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賞傳播惡毒笑話侮辱奧巴馬的美國法官 方鯤鵬 理查德·塞布爾(Richard Cebull)是美國蒙大納州聯邦地區法院的首席法官。2012年2月20日,塞布爾法官使用法院的官方電郵系統向他的朋友們轉發了一份郵件。塞布爾法官寫道,“這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希望它感動你們的心,就像它感動了我的心一樣。” 這是一個什麼故事,如此動人?塞布爾法官轉發的故事如下: 小男孩問:“媽咪,為什麼我是黑人,而你是白人?” 小男孩母親答:“巴拉克(Barack),千萬千萬別再提起這個問題!據我對那場狂歡的記憶,你真是應該慶幸,因為你說人話,而非猴叫。” 巴拉克是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名,奧巴馬是姓。顯然這是個惡毒的笑話,影射奧巴馬是他的母親與猴子亂交後出生的混雜種。 收到這份電郵的朋友中,有人又轉發了。不知經過幾轉,2月29日這個故事轉到了當地報紙上,記者直指是塞布爾法官用法院的郵箱傳播這個種族歧視惡毒笑話。 西奧多·麥基(Theodore McKee)是個黑人,但他不是一般的黑人,他是美國第三巡迴法院的首席法官。麥基首席法官看到媒體的報道後,就向塞布爾法官的上級法院,美國第九巡迴法院投訴塞布爾的這個種族歧視行為。 由於事件經媒體廣泛報道,而投訴者又是一位巡迴法院的首席法官,第九巡迴法院的首席法官亞歷克斯·寇辛斯基(Alex Kozinski),不便把這個投訴尋常處理,直接抹掉了。於是,成立一個以寇辛斯基本人為首的法官小組(專案組)調查這件投訴案。 塞布爾發此郵件使用了法院郵箱,他可能為犯下這個致命錯誤而懊悔莫及了。如果不是法院的電子郵箱,事發後他完全可以不認賬,或者堅持這是私下的娛樂活動,別人無權干預。可一旦是法院的郵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非私人電子郵箱的使用規則中,總都有一條大家不在意,但出事後很重要的規定,即只能用於公務。對塞布爾更不利的是,由於這個電子郵箱屬於法院的財產,郵件定時在服務器一端作備份,專案組可以輕易調取,無需塞布爾的同意,沒有隱私可言。 專案組從電郵服務器的備份磁帶中調取塞布爾過去將近四年的郵件查閱,看看是否還有其它不當郵件。乖乖隆里隆,類似於引爆事件的那個嚴重不當電郵,居然有好幾百之多(專案組用詞是“hundreds of”,沒透露具體數字),包括種族歧視(顯示塞布爾對黑人和印第安人格外歧視)、種族優越、歧視婦女、歧視同性戀、歧視不同宗教、以及傳播嚴重不符合法官身份的偏激政治議論等等,而塞布爾不當郵件的收件人包括律師、法官、法院助理、其他工作人員以及非專業人士等等。 主持處理這起投訴案的白人法官寇辛斯基,從一開始就暴露出放塞布爾一馬的傾向,但投訴者黑人法官麥基不依不饒,緊追不放。這三人都是首席法官,遭投訴的是地區法院的首席法官,另兩位是巡迴法院的首席法官。 由於意外發現幾百個嚴重不當的郵件,而不是起初認為的單獨偶發事件,寇辛斯基想掩飾,保塞布爾過關,已太困難了。2013年3月15日,以寇辛斯基為首的第九巡迴法院法官委員會發布命令,給予塞布爾“公開譴責(public reprimand)”的處分。實際上,發現的大量不當郵件,已將塞布爾的種族主義者的面貌暴露得相當充分了,他還有其它方面的嚴重歧視傾向,足以證明塞布爾根本不適合擔任法官職務。這個處分決定可以說是輕乎其輕,只相當於中國的“警告處分”,處罰力度與塞布爾犯的錯誤,極不相當。 按照美國法院處理法官紀檢問題的規定,這個2013年3月15日的命令,要等待63天,如果這期間塞布爾沒有向美國法官操守和殘疾委員會上訴才能執行。塞布爾沒有上訴,但宣布在5月3日退休。5月13日,第九巡迴法院法官委員會又發布命令,稱鑑於塞布爾退休了,處分已不適用於他,因此撤銷3月15日對塞布爾的處分命令,中止投訴案。 這也是美國法官紀檢處分機制的規定,無論法官犯有多麼嚴重的問題,只要宣布退休,調查和處理立馬中止。可見,美國對法官作惡不追責到了何等荒謬的地步。 但是,此案投訴者黑人法官麥基不服氣,向美國法官操守和殘疾委員會上訴,聲稱塞布爾是在處分已作出之後才辭職的,“法官退休即不追究”的規定不能倒溯到退休之前已作出的處分。這裡,塞布爾犯了一個技術性錯誤,如果他先上訴,然後緊接着宣布退休,麥基就無懈可擊了。美國法官操守和殘疾委員會裁決支持麥基的論據,但對於是否重新頒布處分,卻語焉不詳。我查了法院發布的統計年報,從2012-2015年,連續4年全美聯邦法官沒有人受到任何處分,而這件投訴案從立案到結案的處理全程,處在2012-2013年間。所以,對塞布爾的處分確實是撤銷了,也沒有重新頒布,美國法官操守和殘疾委員會對麥基上訴的裁決,只是安撫一下黑人法官麥基,並沒有作實質糾正。 這個案子也是法官內鬥案,但與《一件美國法官內鬥案》不同,本案因為沒有進入訴訟階段,細節沒有流出,少了許多情節。諸如,一句閃爍其詞的“好幾百份嚴重不當電郵”,就將其中形形色色的故事隱蔽掉了。其實,要不是法官內鬥,這兩件投訴案的處理結果,至多為“私下譴責”而已,不可能是“公開譴責”。現在,《法官司法行為和勝任能力法案》頒布40年來,能驗證的兩件最嚴厲處分,即“公開譴責處分”中,一件已遭撤銷,另一件則遭遇訴訟挑戰,其命運岌岌可危。 其實在美國,“法官退休即不追究”這類原則早就發揚光大了。雖然美國刑法有“受賄”罪,我敢擔保美國過去二、三十年的刑事案件中,你找不到一件“受賄”定罪案,甚至連用“受賄”起訴的案子恐怕都很難找到。這是因為“受賄”罪經過美國最高法院層層疊疊的“法律解釋”後,成了無法證明,檢察官不敢使用的罪名。所以美國官員貌似很廉潔,沒有法律意義下的貪官。雖然媒體有時也報道一些腐敗案,不過如果你刨地尋根的話,會發現這些報道不準確,不是腐敗案,而是欺詐案,被定罪的官員沒有腐敗主罪,只被定了欺詐副罪,通常是稅務欺詐罪。也就是說,腐敗收入(受賄)沒有犯法,但隱瞞腐敗收入不納稅,就犯了稅務欺詐罪。因為是副罪,定罪後懲罰的力度也比較小。 寇辛斯基將“法官退休即不追究”的規定用在了塞布爾身上。四年半後,“米兔(#MeToo)”運動興起,到2017年12月中,至少有15名寇辛斯基的前任女性助手、實習生等向媒體爆料,寇辛斯基曾經性騷擾她們,甚至還有仗勢索取性服務的行為。幾天后,寇辛斯基急急忙忙將“法官退休即不追究”的規定用到了自己身上。12月18日,寇辛斯基法官宣布退休,立刻生效,以中止對他性騷擾投訴的調查。這是下一篇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