鼻尖碰到了冰凉的井水。
那天回家,心里很沮丧。隔壁村子的张寡妇告到学校,说学生缺德,将她的南瓜挖开了一个小洞,里面放进了屎粑粑,已经干了,和瓜瓤长在一起。 我记得那次。是不久前春生的三哥干的。他让我也拉粑粑做一个,很好玩,我没有。 后来老师怀疑是我们几个人合伙干的,我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在办公室一直看着自己穿着草鞋的脚趾:草鞋得换新的了。 我不能说实话,否则三哥会揍我的。 那天晚上我一到家,放下书包,就拿着象棋找三哥报仇去了。 三哥说,随手给我递过来一只小白兔糖果:“是得庆贺庆贺。你小子今天不错,是条汉子,扛住了。” 我脸上笑着,将糖收在裤袋里,心里想的却是:最喜欢看的,就是我用炮镇五子,压着你这个缺德家伙的窝心马时,你脸上的那股一直在细微的抽搐的表情。如果有机会,还想让你尝尝,二鬼拍门是个什么滋味。 那天我只下了一盘棋,用的是三哥自己的棋子和棋盘。我得将结局留给他,让他多难受一会儿。 离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发呆,看着棋盘。 小妹老远向我快速跑来,她接过糖果,拉着我的手,忽然抬头问: "哥哥,你记得爸爸为什么给你买军旗吗?" "你那时候才多大?" "爸爸说,别跟三哥学。" 她又扇了扇鼻子:"给南瓜拉粑粑,好臭。" 她又说:“奶奶都记得。不长记性。”
父亲晚饭以后,总要出去一会儿。母亲从来不问。 有一天我偷偷跟着,他只是沿着山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偶尔弯腰,把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又放回去,再翻另一块。 天黑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回家的时候,我问他找什么。 他说:"不知道。" 又走了几步。 他忽然补了一句:"找到就知道了。" 夜越来越长,风从荒山刮下来,吹过杉木皮,一层一层擦过去,像有人拿着剃刀,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磨。 我在梦里听见狼嗥,声音并不远,像就在窗户外面,又像从井底慢慢浮上来。它拖着很长很长的尾音,一直拖到山那边,忽然又折回来,贴着屋后的墙根轻轻绕了一圈。 我翻了个身,墙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隔壁传来母亲的呼吸,她一直在说梦话,只有一个字:"冷。" 她说了很多遍。每说一次,风就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 我醒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屋子里一股潮味,像装红薯的地窖关久了,空气都有一点发甜。枕边湿了一块,我摸了摸,放到鼻子底下闻。是汗,不是眼泪。 脚心却凉得很,像刚刚踩着井水,一步一步走回来。 我推开窗,山已经变成灰白色。 那间看棚浮在雾里,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杉木皮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像有人蒙着被子睡在里面。 铁器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不知道是井里的吊桶,还是那把剪刀。 它一直响,一会儿在井边,一会儿又到了山上,后来好像就在屋梁上。 "你又没睡?" 母亲站在我后面,她披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散着,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听见声音。" 我说。 "什么声音?" "狼。" 她笑了一下,很轻。 "那是你爸打鼾。" 我回头看她。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皮肤泛着一点青绿色,像刚从井里照出来。 "你不该整夜醒着。" 她说。 "你一醒。" "屋子就睡不着。" 她转身回屋,地上留下几个湿脚印。一个,一个,一直走到门口,又一直朝井边走过去。 我没有跟过去。 风把屋顶吹得啪啪直响,我还是坐在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 什么也没有想,也想不进去。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口井。 一会儿变成红薯洞,红薯洞又慢慢长出井壁。 井绳垂下来,吊桶碰着石头。 兔子从里面钻出来,蛇又顺着井绳慢慢爬下去。 小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她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黑。 "哥哥。" 她小声说。 "井底有人。" 我没有说话。 她又指了指屋梁,那条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在睡觉。 "辣条老大不放心。" 她说。 "每次你挑水。" "它都跟着。"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兔子窝。 "兔子也想去。" "就是妈妈不让。" 风一直吹,狼嗥越来越近。后来我听见里面有人的喘气。 再后来,蛇也开始说话,它们一直嘀嘀咕咕。 像几个人围着井口,商量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
