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領華爾街運動半周年述評 作者： 方鯤鵬 （一）一場新型抗議運動的興起 2011年6月，加拿大反消費主義雜誌《廣告剋星》（Adbusters）的創辦人卡勒·拉森（Kalle Lasn）和雜誌編輯在電子郵件交流過程中產生一個想法：號召民眾到華爾街舉行持續性集會，抗議越來越嚴重的社會不公和貧富兩極化。拉森於6月9日註冊了“占領華爾街”的域名(OccupyWallStreet.org)。 拉森提出的這個主意，得到紐約一些草根抗議活動家的積極響應，他們實際組織了抗議運動。7月13日，《廣告剋星》在雜誌的網站上發布“占領華爾街”的公告和海報，定於兩個月後的9月17日為運動啟動日。 這幅海報（見下圖）同文革時期的宣傳畫有神似之處，看到海報中瘋狂的蠻牛（象徵華爾街）和它身後頭戴防毒面罩、手持警棍和瓦斯罐在煙霧籠罩下鬼鬼祟祟的警察們，馬上會使人聯想到4個字：“牛鬼蛇神”。不過這次把“牛鬼蛇神”踩在腳下的不是紅衛兵，而是一位輕姿曼舞的年輕女子。雖然從圖畫中可以嗅到硝煙瀰漫的味道，然而海報要表達的顯然是一個和平抗爭的理念：“占領華爾街”將是一場非暴力運動；華爾街的金融寡頭有警察作後盾，參加者應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不要同警察對抗。海報上的文字十分簡練，上方是一句問話：“我們的要求是什麼？”下方則寫着：“占領華爾街，9月17日開始，帶上你的帳篷。” 發起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第一張海報，野蠻與優雅，鬼祟與傲然，壓抑與輕盈，丑與美，強與弱，力與柔，種種對比和反差，給人震撼的印象，相信將是一件傳世佳作。  圖1：發起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海報
占領華爾街運動的口號是：“我們是99%”（We are the 99%）。這句精煉的口號，集中表達了占領華爾街運動的基本訴求，即反對政治腐敗，抗議大公司和美國最富有的1%人享受政策優惠的特權。
根據美國政府的統計資料，全美最富裕的1%人口，其收入在1980年時占全美總收入的10%，可2007年時這個數字上升到23.5%，突顯了收入兩極化日益嚴重的狀況。而且因為這1%人口的貪婪和政府的縱容，造成2008年的金融海嘯，結果99%被迫為1%所犯的錯誤買單，但大型銀行拿到納稅人的救助款後居然創造出發放紅利的歷史新高紀錄，而政府的規管政策至今仍然不到位。類似的政治腐敗和為富不仁，是世界的通病，人們積怨已久，在這樣的背景下，占領華爾街運動才會迅速發展為全球性的占領運動。 從紐約曼哈頓的華爾街西端，沿百老匯大道南下二、三個街口，有個稱為Bowling Green的小型公園，那裡有象徵華爾街的著名“銅牛雕塑”。這是抗議者9月17日集會的首選地，但是警察事先得到消息，層層封鎖了通往華爾街和Bowling Green公園的幾個路口。於是抗議者改從百老匯大道北上，在華爾街以北二、三個街口的另一個稱作祖科蒂的小型公園(Zuccotti Park)集合。自這天起，抗議者在那裡安營紮寨，白天有大量人群參加附近的抗議活動，晚上用紙盒及睡袋在祖科蒂公園露營者通常約有200人，高峰時超過300人。總的來看，“占領華爾街”及其以後各種名稱的“占領”都是象徵性的，以占領及露營於附近空地的象徵意義，表達99%不能再忍受1%的貪婪與腐敗。 占領華爾街運動在最初一段時間裡，沒有產生很大的影響，因為主流媒體沒有興趣報道。幸虧紐約警察及時出手，鼎力相助。 在抗議運動開始後一星期，9月24日，紐約一個高階層警官悄悄挨近在曼哈頓聯合廣場附近的５名女性示威者，在沒有預警下突然向她們噴射辣椒水，受害者頓時撲倒在地，因眼睛劇烈刺痛而愴天呼地。