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無恥與蔣方舟的悲哀
當一個沒有原創傳統的學術體制,突然勒令一個普通人補交“原創性”,那場面簡直荒誕得近乎黑色幽默。 蔣方舟的學位被撤銷,看起來是論文引用和學術規範出了問題,是學術規範在伸張正義。 可把這事放回中國學術百年來的真實軌跡里,你會發現:這不是正義,而是制度在表演一場遲到的、廉價的自我淨化。 它把幾代人骨子裡的不公平、長期養成的對規範邊界的集體裝瞎,以及深植於權力結構的制度性之惡,全部壓到一個普通人的頭上,讓她替整個體系還債。 中國現代學術,從根子上就不是為“原創”而生的。 它生來就是個追趕者、翻譯者、搬運工。 晚清民國時期是“師夷長技以制夷”,引進西方船炮、制度、思想; 一九四九年後是全面蘇化,馬克思、列寧、斯大林的理論被成套搬來,成了解釋一切的萬能鑰匙; 改革開放後,又一頭扎進西方理論超市——結構主義、存在主義、後殖民、女性主義、解構主義…… 幾代學者最拿手的本事,從來不是創造新大陸,而是把外國的概念、術語、框架,熟練地翻譯、轉述、改寫、包裝,然後套到中國材料上,寫成一篇具有所謂中國特色的論文。 應當承認,嚴肅的理論引介和中西互闡,是一項需要極高嚴謹性的學術奠基工作。 然而,這個體制長期以來的最大問題,在於把生吞活剝的理論搬運,和換湯不換藥的本土材料拼貼,錯誤地冠以重大創新,並藉此授予高官厚祿。 它建立了一套鼓勵投機、懲罰死磕的逆淘汰機制。 在這個機制下,抄襲與引用的邊界被集體縱容,學生抄老師,老師抄外國,層層轉引,二手貨經過幾次中文潤色,就成了創新成果。 只要你能把洋理論講得像模像樣,能在本土找幾塊材料拼貼上去,就能評職稱、分房子、拿項目。整個體系長期默認這種模仿,因為原創風險太高,遠不如搬運安全高效。 這種惡習,早已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性的惡,甚至是傳統性的惡。 它和幾千年科舉文化的深層基因一脈相承:背書、模仿聖賢、代聖賢立言。 傳統的學術生態從來不是鼓勵你挑戰權威、提出新思想,而是看你能不能把現成的東西背得熟、套得巧、說得圓。 現代學術不過是把四書五經換成了西方理論,把八股文換成了規範格式,本質上還是那套述而不作的老把戲。 只不過現在多了大數據查重,多了學術不端檢測工具,多了表演性正義的需求。 於是,當風向變了,這個體制忽然站上道德高地,開始追究原創性。 它忘記了自己當年如何靠引進馬克思主義吃飯,如何靠轉述西方思潮建構學術權威,如何靠模糊邊界養活了整整幾代教授、博導、院長和校長。 它只記得要懲罰一個人——一個已經離開體系、沒有權力背景的普通人。
這才是最刺骨的不公平。 不公平在於追溯性剝奪:當年學校、導師、盲審專家、答辯委員會、學位委員會,全都莊嚴地蓋了章,告訴你這篇論文合格。他們共同製造並背書了這份產品的質量。 現在,同一個制度卻翻臉不認人,說當年你不夠規範,必須撤銷學位。 你無法回到過去修改,無法重新答辯,無法根據真實風險做出選擇。 你只能接受一種事後追殺——制度把自己的失職、縱容和集體無意識,全部轉嫁成你一個人的道德污點。 而更深層的不公平,是選擇性的清算。 中國學術制度並不是沒有見過性質更惡劣、範圍更廣的公開舉報。 賈淺淺被實名舉報多篇論文涉嫌大段複製、拼接他人成果、核心觀點重合,甚至把父親評價他人的文字改頭換面用於評價父親本人。 這些問題比蔣方舟碩士論文中那幾處引用失范嚴重得多,也直接牽涉到一個仍在高校任職、占有職稱和公共資源的人。 然而,制度對她的反應卻是拖延數月,至今沒有給出明確結論。 