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0日,《解讀者》(the interpreter)刊發署名評論--落馬將軍:張又俠。請君一讀: 對僅次於習近平的中國軍方二號人物的調查,與其說是法律程序上的考量,不如說是揭示了政權的焦慮。在北京,精英案件的判決結果很少是偶然的:它們經過精心設計,旨在劃定界限——黨與槍桿子之間的界限、個人關係網與制度等級之間的界限、紀律運動與政治鞏固之間的界限。官方聲明指出,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因“嚴重違反紀律和法律”而接受調查,這是政治敏感案件調查中常用的措辭。 法律作為約束,量刑作為警示 儘管黨擁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但刑法實際上卻施加了約束。《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四十九條規定,對審判時已年滿75周歲的被告人,除以“極其殘忍手段”殺人外,不得判處死刑。張某——1950年出生——已超過這一年齡門檻,這縮小了能夠具有象徵性終結意義的刑罰範圍,而北京在“示範性”案件中往往傾向於選擇這種刑罰。 這一法律現實將人們的注意力從“死刑”或“無期徒刑”的字面含義轉移到刑罰的具體細節上——尤其是對減刑和假釋的限制。在中國的體制下,這些細節可能比名義上的刑期更為重要。刑法第九次修正案強化了緩刑的執行機制,並在腐敗案件中,為法院開闢了一條途徑,允許法院在最終減刑為無期徒刑的同時,判處“不得減刑或假釋的終身監禁”。 儘管張某的具體指控尚未公開,但這種量刑架構的存在表明,國家如何在不訴諸死刑的情況下構建一種“生不如死”的局面。 最引人注目的指控 在中國的政治案件中,最具啟發性的線索往往隱藏在黨的“政治語法”而非正式的法律條文中。在此案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通過權威渠道傳出的指控:張某“踐踏”並破壞了“主席責任制”——黨聲稱通過這一制度將最終指揮權集中於一人之手,從而將最終指揮權置於黨的最高領導人手中。 這種懲罰旨在防止昔日的“重心”再次成為影響力中心。 在黨的語境中,破壞“中央軍委主席責任制”並非技術性違規,而是憲法上的罪過:它暗示着繞過黨的指定最高領導人的指揮渠道的出現。北京將這一指控與“削弱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權”結合起來,表明此案關乎恢復政治主導地位,而不僅僅是懲罰個人過錯。 這句話並非僅僅是對腐敗的道德說教,它指向的是一種更接近制度性問題的罪行:對將中國人民解放軍與中國共產黨聯繫起來的指揮鏈的挑戰——無論這種挑戰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人們臆想的。其含義並非張又俠僅僅是又一個受賄被抓的“老虎”,而是他憑藉影響力、人脈或自主權,在原本旨在確保每個成員都可替換的體制中變得過於強大。正如軍報《解放軍報》所言,在中共看來,張又俠的行為破壞了“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權”。 正是在此,將此次事件與以往的清洗行動進行比較才顯得尤為重要,其目的並非為了渲染戲劇效果,而是為了進行分類。周永康下台時,輿論強調的是派系權力以及一個“獨立王國”。薄熙來被撤職時,檢方和黨媒除了強調腐敗之外,還着重指出其個人不當行為和“道德敗壞”。而張又俠的案例中,強調“主席責任”則暗示着一個更為敏感的範疇:軍民控制本身。 間諜故事——以及它為何至今仍有用處 最具爆炸性的指控來自一份報告,稱張又俠在內部簡報中被指控向美國泄露核相關信息。《華爾街日報》在1月下旬報道了這一說法。 即便未經公開證實,這一指控仍具有政治意義。將落馬人物貼上被外國情報機構收買的標籤,是削弱軍官團內部同情心、扼殺任何浪漫化的“忠誠異見者”敘事的有效手段。換言之,無論最終證據是否充分,間諜框架對中央政府而言都具有價值——因為它將精英清洗重新定義為愛國主義而非權力鬥爭。 可能的結局:終身監禁,牢籠焊死 如果北京決定在不觸犯死刑法律底線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剝奪罪犯的行動能力,那麼最關鍵的因素將是判決是否明確限制減刑和假釋。在此,第九修正案的框架與其說是一種預測,不如說是一個先例:它表明,至少在腐敗案件中,該體系已經建立了永久性中立的法律機制——明確規定“不得減刑或假釋”的終身監禁。 實際後果將是,罪犯將被隔離——政治上,甚至可能在人身安全上——關押在類似於關押高級官員的高安全級別監獄中。中國最著名的此類監獄是秦城監獄,長期以來,秦城監獄一直與落馬精英聯繫在一起。 關鍵不在於監獄地址,而在於其設計:一種旨在防止昔日“權力中心”再次成為影響力樞紐的懲罰。 這揭示了體制的哪些問題 張又俠落馬——官方媒體和國際通訊社報道稱,這是近年來軍方高層遭人撤職的事件之一——正值一場範圍更廣的行動之中,這場行動已多次波及採購、火箭軍和高級指揮人員的任命。更深層次的信號在於中央集權下的治理。如果領導層真的認為張軍中威脅到了指揮系統的完整性,那麼這起案件與其說是一個道德寓言,不如說是一個警示:該政權的首要任務並非效率,而是控制。 這具有直接的戰略意義。習近平領導的體制日益重視政治可靠性而非獨立的專業顧問,這或許能在短期內減少內部摩擦,但從長遠來看,卻會增加群體思維的風險。在軍事建議必須約束政治衝動的場景中,例如危機管理和台灣應急計劃,這一點尤為重要。 從這個意義上講,張又俠案最能揭示真相的並非公開的譴責,而是判決書的細節——國家如何選擇讓一位權勢顯赫的將軍銷聲匿跡,同時又讓黨的統治機器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合乎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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