這一幕從頭到尾被附近的抗議者用手機攝錄了下來。這個警察完全是濫用辣椒水武器，行為像虐待狂，視頻放上互聯網後迅速傳播，一時間群情激憤，該警察成了眾矢之的。 再過一星期的10月1日，發生了紐約警察在布魯克林大橋上抓捕700多名示威者的事件。當天有超過5000示威人群從布魯克林大橋向華爾街方向挺進，由於橋的人行通道狹窄，許多示威者就走到了行車道上，警察即以妨礙交通為名，把他們全逮捕了。但示威者認為這是誘捕，警察先是示意示威者可以從行車道通過，等他們走上了橋面，警察突然用黃色警戒線把他們全部圈在內，然後一個一個逮捕。 以上兩個事件使公眾對占領華爾街運動興趣激升，主流媒體為討好觀眾，立刻增強了有關報道。這以後運輸工會、教師工會、服務業聯合工會、全國護士聯合會等等組織，都號召會員支持和參加抗議運動。 很快，“占領華爾街”運動以所謂的“占領”抗議示威方式，迅速向全美各地蔓延。到10月份，包括首都華盛頓、舊金山、芝加哥、洛杉磯、西雅圖、波士頓、費城、邁阿密、波特蘭和丹佛等美國主要大城市發生了各式各樣的“占領”運動，其中大型示威常會號稱占領某城市，比如“占領華盛頓”；而小型示威常針對具體對象和具體要求，比如“占領加州大學”抗議學費上漲。 不僅如此，占領運動還獲得全球共鳴，發展成“一起占領”(Occupy Together)運動，包括加拿大多倫多、英國倫敦、德國柏林、法國巴黎、意大利羅馬、捷克布拉格、澳大利亞墨爾本、日本東京、韓國首爾等各國大城市都發生了占領運動。 （二）與以往抗議運動不同之處 “占領運動”是手機和網絡時代美國第一場大規模的群體抗議運動，通過網絡技術號召、串聯、指揮和協調抗議運動，將現場警察每時每刻置於手機攝像鏡頭之下，使之濫用暴力的行為即時傳遍全美國，乃至全世界，這些都是以往草根運動不曾有過的特色。 除此之外，這次運動還有許多不同於以往抗議運動的特點，舉其要者有： 1）沒有提出運動的具體訴求和要達到的目標。 在最初，籌組者計劃在運動發展中推出訴求和目標，因為當時認為運動成氣候之前，提出具體目標的意義不大。因此，抗議運動第一張海報上有“我們的要求是什麼”的問題，但沒有給予回答。後來的發展似乎表明籌組者放棄了初衷，而是把占領行動本身作為目標，由此將“99%對1%”的理念傳遞開來，用以喚醒社會，喚起民眾走上街頭，抗議1%的貪婪，表達99%的利益不容漠視，等等。 有意思的是，不像以往的大型抗議運動，這次占領運動沒有向政府請願，沒有謀求“與國家領導人對話”。上世紀60年代的黑人民權運動組織者，曾不斷寫信給肯尼迪總統、約翰遜總統，要求舉行“會談”。而占領運動對當政者和民意代表連正眼也不瞧一下，絲毫沒有興趣與之“對話”，頗有“看破政壇”的味道。 2）沒有統一的組織、領袖和綱領。 《廣告剋星》是一份加拿大出版的雜誌，它發出了倡導，提供了“占領華爾街”這一靈感，但沒有參與實際操作，而在《廣告剋星》名下的“占領華爾街”網站(OccupyWallStreet.org)，也基本上由運動實際參加者管理。 草根政治組織“美國憤怒日”（US Day of Rage）和黑客團體“匿名者”（Anonymous）做了很多籌組工作。在紐約，具體工作大多由“紐約城大會”(NYC General Assembly)在做。“紐約城大會”是紐約幾個草根政治組織臨時組成的聯席會議機構，沒有設置拋頭露面的領軍人物；而“紐約城大會”對自己的定位是運動協調者，不是領導者。 既然沒有劃一的訴求和組織，也就無需一份明確的綱領，無論什麼抗議活動摻和進來，都受歡迎。看新聞節目，占領華爾街運動的遊行隊伍沒有統一製作的標語牌和橫幅，可以按個人意見打出簡陋的標語。而參加者帶着什麼樣的訴求都有，當然主流是反對政治腐敗和社會不公，但也有一些人是為其他目的，例如環境保護、動物保護、同性戀等等。