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5月21日)，《大西洋理事會網站》發表了大西洋理事會“能源制裁儀錶板” (由“經濟治國倡議”與“全球能源中心”共同創建) 項目總監里德·布雷克莫爾Reed Blakemore，和該理事會經濟治國方略倡議副總監瑪雅·尼科拉澤Maia Nikoladze的分析報告－－"能源制裁資料板：2025年10月"。該報告收集和分析了截止2025年10月的能源制裁相關資料，對其效果進行評估，並對其經驗教訓進行總結：

要點：
• 2014年至2025年期間，對俄羅斯、伊朗以及委內瑞拉石油實施的制裁，導致全球市場每天 減少了數百萬桶原油供應。中國已經成為這些受制裁原油的主要目的地。
• 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都採用了類似手段向中國出售受制裁石油：包括“影子船隊”油輪、對受制裁原油貨物進行船對船轉運，以及通過第三國重新出口貨物。
• 若要遏制石油制裁規避方案，將需要結合一級制裁與二級制裁，並加強美國與其夥伴以及私營部門之間的信息共享。

世界上受到最嚴厲制裁的三個政權——伊朗、俄羅斯以及委內瑞拉——同時也恰恰是全球能源市場中的重要參與者。美國及其盟友已經對這些政權的原油出口實施重大制裁與其他限制性經濟措施，以擾亂、威懾或阻止它們利用石油收入資助那些威脅美國及盟友國家安全利益與外交政策目標的活動。

然而，使用制裁與經濟治國工具是有代價的，而且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針對主要產油國的制裁，已經導致全球原油貿易路線重新調整，並催生了全球“影子船隊”油輪體系。

大西洋理事會“能源制裁儀錶板”——由“經濟治國倡議”與“全球能源中心”共同創建——：

1）評估制裁如何影響全球原油流向；
2）探討全球原油產業所面臨的意外後果；
3）分析利用能源制裁實現外交政策目標所獲得的經驗教訓。

《能源制裁儀錶板》的第一版重點關注美國針對原油實施的制裁與限制措施。後續版本將納入其他能源商品，例如天然氣與石化產品，以及西方盟友採取的其他限制性經濟措施。

針對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的能源制裁概覽

針對敵對政權——即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石油收入的經濟限制，已經成為美國經濟治國戰略的重要支柱。石油收入對於這三個國家經濟穩定都至關重要，但它同時也是美國及其盟友試圖利用的關鍵脆弱點，以實現不同外交政策目標。與此同時，過去十年美國石油產量大幅增長，使華盛頓在全球石油市場中的影響力上升，也讓政策制定者更有信心更頻繁地使用能源制裁、提高制裁強度，或讓其持續更長時間。

儘管如此，能源制裁的範圍與嚴厲程度，仍然會根據其對全球原油市場可能產生的連鎖效應進行謹慎調整，因為即使僅僅1%至2%的供需擾動，也可能引發劇烈價格波動，或者對成品油市場造成重大影響。例如，由於俄羅斯在全球原油市場中占據巨大地位（2023年占全球原油產量11%），七國集團夥伴國在2025年10月對俄羅斯石油公司、盧克石油公司及其子公司實施全面封鎖制裁之前，多年來一直實施每桶60美元、之後又降至47.60美元的俄羅斯石油價格上限。

針對伊朗與委內瑞拉的制裁製度，也表現出類似程度的克制，因為它們在全球原油市場中占比較小（截至2023年，伊朗占4%，委內瑞拉占0.8%）。針對伊朗的二級制裁，其法律基礎要求美國政府評估相關制裁對全球油價可能造成的影響，並加強與替代石油供應國之間的外交協調。這種戰略方法幫助確保，對伊朗石油出口實施打擊不會立即引發全球原油價格飆升。2019年川普政府對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實施制裁時，美國煉油廠也被給予時間尋找替代供應商。儘管能源制裁對委內瑞拉經濟造成了巨大打擊，但對全球石油市場的干擾卻相對有限。

因此，雖然針對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的能源限制與制裁，在2014年至2025年間的某些階段確實使數百萬桶石油“退出市場”，但總體而言，這些制裁對價格波動的影響相對有限。在過去十年中，“布倫特原油”基準價格僅有一次突破每桶100美元，而價格波動率平均僅為36.5%，儘管這一時期經歷了諸多重大地緣政治動盪，例如伊朗襲擊沙特石油設施、新冠疫情以及俄羅斯入侵烏克蘭。

全球“影子船隊”與石油轉運削弱了制裁有效性

然而，持續使用石油制裁需要持續執行，否則將導致貿易流向重新調整。中國已經成為三大重度受制裁產油國——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原油出口的主要目的地。此類貿易規模會隨着制裁嚴厲程度與執行力度而變化：雖然中國公開報告了俄羅斯石油進口，但其從伊朗與委內瑞拉購買石油則更加隱秘，通常通過中間商或低報渠道進行。在美國財政部於2025年10月制裁盧克石油公司與俄羅斯石油公司之後，據稱中國國有企業也暫停了俄羅斯石油採購。

最有效的中介採購方式之一，是通過轉運（即將受制裁原油貨物通過船對船方式轉移至“未受制裁”貨物）或通過第三國重新出口貨物。為了通過價格上限機制調整對俄羅斯的制裁，也催生了所謂“影子船隊”——即利用不適航船隻進行的原油貿易。這類貿易通過複雜所有權結構、更換船旗與船名、關閉追蹤系統，以及在保險市場與提單文件中的各種規避手段，繞過價格上限規則，從而逃避監管。

