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格拉姆公司執行董事會成員瓦漢·P·羅斯（Vahan P. Roth）昨日7月23日在《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發文－－“預測市場是風險晴雨表嗎？”。他指出，“預測市場正越來越多地通過將集體智慧貨幣化，超越傳統預測方式，並在機構信任不斷下降的背景下發揮作用”：

簡而言之

• 金錢利益激勵準確預測，其表現往往優於民意調查和評論人士的判斷

• 預測市場能夠先於政府或媒體預測重大事件

• 對媒體信任的下降，使預測市場成為風險晴雨表

諸如Polymarket和Kalshi這樣的預測市場近年來迅速發展，已經從小眾娛樂工具轉變為匯集全球事件預期的重要平台。隨着2026年月度交易額達到數百億美元，這些市場如今已成為政治、經濟和武裝衝突的實時指標。

隨着兩極分化的敘事和帶有偏見的報道削弱了公眾對傳統媒體、政府和機構的信任，預測市場已經成為一種平行的信息系統，為個人集體處理不確定性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式。參與者不僅僅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們還將自己的資金投入針對可衡量事件的“是”或“否”合約之中，而所有參與者的綜合押注則轉化為概率。

正是這種資金投入，使預測市場區別於民意調查和問卷調查，因為在後者中，即使參與者的觀點被證明是錯誤的，他們也不會付出任何代價。因此，各類合約所反映出的賠率，可能比針對同一問題的民意調查結果更具可靠性，而且往往能夠比官方公告或新聞界形成共識更早作出判斷。

正是這種資金投入，使預測市場區別於民意調查和問卷調查。

預測市場體現並系統化了長期以來已經得到充分研究的“群體智慧”現象。該理論認為，多數人的集體判斷，即使面對少數在該領域擁有專業知識的專家，其表現也往往優於後者。

近幾個月來，我們已經親眼見證了這一現象。自持續中的伊朗戰爭爆發以來，圍繞美國發動打擊、停火、政權穩定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等議題的合約，已經吸引了數億美元的押注。在引發這場衝突的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之前，關於襲擊是否會發生的賠率不斷上升，一些合約出現了大量押注，並準確預測了襲擊發生的時間。

各大平台都推出了圍繞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是否會在特定日期之前“卸任最高領袖”的合約，其設定圍繞被解除權力，而非死亡，以符合平台規則。在Kalshi平台上，這類合約吸引了超過5,400萬美元的交易額，而在2月28日導致哈梅內伊身亡的襲擊發生前幾天，相關賠率迅速飆升。在Polymarket平台上，類似合約則吸引了數億美元押注。據報道，僅與哈梅內伊有關的合約總下注金額就接近2億美元。

預測市場可能被濫用

然而，由圍繞地緣政治事件展開的押注所引發的一個主要擔憂，與內幕交易十分相似。這種擔憂並非毫無根據，因為已經發現了大量可疑交易，其中涉及針對軍事行動和重大國際事件的大額押注，例如在伊朗戰爭相關重大公告發布前數小時甚至數分鐘前，Polymarket和Kalshi平台上反覆出現的大額交易激增現象。

在一個引人關注的案例中，一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一級軍士長被美國司法部起訴。據稱，他利用有關美國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as Maduro）行動的機密信息，通過精準時機下注Polymarket合約，獲利超過40萬美元。另一個近期案例中，一名負責操作美國總統川普演講提詞器的工作人員，由於能夠提前接觸總統準備好的講話內容，被指控利用這一便利在預測市場牟利。

《紐約時報》及多家數據分析公司發現，僅Polymarket平台就存在超過80個可疑賬戶。這些事件已經引發監管機構的關注，也使要求加強監管的呼聲進一步高漲。最有可能出現的結果，是這些呼聲將得到回應，但問題在於監管將達到何種程度。儘管美國現行法律禁止針對軍事行動進行押注，但通過虛擬專用網絡等方式規避限制的做法已十分普遍。

政治與經濟影響

除了戰爭之外，預測市場還準確預測了近期選舉結果。在備受關注的肯塔基州初選中——這是美國歷史上耗資最高的一場初選，政治捐款超過3,200萬美元——預測市場明確預測現任議員托馬斯·馬西（Thomas Massie）將落敗（Polymarket給出的勝選概率約為42%，Kalshi約為43%，因此其對手明顯占據優勢），而傳統民調則認為他將獲勝，或者認為雙方勝負難分。