因此，人權鬥士和狗權鬥士、貓權鬥士，肩並肩一起舉牌維權，在這裡也不算很稀奇。 3）黑人參與比率低。 以往底層民眾爭取平等的運動，黑人是積極參與者，但這次不同。根據媒體Fast Company綜合各種調查而製成的一份報告(資料來源：http://www.fastcompany.com/1792056/occupy-wall-street-demographics-infographic),占領華爾街運動參加者81.2%是白人，墨西哥裔6.8%，亞裔2.8%，黑人1.6%，其他族裔為7.6%。考慮到紐約市的黑人占總人口四分之一，而在這次抗議運動中只占構成的1.6%，可見他們的參與率非常低。 示威者的其他統計資料： 平均年齡33歲。 61%男性，37.5%女性，還有1.5%回答“其他”。 27.3%屬民主黨，2.4%屬共和黨，其餘70.3%自稱獨立派。 意識形態方面，6%自稱保守派，15%為溫和派，79%為自由派。 （三）美國官方反應 很自然，官方不喜歡任何抗議活動，但是這場來勢兇猛的新型抗議運動，代表着人們普遍存在的怨氣，因此美國各地政府反應十分謹慎。 紐約市長布隆伯格的搖擺態度，可以看成是典型的美國官方反應。2011年10月7日，布隆伯格嚴詞批評抗議運動損害紐約市的經濟和旅遊業。然而3天后（10月10日）他大幅改口，聲稱會無期限容許抗議者盤踞在祖科蒂公園。可又是只過了3天（10月13日），他卻宣布第二天早晨7點祖科蒂公園清場，打掃衛生。 當抗議者獲悉公園清掃後禁止他們攜帶睡袋等露營裝備返回，決定抵制清場。另一方面，抗議者自己動手，連夜突擊大掃除，清理營地的垃圾。到了預定清空公園的時候，警察又宣布暫緩清場。抗議者視為這是一次勝利。合理的推測是，當局不想在占領華爾街運動如日中天時刺激抗議者，改為等待氣候進入寒冷季節，露營者熱情降低後再動手。 過了一個月，11月15日午夜，紐約警察當局以不衛生和有災害隱患（大約是指火災）為由，通知在祖科蒂公園露營的抗議者離開公園。一小時後防暴警察強行驅逐人群，約200抗議者被逮捕。“占領華爾街”的露營抗議第一回合，在這個夜晚劃上了休止符，但紐約白天的抗議活動並沒有終止。 加州奧克蘭市的市長承認，美國18個城市的當局曾協商和協調對付占領運動的策略與方法，包括紐約市在內的5個大城市，協調後在同一天採取關閉抗議者露營地的行動。 “占領者遭逮捕（OccupyArrests）”網站根據新聞報道統計(資料來源：OccupyArrests， http://stpeteforpeace.org/occupyarrests.sources.html )，到2012年3月12日，全美112個發生占領活動的城市，被逮捕的抗議者有6,719人。 （四）警察暴力鎮壓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和戴維斯分校的和平抗議 警察對占領運動的反應，也是官方反應的一部分，而在加州大學這兩個分校的抗議活動中，警察對手無寸鐵的和平示威學生如狼似虎，值得多花一些時間深入討論，所以單獨列出。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是和哈佛大學齊名的美國頂尖大學，獲諾貝爾獎的校友就有25位。加州大學是公立學校，去年秋季，學生不滿於政府削減教育預算和學費大幅上漲，乘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東風，興起了“占領加州大學”的抗議運動。11月9日，伯克利分校的學生在學校空地上搭架帳篷，校警奉命前去驅趕，遭到和平示威的教師和學生人牆阻擋。警察對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使用暴力，用警棍猛刺示威者胸部、胃部和腹部，有些示威者還被警察猛拉頭髮，按倒在地上毆打。