兩個案件放在一起,制度的真面目就赤裸裸地暴露了: 蔣方舟,一個有真實寫作能力、出身普通、沒有學術門閥和權力網絡庇護的作家,早已離開大學體系,卻因為多年前的碩士論文被追溯七年。制度突然展現出驚人的效率和嚴厲,迅速撤銷她的學位,不給她任何重新修改或選擇的機會。 賈淺淺,一個學術實力長期遭受質疑、卻身處高校教師序列、擁有現實學術資源和關係網絡的人,面對更廣泛、更直接的舉報,制度卻突然變得無比耐心:調查可以無限拖延,結論可以遲遲不來,現實可以繼續懸置。 同一個“學術正義”,在不同的人身上,時間完全相反。 權力不僅決定規則是否執行,更決定規則以什麼速度抵達誰。 對普通人,七年前的論文可以瞬間變成必須立即清算的歷史債務; 對身處權力網絡中的人,正在發生的嚴重質疑卻可以被輕輕放進漫長的程序黑箱。 時間本身就是權力,時間本身就是最赤裸的特權。 誰必須立刻付出不可逆的代價,誰可以安心等待; 誰的歷史可以被隨意翻出來鞭屍,誰的現實可以繼續被溫柔包裹——這才是中國制度性之惡最頑固的核心。
它從來不是真正在乎原創或規範,而是精確地使用規則的鬆緊和快慢,來維持權力的傾斜。 這就是中國式不公平的骨子裡:權力永遠雙標,規則永遠向下看齊。 底層學生引用失范可能被開除,頂層人物的實質剽竊卻能用時代局限、歷史語境輕輕遮過。規範的共同異化是傳統,邊界的模糊是惡習,但只有當它出現在弱者身上時,才突然成了不可饒恕的原罪。 制度從來不審判自己,它只會挑選最不會反抗的靶子,表演一場學術潔癖的鬧劇。 真正的惡,從來不是某個學生在法理上無法脫罪的抄襲行為,而是整個體系長期以模仿為生存方式,卻拒絕承認這一事實。 我在此絕非要為抄襲和不端行為做任何辯護,錯誤就是錯誤,它應當被指出。 但真正令人反感的是,大學在整個過程中把自己偽裝成了純粹的受害者與裁判者,仿佛當年的學位是學生自己發給自己的,仿佛那整套流於形式的導師審核、盲審和學位委員會都不存在。 它一邊靠拿來主義迅速壯大,一邊在壯大後急於洗白,急於把歷史債務甩給個體。 它骨子裡不相信真正的原創,因為原創會動搖它那套等級森嚴、權威依賴、集體負責卻無人負責的權力結構。 它寧可維持一種虛假的純潔,通過懲罰蔣方舟這樣的個案,來掩蓋自己從根子上就浸透的模仿基因。
一個長期以模仿和轉述為傳統的學術共同體,突然要求一個人為不夠原創付出終身代價;一個制度性縱容模糊邊界的體系,突然對一個普通人實施最嚴厲的追溯性懲罰。 這不是學術規範的勝利,這是權力在用最熟悉的方式,維持自己最深的不公平。 它從不為自己的過去負責,卻永遠知道,該讓誰來負責。 如果真的相信學術正義,那就從權力中心開始審查。 先查教授,先查博導,先查院長,先查校長,先查學位委員會成員,先查那些幾十年來依靠學術資格獲得資源、地位和評判權的人。 把他們的論文全部公開,用同樣的標準處理。 該撤學位的撤學位,該撤職稱的撤職稱,該重新審核的重新審核。 如果不敢,就不要把蔣方舟的學位撤銷說成學術正義。 那不過是權力挑選了一個不會動搖自身根基的人,進行了一場成本最低的懲罰。 一個沒有原創傳統的學術體制,突然要求一個普通人補交原創性; 一個長期依靠模仿維持的體系,突然宣布自己無法容忍模仿; 一個曾經對邊界含糊不清的制度,突然把邊界畫在一個人的腳下,然後宣布她越界。 這不是正義。 這是追溯性的羞辱,是選擇性的清算,也是制度最熟悉的那種粗暴: 它從不為自己的過去負責,卻永遠知道該讓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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