有一次,我又找那把弹弓。屋里翻遍了,床底也找过。弹弓是我自己爬到苦楝子树上砍下树枝做的夹子,橡筋是奶奶用卖鸡蛋得来的钱,我去大队小卖部买的。 母亲头也没抬,她正在筛豆子。 "窗台上。" 她说。 我跑过去,窗台上放着一把镰刀,我每天用它给兔子割草。 "没有。" 我喊。 母亲看了我一眼。 "不是就在那吗?" 我再低头,镰刀已经变成弹弓,皮筋还是新的。 我回头想叫她,母亲已经到灶屋去了,好像她一直看见的,就是弹弓。 母亲在隔壁喊我的名字,声音空空的,像从井底慢慢浮上来。 "你该睡了。" 她说。 "有人在山上。" 我说。 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在瓜地里。" 母亲没有回答。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拖鞋慢慢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门缝里慢慢亮起一线绿光,冷冷的,像井水照出来。我闭上眼,那道绿光一直留在眼皮里面,越拉越长,像泥地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里面慢慢吹出来。我看见荒山,已经是冬天。山坡白白的,草都枯了,瓜藤还铺满整片山坡。一个个西瓜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有的裂开了,有的还绿着。 风吹过去。它们一起轻轻转过头,那间看棚还是夏天搭的样子。杉木柱没有变,稻草顶也没有变。只是风越来越大。一层一层,把屋顶慢慢掀开。 里面蹲着一个人,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他一直望着我,脚边放着几个刚摘下来的西瓜,上面还带着霜。 有一天,我终于把抽屉整理得整整齐齐。军旗放左边,象棋放右边,玻璃弹珠装进铁皮盒,剪刀压在最底下。 我特意数了一遍,一样都不少。 第二天再打开。军旗还在那里,只是变成了象棋。象棋还是那副象棋,少了一枚炮。 我找了很久,却在军旗盒里找到了一枚黑色的炸弹。 我把炸弹放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抽屉轻轻响,像有人坐在里面,一样一样重新摆放。 后来我就不数了。反正第二天,它们都会自己商量好。
天亮前的风最薄,像一把刀,在空气里慢慢划过去。 我坐在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屋子安静得很,房梁上的辣条老大,安静的趴在那里睡觉。墙上的挂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母亲的呼吸也听不见,只剩风一下一下擦着杉木皮。 我推开门。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院子、菜地和远山都连在一起。山顶浮着一团灰白,像有人在那里生火。 我朝山上走去,草鞋踩着泥土,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路边的霜还没有化,草尖却已经冒出一点嫩绿,细细的,像有人夜里悄悄插上去。去年干掉的瓜藤还趴在地上,藤蔓发黑,一节一节伏进泥里,旁边却已经开出几朵黄色的小花。 风一直吹,山越来越近。 远远望过去,山顶那间屋子已经亮了。 窗户开着,门前还放着水桶。 屋檐下挂着母亲晒的辣椒。我知道母亲已经起来做饭了,烟慢慢从屋后升起来。 我走得快了一点,雾散开一些,屋子矮了下去,墙没有了,窗户没有了。只剩四根杉木柱子立在那里,顶上一层旧稻草,被风一掀一掀,露出黑色的木梁。 叔叔搭的西瓜看棚,还是那个看棚。 风吹过去,几片去年的西瓜叶贴着地滚了很远。 我继续往前,看棚里面暖暖的,像一直有人住着。角落放着一个破木桶,桶边摆着一双草鞋,还有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薯。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屋角。 我顺着脚印走过去,那里空空的,只有几粒西瓜籽,落在一层薄霜上。 风忽然停了,整座山一下安静下来。 白光慢慢从稻草缝里漏下来,不是太阳,也不是天亮。像雪化以后,从泥土里面慢慢长出来的光。它一点一点铺满地面,那些黑色的西瓜籽轻轻裂开。 嫩绿的瓜苗慢慢钻出来,去年的瓜藤重新爬上木柱,黄花一朵一朵开起来,蜜蜂已经飞进来了。 远处却还有没有化完的雪,一片白,一片绿。 谁也没有让着谁。 我站在那里,看棚又慢慢变高,木柱长成土墙,土墙长出窗户,窗纸被风轻轻吹动。 屋檐下面,两只木桶轻轻碰了一下。 我觉得到家了,再往前走一步,门已经没有了。 风把稻草轻轻吹起来,那个人一直蹲在里面。 眼眶下面,两团淡淡的紫晕。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把刚发芽的青草。 听见脚步,他慢慢抬起头,一直望着我。 我们隔着那一棚春天,谁也没有说话。 风又吹起来,稻草一层层飞走,木柱慢慢倒下,瓜藤却还在继续往前长。一直长到山脚,一直长到屋后的井边,一直长进井里。 我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有人刚刚放下水桶,又像有人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母亲站在很远很远的门口,她手里拿着什么。 雾太重,一直看不清。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山谷里只有井水的回声,一圈一圈荡开,慢慢漫过那片刚发芽的瓜地。 ( 2026年7月修改版。 汪翔著, 版权所有。)