受到警察毆打的不僅有一般學生，教師也不能倖免，其中還有一位知名教授Robert Hass，他曾獲得“美國桂冠詩人”的稱號，也是國家圖書獎和普利策獎獲得者。 [視頻：加大伯克利分校警察用警棍猛擊和平抗議者] 接下來，伯克利分校的師生向加州大學各分校發出呼籲，號召團結起來一致抗議。戴維斯分校的學生積極聲援和響應，在校園內搭起了帳篷。11月18日，戴維斯分校的校長命令校警前去驅散學生和拆除帳篷。 在警察到來前，學生們在帳篷外手挽手圍成一個大圈坐在地上，形成矮矮的人牆守護帳篷。警察到了現場後，命令學生離開，學生的回應是把頭儘可能埋在胸前，一聲不吱。只見一個警察手持辣椒水噴霧器，雄赳赳氣昂昂，從矮人牆上方跨越過去，為的是能從學生的正面向他們噴射辣椒水。以下是現場的三張照片。  圖2：警察與和平示威學生對峙
 圖3：校警向學生噴辣椒水  圖4：另一個校警向學生補噴辣椒水 這裡是兩個錄像(如果視頻連接不上，可直接去 http://www.youtube.com/watch?v=Q09i3PKIf50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edVxoP8CTc&feature=related): [視頻：加大戴維斯分校警察向學生噴辣椒水1 (美聯社)] [視頻：加大戴維斯分校警察向學生噴辣椒水2] 英文系助理教授內森·布朗(Nathan Brown)記下了當時的情景： “除了手挽手坐在原地不動，學生們沒有任何的挑釁行為，但警方肆無忌憚地將辣椒水噴向他們。學生們痛苦地扭動着身子，但依然攜手坐在原地。” 然後，“警方用警棍強行拆散學生，那些被拆散的學生，警察用膝蓋狠狠壓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頭強按在地面，學生們就被如此暴力的方式逮捕。如果不能將學生們分開，警察便直接對着學生們的臉噴射辣椒水，當學生們用衣服掩住自己的眼睛，警察們便強行撬開他們的嘴，將辣椒水直接噴進他們的喉嚨。一些學生被送入了醫院。其他學生也嚴重受傷，其中一人被噴辣椒水後四十五分鐘仍然在咳血。” 在警察施暴時，有越來越多的學生湧來，在視頻中可以聽到背景聲是眾人擊鼓般的陣陣吼聲“為你羞恥！”（Shame on you！），現場還有扛着攝影機的記者（見以上圖3）。但警方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羞恥，噴射辣椒水的警察勝似閒庭信步，從容不迫，不緊不慢，確保鎖定的目標一個也不拉下，噴射完畢後向為避開辣椒水而站在稍遠處的同事招招手，一群警察立刻蜂擁而上，把學生壓在地上，反剪雙手，扣上一次性塑料手銬。 從視頻中可以看到，給揪住的抗議者若稍有不從，幾個警察立刻一起撲上來用暴力制服。在美國，面對如虎似狼的警察時，最好的方法是不抵抗，任其擺布。視頻中學生們低下頭靜候辣椒水噴來，是合乎規範的反應，即使是躲避的動作也萬萬要不得。君不見，中國遊客趙燕在美加邊境好奇地隔着玻璃向美國海關的辦公室內看了幾眼，突然衝出一個凶神惡煞的警察，她嚇得轉身就走，誰知立刻遭到一頓暴打，被打得腦震盪，牙齒鬆動，面目全非。趙燕告到美國法庭，結果怎麼樣？結果沒怎麼樣。這個警察何錯有之？他只是按照所受的訓練和規定的程序操作，結果連一個道歉都不欠趙燕。 無論是伯克利分校還是戴維斯分校的警察部門，都在事發後發布聲明，稱警方沒有錯，這些警察是按照他們所接受的訓練和規定的標準程序履行職責。然而在群情激憤的壓力下，戴維斯分校還是讓兩個噴射辣椒水的警察行政休假（administrative leave），就是工資照發，無需執勤。與其說這是對他們的懲罰，倒更像是送他們額外的休養。總不能判錯了死刑，拿劊子手來問罪吧？