中國原油需求預計將趨於平台期，而印度需求將持續增長

雖然中國從重度受制裁國家進口原油，為俄羅斯、伊朗與委內瑞拉提供了關鍵經濟生命線，但這種對單一市場的過度依賴，也創造了新的脆弱性。尤其是俄羅斯，在2025年已經感受到了這種依賴的影響。當中國原油需求進入平台期後，俄羅斯前九個月石油與天然氣收入下降了20.5%。美國擁有一定槓桿，可以通過對與受制裁俄羅斯銀行以及最近被制裁的俄羅斯石油公司、盧克石油公司及其子公司有業務往來的中國金融機構實施二級制裁，來限制這些石油流動。然而，超出制裁能力範圍之外的因素，是中國國內對原油——無論是否受制裁——的需求本身，仍然是塑造其與受制裁政權貿易關係的關鍵變量。

中國原油需求主要由交通運輸與石化產業驅動。然而，電動車的迅速普及，已經導致交通燃料需求——進而原油需求——趨於平穩。儘管整體原油消費仍然很高，但近年來增長主要來自石化原料需求，而該領域在2021年至2024年期間，占中國石油需求增長的90%。

展望未來，中國石油需求可能正在減弱。根據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預測，2025年將成為中國石油消費的高點，而在本十年後半段，需求預計將進入平台期。另一個關鍵變量是中國對能源安全的態度。預計中國將加快戰略原油儲備建設，在2025年剩餘時間以及2026年期間，每天可能額外增加多達50萬桶儲備。

雖然多個因素正在以不同方向影響中國原油需求，但整體趨勢指向中國對石油進口需求的減弱。這種新變化已經影響俄羅斯等依賴石油的經濟體，並很可能進一步削弱那些嚴重依賴向中國出口石油作為經濟生命線的受制裁政權，例如伊朗與委內瑞拉。

在這種背景下，印度預計將在本十年剩餘時間裡成為全球原油需求增長的主要驅動力。迄今為止，印度總體遵守了美國石油制裁。例如，與持續從這三個政權進口石油的中國不同，自美國2019年退出伊核協議以來，印度便停止購買受制裁的伊朗石油。印度從委內瑞拉進口石油的情況，也會根據美國制裁作出調整。雖然自2022年以來，印度與中國都成為俄羅斯石油的主要目的地，但在財政部於2025年10月制裁俄羅斯主要石油公司之前，進口俄羅斯石油一直是被允許的（前提是買家支付每桶60美元、後降至47.60美元）。然而，在未來幾年，如果非受制裁石油出口國無法滿足印度石油需求，那麼新德里可能會傾向於重新與受制裁產油國展開合作。

利用能源制裁作為外交政策工具的經驗教訓

美國對伊朗、委內瑞拉與俄羅斯實施能源制裁，是為了改變這些政權的行為。作為產油國，它們依賴能源出口獲得收入，以支撐本國經濟，並資助美國及其盟友試圖阻止的惡意活動。在這三種情況下，制裁都削弱了這些國家的能源利潤，但規避方案與全球石油需求，正在削弱能源制裁效果，以及美國迫使這些政權改變行為的能力。

為了確保能源制裁實現預期目標，美國及其盟友應優先加強制裁執行。執行方式包括：對參與規避制裁的個人與實體實施衍生制裁；對繼續與受制裁對象交易的外國金融機構實施二級制裁，從而切斷其與美國代理銀行系統的聯繫；以及對違反或故意規避制裁者採取執法行動與民事處罰。

執行制裁需要與外國夥伴進行協調與合作，包括在打擊“影子船隊”以及其他規避機制與網絡方面實現一致。這同樣需要為負責制裁執行的政府機構提供足夠資源，並識別各種規避方案，以便採取適當行動阻止或干擾規避制裁的努力。此外，美國政府內部以及與外國夥伴之間的信息共享，對於制裁執行至關重要；同時，也需要通過公私合作夥伴關係與對話，促進石油供應鏈相關私營企業與政府之間開展更多信息共享。圍繞能源制裁規避建立的公私合作機制，可以推動圍繞各種模式、趨勢與風險進行對話，並提出相應政策建議。

除了更加重視制裁執行之外，美國及其盟友在制定能源制裁時，也應考慮能源需求因素。正如本文所指出的，石油貨物會流向存在需求的地方，即使存在制裁或其他限制措施也是如此。通過經濟與市場分析，各國政府能夠識別並預測受制裁石油可能流向哪裡。掌握這些信息後，政府或許可以通過貿易協議或發展融資激勵，提前向石油需求最高國家提供替代選擇，從而搶先應對潛在制裁規避行為。能夠評估受制裁石油未來流向，也將幫助政府根據需要調整制裁，以確保其有效性與執行力。

最後，與其他國家安全工具一樣，制裁本身並不能單獨發揮作用。它們必須成為更廣泛國家安全戰略的一部分，並與其他政府工具協同運作，包括外交、對受影響第三國提供國際援助與能力建設、執法行動、情報行動、軍事支持，以及作為最後手段的軍事干預。

最近針對俄羅斯石油公司的制裁，或許可以成為一個重要測試案例。其目標十分明確：迫使普京結束戰爭並達成和平協議。二級制裁威脅已經向中國與印度發出了強烈信號，據報道，這兩個國家正在暫停石油合同並逐步減少對俄羅斯石油的依賴。然而，政策制定者必須願意真正執行這些制裁，才能確保其成功，並迫使普京結束戰爭。美國及其盟友應密切關注受制裁俄羅斯石油下一步將流向何處，以及它將如何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