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Mikhail Svetlov/Getty Images

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和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将于本周五在阿拉斯加举行峰会，峰会议程及其对乌克兰战争的影响引发了人们的质疑。由于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目前预计将缺席此次会谈，外界对任何可能达成协议的范围、乌克兰盟友的角色以及任何谈判解决方案的持久性都产生了担忧。华盛顿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 (CSIS) 专家们就此次会谈的政治、军事和外交风险进行了分析, 并将其评论发表在周一 (8月11日) 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上。

塞思·琼斯 (Seth G. Jones) (国防和安全部总裁):

关于乌克兰和平谈判的残酷真相

和平协议很少能结束战争，因此设定对乌克兰和平谈判的预期至关重要。二战后，只有16%的国际战争以和平解决告终。大约21%的战争以一方取得决定性的军事胜利而告终，另有30%的战争以停火告终，因为交战双方陷入军事僵局，但未能达成正式和解。

此外，和平协议经常会破裂。1975年至2018年间，超过三分之一的和平协议因各种原因破裂：国内对协议的支持瓦解，一方或多方违反协议条款，或者政策制定者出于战略或其他原因改变主意。

和平协议要想结束战争并持久有效，交战双方通常需要将其军事成功的可能性视为低；需要有巨大的外部压力才能达成协议，包括积极的诱惑、第三方安全保障以及对违约的惩罚；并且需要来自国内关键选民群体对协议的内部支持。

更好地理解战争如何结束对乌克兰和平协议的前景有几个影响。

首先，乌克兰需要从欧洲（最好是美国）获得全副武装，以使俄罗斯领导人相信其军事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并阻止俄罗斯未来的入侵。乌克兰需要防空和导弹防御能力、中远程弹药、先进战斗机、情报、无人机部件以及其他可用于在莫斯科拒绝达成协议时削弱俄罗斯军队的物资。

其次，如果俄罗斯放弃协议，需要有可信的惩罚措施（尤其是来自美国的惩罚措施）；如果俄罗斯信守承诺，则需要有积极的诱惑措施。例如，加大对俄罗斯能源部门的制裁可能会造成巨大损失。能源制裁可以与针对俄罗斯其他出口产品的制裁相结合，例如矿产、金属、农产品和化肥。毕竟，俄罗斯正苦苦挣扎于高通胀、劳动力短缺和经济增长路径受限等问题。

谈论和平固然重要，但空谈容易失败。历史表明，达成一项持久的和平协议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艾略特·科恩 (Eliot A. Cohen) (阿利·伯克战略教授):

川普与普京会晤存在太多不确定性，难以做出最终判断

这绝对是一个糟糕的局面——川普与普京会面，显然没有泽连斯基或欧洲盟友在场，邀请他访问美国领土，并可能讨论交换美国无权给予的领土。即便如此，我将保留最终判断，直到我们看到最终结果为止。

川普面临三大问题：(1) 普京想要占领整个乌克兰，他可能会提出甚至川普都无法接受的条件； (2) 美国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似乎犯了一个重大的外交错误——他未能准确理解俄罗斯提出的条件（是冻结前线的停火，还是以乌克兰割让领土为条件的停火？）；(3) 最重要的是，乌克兰的盟友和乌克兰自身仍保有主动权。川普无疑渴望达成协议，因为他自诩为和平缔造者，并认为自己理应获得，或者将理应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国家会或应该配合。

归根结底，川普、乌克兰和普京面临的核心问题是相同的：胜利理论。对川普来说，为什么认为任何协议都不是俄罗斯两次入侵之间的停顿？对泽连斯基来说，如果不愿割让领土——即使是暂时的——如何维持战争直至取得类似胜利的局面？对普京来说，用超过一百万人的伤亡、北约的扩张、一群危险的回国退伍军人的暴力行为以及严重受损的经济换来的边际领土扩张，怎么能算得上胜利呢？

这些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玛丽亚·斯涅戈瓦娅 (Maria Snegovaya) (欧洲、俄罗斯和欧亚项目高级研究员):

川普与普京会晤凸显俄罗斯外交成果，尽管乌克兰问题悬而未决

川普8月8日发出的制裁最后通牒似乎促使普京软化了此前对乌克兰的一些要求。据称（尽管说法不一），普京暗示他现在将把领土要求限制在顿涅茨克地区，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寻求乌克兰四个地区的让步。也有迹象表明，他在乌克兰非军事化问题上可能更加灵活。

具体细节仍不清楚，尤其是史蒂夫·维特科夫收回了他之前与普京会晤的部分描述。尽管如此，泽连斯基总统缺席川普总统与普京总统所谓的会谈仍然令人担忧。乌克兰目前控制着顿涅茨克地区约25%的土地；割让如此大片未占领的领土（即使是以换取其他地区）将是史无前例的。