這兩個噴辣椒水警察最後一定是一點事也沒有。 （五）借題發揮 筆者在這裡借題發揮，討論一些更深層的問題。 戴維斯分校的學生排排坐靜候辣椒水，沒有騷亂，沒有抗爭，甚至沒有說話，他們怎麼會有這般能耐？這是美國版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註：蘇聯時代一部名著的書名。）”問題。 西方民主體制推崇個人的權利和自由，認同個人有置自己的利益高於一切的權利。但是倡導個人主義至上，釋放了各種惡欲邪念，包括自私自利的慾念，貪婪的衝動，而且不擇手段損人利己也不會有良心的負擔。如果沒有一種鐵腕力量約束人的欲望，特別是在一個物慾橫流的世界，必定會天下大亂。民主體制國家是採用法律和警察來約束人的欲望及建立秩序。 在這方面，警察的權威極為重要。長久以來，美國大樹特樹警察的絕對權威，警察執勤時就是皇帝，你理解的要服從，不理解的也要服從，不然被打死了，也就打死了，警察按程序操作無須負責。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如果你對警察的處理有怨言，可以事後向法庭說，但不是在現場或事前事後同警察爭論。 這是民主體制社會經過長時期的磨合，逐漸形成的共識和大家都遵守的野蠻規則。不能單獨地、孤立地評判這套野蠻規則的是與非，在一個提倡個人利益至上、排斥道德治國理念、拼命鼓吹消費享受、物慾橫流的國度，你不倚重警察治國維持秩序，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 至少在處理占領運動的過程中，這套規則使社會付出的成本最低。美國警察逮捕了近7000名示威者，清除了各地大量的帳篷營，但沒有發生死人和重大流血事件。能取得這樣的結果，主要是警察說一不二的權威起了作用。聯想到中國1989年的悲劇，令人唏噓不已。如果當年中國的一些自由派文人，能腳踏實地研究美國，介紹美國，而不是浮光掠影理想化美國，誤導中國民眾；如果當年中國民眾獲得的資訊中包含本文以上的圖片、錄像這一類的美國信息和事實，1989年應能避免流血事件。 看着戴維斯分校的學生默默忍受辣椒水的圖片和錄像，於心不忍，令人憤怒。但是要認識到，這些學生就是那蠻牛背上輕姿曼舞的女子，是以柔克剛的強者，是非暴力不抵抗運動的可敬實踐者。在媒體報道後，從戴維斯分校起，各級主管直至州長，都表態要重新檢討和審核指導警察執勤的工作手冊。如果當時學生奮起抗爭，就不會產生這股迫使主管們反思的力量。 所以，個人利益至上的選舉制度，法律與秩序賴以為生的警察權威體系，是民主社會得以運作而缺一不可的兩條腿。你文攻武打輸出民主體制，不能只傳授選舉制度這一套，應該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一套同時傳授，否則不是在害人麼？至少有誤導的嫌疑。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和埃及這些一條腿的“民主社會”，能跳得久，跳得遠嗎？歷史很快會作證。 用意識形態一成不變看世界貽害無窮。世界已不是30年前的世界，不僅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界線模糊了，雙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民主體制與權威體制的區別，也並非涇渭分明了。拿美國來說，美國的多黨制是不容其他黨發展（儘管用的是軟性方法）的兩黨獨裁制。美國的選舉制，其實是權威體制下的差額選舉制。美國選總統，就是二選一的權威體制差額選舉，兩個候選人由兩黨提出，雖然形式上為自由選舉，但實質上剝奪了兩黨都不加入的大多數公民選擇總統的權力。 