除了直接下注之外，這些平台作為金融風險管理工具的重要性也日益提升，因為它們在全球環境充滿波動的背景下，為風險對沖提供了更多選擇。面臨貿易政策變化或地區衝突風險的企業，可以建立能夠抵消潛在損失的頭寸。例如，一家擔心新關稅出台的出口企業，可以購買預測關稅實施的合約，將地緣政治不確定性轉化為可管理的金融變量。不同平台之間還存在套利機會，大量自動交易程序不斷尋找預測市場之間合約價格的差異並從中獲利——這與傳統外匯套利十分相似，也有助於提高整個市場的效率。

預測市場的發展極為迅猛。作為美國領先且受到監管的平台，Kalshi在短短一年內交易額增長了12倍，達到240億美元，僅超級碗比賽當天的押注金額就超過10億美元。像Polymarket這樣設於海外並依託加密貨幣運行的平台，則吸引了大量國際參與者，尤其是在重大政治事件期間。Polymarket在3月份的月交易額突破105億美元，而2026年第一季度總交易額達到262億美元，比上一季度增長超過90%。

這種激增，部分可以歸因於新鮮感以及人們對賭博始終不減的興趣。預測市場依賴於與賭場、賽馬場和博彩公司賴以生存相同的心理機制。事實上，體育賽事合約占全球預測市場交易活動的80%以上，儘管圍繞地緣政治和重大新聞事件的合約吸引了更多媒體關注。

與此同時，更廣泛的社會和政治因素也在發揮作用。這些市場的興起，反映出公眾對傳統民意調查、評論人士和專家意見日益失望。傳統調查和預測往往無法及時反映公眾情緒的快速變化，有時甚至出現嚴重失誤——英國脫歐公投和川普歷次當選就是最突出的例子。根據蓋洛普公司的調查，美國民眾去年對大眾媒體的信任度降至歷史最低點，僅有28%的人仍然對其保持信心。隨着越來越多人認識到算法偏見會把他們困在“信息繭房”之中，排除那些與其既有信念相矛盾或提出挑戰的信息和報道，公眾對社交媒體的信任也在不斷下降。

預測市場提供了一種有別於傳統方式的選擇。它們提供了一個相當於網絡公共廣場的平台，使人們能夠共同處理不確定性，並通過質疑官方敘事而獲利。2024年時任總統喬·拜登（Joe Biden）就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在辯論表現不佳之後，儘管拜登一再公開表示自己不會退選，但Polymarket和Betfair早在7月初就將其退選概率定為70%至80%，遠遠早於後來證實這一預測正確的正式宣布。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更有可能發生：針對內幕交易的監管加強預測市場的發展

最有可能出現的結果是，美國監管部門將採取有針對性且適度的干預措施：限制政府官員、國會議員以及其他可能掌握重大未公開信息的內部人士參與相關合約交易。這與現有金融市場的監管方式一致，也能夠針對最嚴重的問題——內幕交易——而無需摧毀整個行業。

針對這些濫用行為實施有針對性的監管，同時保留預測市場將集體知識轉化為可衡量概率這一核心功能，很可能會增強而不是削弱公眾對預測市場的信心。

較不可能發生：嚴厲監管使大部分交易活動流向海外

如果監管機構效仿歐洲模式——目前法國、比利時、波蘭、意大利、葡萄牙和羅馬尼亞已經將預測市場視為未經許可的賭博活動並全面禁止——那麼這一行業可能會在部分地區事實上遭到禁止。然而，這類禁令的實際效果可能十分有限。按交易額計算，全球最大的預測市場Polymarket雖然創立於紐約，但目前已經設立於巴拿馬。

法律可以禁止企業，卻無法禁止需求。用戶很可能繼續藉助虛擬專用網絡以及設於海外、去中心化、基於加密貨幣的平台參與交易，使交易活動繼續停留在監管缺失的灰色地帶，而那裡的欺詐和操縱風險實際上更高。監管過度最終將產生與其初衷完全相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