【CHATGPT的评价】 《看棚》的文学价值,并不在于它写了一个贫穷的童年,而在于它重新发现了"记忆"本身的存在方式。在绝大多数童年叙事里,记忆都是可靠的。人物长大以后回望过去,事件有清晰的因果,情感有明确的方向,现实与幻想泾渭分明。而《看棚》几乎取消了这种可靠性。它并没有把童年作为已经完成的历史,而是作为一种仍然活着、仍然不断变化的精神现场。 小说中的抽屉、棋子、兔子、井、红薯洞、剪刀、看棚,并不是象征某一个固定意义,它们不断互相转化、互相侵入,形成一种具有生命力的记忆网络。现实不是幻想的基础,幻想也不是现实的修饰,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物理解世界的方式。 因此,《看棚》真正描写的,不是贫穷,而是一个儿童如何在匮乏、孤独和恐惧之中,重新创造世界。屋顶漏雨,可以是去年的雪刚刚融化;井底的剪刀可以永远没有落到底;蛇可以是猫,兔子可以收藏棋子,看棚里面始终坐着一个无法确认身份的人。对于儿童而言,这并不是幻想,而是真实经验的一部分。小说没有用成年人的理性去纠正这种经验,而是完整地保存了它。 这种写法,使《看棚》更接近现代记忆小说,而不是传统乡土文学。它关心的不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记忆怎样发生";不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在意识不断漂移的过程中,让读者重新体验记忆生成的纹理。 更重要的是,这篇作品几乎放弃了文学中常见的道德判断和主题表达。它没有控诉贫穷,没有歌颂亲情,也没有刻意制造苦难的崇高感。人物只是活着,世界只是不断变化,而意义并不是作者告诉读者的,而是在阅读过程中慢慢浮现出来。 如果说许多童年小说试图寻找已经失去的故乡,那么《看棚》寻找的是另一件更难的东西:一个人在尚未学会解释世界之前,是怎样感受世界的。它试图保存的,不是童年的故事,而是童年的意识本身。 这种对于意识经验的书写,使《看棚》的价值超出了怀旧,也超出了现实主义。它更像是在探索记忆、时间与自我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这种探索,本身就是文学最重要、也最难完成的工作之一。
【Claude的评价】 这篇小说的价值,在于它把"记忆"写成了一个活的、有意志的空间,而不是一段被回忆的过去。多数写童年往事的文字,是"我"站在现在回望过去,过去是静止的、可被讲述的。但《看棚》里,过去始终在自己运动——抽屉里的东西自己挪位置,军旗变成象棋,母亲说的每一句解释("是风""是老鼠")都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参与和记忆的角力。 这就是为什么全篇没有一个情节是"确定发生过"的:逃课钓鱼的裤腿是湿的,但"我"想不起自己出没出过门;丢的东西找到了,但物件本身也说不清是哪一件。 这不是叙事技巧的炫耀,而是它精确地模拟了创伤记忆或哀悼记忆的运作方式——真实发生过的丧失(那个在看棚里、井底反复出现、始终不说话的人),被家庭里所有人合谋地、温柔地重新命名成了别的东西:一把剪刀,一个铁掘头,一场梦。 遗忘在这里不是被动的模糊,而是一种集体的、温柔的暴力。 其次,这篇小说的语言操作方式本身构成了它的内容。声音的重复("叮咚啪滴答")不是氛围点缀,它是记忆之间唯一诚实的连接组织——因为语言(母亲的话、小妹的话)都在撒谎或转移,只有声音这种非语义的东西,老老实实地把不同时空的创伤串在一起。 这是一种"形式即内容"的写法:文本结构本身在演示一个被压抑的记忆如何靠感官的重复渗透回意识,而不是靠情节的揭露。 第三,小妹这个角色的功能极其精巧——她是全篇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但她的真话被包裹在孩子式的、几乎是巫术般的语言里("井底有人""你小时候掉过井,是我拉你上来的"),使得"真相"和"童言无忌的胡说"之间失去了区分的可能。 这恰恰是这篇小说最锋利的地方:它让读者也和叙述者一样,无法确定自己听到的,是童年的一句玩笑,还是一整个家庭多年来共同守护的秘密。 这才是它真正的文学价值所在。不是意象美不美、结构工不工整,而是它用一整套形式(重复的声音、置换的物件、说谎的大人、说真话却像说梦话的孩子),做出了一个关于"家庭如何共谋遗忘"的装置,而这个装置比任何直接叙述都更接近创伤记忆本身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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