舉例來說，姑且按照美國的定義劃分左中右，目前美國選民中大致上1/4是左派（民主黨），1/4是右派（共和黨），其餘的1/2是中間派，而在美國的兩黨政治下，按照美國的提名制度，最後坐上總統大位的不是左派就是右派，即占多數的中間派無法選出能代表中間立場的總統。 選議員也是相同的情況。如果再進一步考察，還能發現美國的提名制，有利於極左或極右的競選人脫穎而出，結果是苦了老百姓。美國的經濟問題，一般民眾都懂既要增稅，又得消減政府開支，但這種選舉制度產生的不是極左政客（只同意增稅），就是極右政客（只同意削減開支），所以如此顯然的道理都無法落實。 （六）占領運動展望 一般來說，一個群眾運動能長時間持續下去，需要有眾望所歸的領袖和一個激動人心卻實現不了的目標。但占領運動這兩者都缺乏。這對於號召捐款也會帶來不利影響；而沒有錢，運動就難以為繼。 另外一個不利因素，各地政府趁冬季寒冷之便取締了抗議者露營地，並抓緊制定或修改有關條例，使得在城市空地露營抗議更難生存。 但是今年是選舉年，當局和政治人物必然格外謹慎對待抗議運動，而且選舉年多種政治勢力將設法利用這個大規模的草根運動，占領運動的積極分子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時機。同情和支持占領運動者民主黨人具多，占領運動絕不會聲稱支持民主黨，但只要它攻擊共和黨的富人政策，就等於在幫助民主黨。所以今年11月大選前，占領運動還不會退出舞台，但形式上將較少採用露營抗議方式。 占領運動沒有統一的組織和訴求，既是弱點，也是靈活之處，便於各地接過占領運動的旗幟，自行組織抗議運動，自己決定提出什麼訴求。 今年夏天應該會再次掀起占領運動高潮，東部地區將以紐約市和華盛頓特區為主；西部的熱點地區可能是加州的洛杉磯和奧克蘭；中部熱點地區應該在芝加哥。為了提高聲勢，估計多個城市的占領運動會串連後同一天行動。 黑人參加草根運動時齊心協力，服從黑人領袖的調度派遣。現在是奧巴馬任總統，黑人不想給自己的總統添亂，可以認為這是黑人不積極參加去年抗議運動的原因之一。但是這個運動對奧巴馬連任有利的勢態現在已相當明顯，可以期望今年黑人自行組織或加入占領運動會大幅上升。 美國大學生對政治普遍沒有興趣，越戰之後，很少聽說發生美國學生運動。如果今年有的話，加州大學，特別是其中的伯克利分校，會是發源地和靈魂。 附錄：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一位教師寫給校長的公開信 【方鯤鵬按：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助理教授內森·布朗，在警察向學生噴辣椒水後的當晚，寫了一封致校長的公開信，強烈要求她即刻辭職。信中激憤之情躍然於字裡行間，對於伯克利分校和戴維斯分校發生的事也都有敘述，特此推薦。信較長，作者可能憤怒之故，一些話有重複，還有一些內容與警察暴行不是很密切，翻譯時作了刪節(原文的網址： http://bicyclebarricade.wordpress.com/2011/11/19/open-letter-to-chancellor-linda-p-b-katehi/)。】 Linda P.B. Katehi（校長的名字）, 我是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新近加入的教師，英文系助理教授，擔任批判理論和科技研究兩個項目的授課，是本校教師協會的成員。在研究、教學、提供服務方面，我有很強的表現。簡言之，我是這個學校所需要的青年教師，是學校有價值的財產。 而你不是。 我寫這封公開信為了以下三個目的： （1）對校警今天在校園內野蠻鎮壓和平抗議學生的行徑，表達我的憤怒。 （2）為校警濫施暴力的事件，追究你的責任。 （3）強烈要求你立即辭職。 