与此同时，普京自2021年6月在日内瓦与时任美国总统乔·拜登举行峰会以来首次与美国总统会晤，此次会晤并未在乌克兰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甚至未达成停火协议，普京获得了宝贵的外交认可。他能够亲自影响对话者的看法，这是他克格勃背景的标志，至今仍是他强有力的武器。目前来看，普京可能在外交上取得胜利。在川普与普京会晤前的几天里，欧盟和欧洲各国政府将努力展现统一战线，希望说服白宫考虑他们的担忧。

马克·F·坎西安 (Mark F. Cancian) (国防和安全部高级顾问):

乌克兰岌岌可危的军事形势

就在川普总统和普京总统准备在阿拉斯加会晤之际，乌克兰的战局却不容乐观。俄罗斯继续蚕食前线的六个据点：库皮扬斯克、波克罗夫斯克、恰西夫亚尔、莱曼、苏梅和托列茨克。自2023年末发动攻势以来，俄罗斯已夺回约6000平方公里的土地，相当于美国特拉华州的面积。乌克兰在哈尔科夫和赫尔松的成功反击已成为遥远的记忆。2024年8月，乌克兰对库尔斯克的大胆进攻深入俄罗斯境内30公里，但这一进展难以维持。在朝鲜军队的帮助下，俄罗斯将乌克兰击退至起跑线。这一切给俄罗斯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其伤亡总数已达100万人。然而，俄罗斯没有放弃的迹象。

乌克兰近期取得了一些重大胜利。它深入俄罗斯腹地，以非凡的智慧袭击了空军基地和石油设施。尽管乌克兰没有海军，但它已经将俄罗斯舰队从黑海席卷而出。其战场无人机的研发改写了战争的格局。然而，乌克兰尚未展现出如何将这些成功转化为最终胜利。

乌克兰的纵深进攻、俄罗斯军队的持续损耗以及制裁给俄罗斯民众带来的困境，都可能导致俄罗斯士气崩溃。1905年发生过，1917年再次发生，2025年也可能再次发生。另一方面，这种情况在1941年并没有发生，当时俄罗斯伤亡400万人，正在走向衰败；在1944年11月，也就是战争的同一时期，俄罗斯虽然伤亡700万人，但仍在继续前进，但情况并非如此。

普京认为自己正在赢得胜利，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认为时间站在他这边，他或许是对的。美国要想改变普京的想法，唯一的办法就是采取一些戏剧性的举措。次级制裁固然有益，但需要时间才能见效，而到目前为止，俄罗斯对制裁不以为然。川普总统可以通过宣布一项大规模军事援助计划来加强制裁的效果，例如，欧洲盟友将提供10亿美元以上的援助。但川普政府似乎并不愿意这样做。因此，在峰会前夕，乌克兰在战场上的弱势地位使其很容易受到强硬的俄罗斯和渴望达成协议的美国总统的威胁。

本杰明·詹森 (Benjamin Jensen) (未来实验室主任兼国防安全部高级研究员):

不仅仅是一张地图：为何领土交换不足以结束战争

停火谈判是谈判的起点，而非终点。仅靠领土交换不足以结束战争。川普和普京计划在阿拉斯加会晤之际，乌克兰未来的安全状况面临着更大的问题，包括监控停火的技术层面、冻结俄罗斯资产、重建费用由谁承担以及数千名被绑架乌克兰儿童的归还问题。乌克兰不能仅仅为了与普京谈判而放弃领土，普京自2014年以来已多次违反停火协议。泽连斯基的接受程度受到国内、政治和宪法方面的限制，而他缺席阿拉斯加会谈使这一前景更加严峻。

在过去六个月中，CSIS未来实验室率先运用数据科学和人工智能技术，对和平谈判，尤其是乌克兰的谈判进行了分析。这个名为“战略逆风”的项目，通过对专家意见和新闻媒体的调查，利用人工智能模型进行谈判模拟。这一过程通过训练一个基于300多个历史和平谈判和条约的大型语言模型来进一步强化，以增加历史背景。研究结果进一步表明，结束战争并非简单的解决方案，任何退出都将涉及土地、金钱和安全的结合，可能需要数月的谈判时间以及数年的监督和执行时间。

在此过程中，普京可能会继续使用一种惩罚策略，该策略主要依赖于单向攻击无人机（Shaheds）的大规模齐射，作为其更广泛谈判策略的一部分。他将每天袭击乌克兰城市，这是未来实验室通过我们的火力打击系列记录的现象，同时他还告诉华盛顿，莫斯科只寻求和平与安全保障。普京还将试图利用直接向华盛顿提出的经济提议，作为这一过程的一部分，以孤立乌克兰和欧洲。由此产生的过程描绘了21世纪的战略和治国方略，其中重商主义倾向正在侵蚀自由国际秩序的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