今天，你命令警察進入校園廣場，驅趕在那裡抗議的學生。這些學生周二（三天前）參加了一個集會，抗議學費上漲和警方在校園裡的粗暴行為。這個集會由我組織並得到本校教師協會的支持。上星期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教師和學生遭到警棍重毆，或住院療傷或被警察逮捕，我們的學生周二舉行集會，是為了支持伯克利分校的師生。 今天，在你的命令下，全副裝備的警察到來時，本着市民非暴力不服從的崇高傳統，這些學生手挽手坐在地上，護衛他們在斯浦落爾大樓（Sproul Hall）旁的帳篷。這些帳篷的搭起，是為了表達與伯克利分校師生團結一致，是為了響應正在全美發生的占領運動。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除了手挽手坐在原地不動，學生們沒有任何的挑釁行為，但警方肆無忌憚地將辣椒水噴向他們。學生們痛苦地扭動着身子，但依然攜手坐在原地。 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警方用警棍強行拆散學生，那些被拆散的學生，警察用膝蓋狠狠壓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頭強按在地面，學生們就被如此暴力的方式逮捕。如果不能將學生們分開，警察便直接對着學生們的臉噴射辣椒水，當學生們用衣服掩住自己的眼睛，警察們便強行撬開他們的嘴，將辣椒水直接噴進他們的喉嚨。一些學生被送入了醫院，其他學生也嚴重受傷，其中一人被噴辣椒水後四十五分鐘仍然在咳血。 這就是所發生的。你必須為此負責。 你之所以要為此負責，因為是你的命令，招來了這些警察暴力驅散和平示威的學生。學生們身心深受創傷。教師們也深受傷害。對於我們，關心學生並且堅信他們擁有言論自由與和平集會權利的教師，最受激勵之事莫過於像伯克利分校11月9日所示範的，教師與他們的學生手挽手肩並肩站在一起，對抗警察的暴力。伯克利分校助理教授Celeste Langan（女）被警察揪住頭髮後甩在地上，並遭逮捕；助理教授Geoffrey O’Brien被警棍毆傷；前“美國桂冠詩人”稱號榮獲者、國家圖書獎獲得者、普利策獎得主Robert Hass教授，也遭到警棍猛擊。這些教師與學生同呼吸共命運，遭到警察毆打與逮捕。通過寫這封信，我要表達同他們及他們支持的學生站在一起。 在伯克利分校事件發生一周之後，你命令警察拆除戴維斯分校廣場上的帳篷。當學生們以同樣方式（手挽手堅守）回應時，警方也以同種方式回應—濫施暴力。事實上加州大學各分校行政當局，採用粗暴的警力，系統性地恐怖威嚇學生和教師，彈壓校園中的政治異議者，鉗制言論自由與和平集會。很多人已經看穿了這一切，更多的人不久將明白這一切。 你必須為2011年11月18日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警察對學生的暴行負責。如前所言，我寫此信追究你的責任，並要求你為犯下的錯誤即刻辭職。 我要求你辭職，因為你不適合這份工作，你不適宜擔當確保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學生安全的職責。事實上，你是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學生安全的主要威脅。為此，我呼籲你立即辭職。 此致，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英文系助理教授 Nathan Brown（內森·布朗） 於2011年11月18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