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阿多(Mohamed Adow)是Power Shift Africa創始人兼主任,該機構是總部設在內羅畢的氣候問題智庫。2026年7月27日,阿多先生在《外交事務》雜志發表評論認為,伊朗戰爭正推動非洲走向中國支持的綠色能源。但他發問--“可再生能源能夠推動非洲實現工業化嗎?”請看他的回答: 美國和以色列於2月底發動的對伊朗戰爭,不僅僅是在沖擊石油市場。它還正在加速非洲各國減少對進口化石燃料依賴、轉向可再生能源發電的決心。非洲擁有極其豐富的太陽能、風能和地熱資源,但直到21世紀10年代初,這些潛力中的大部分仍未得到開發。長期以來,大多數非洲國家一直依靠化石燃料和水力發電來生產電力,因為這些技術已經相當成熟,而太陽能和風能則屬於新興且成本高昂的新技術。 這一局面大約從2022年開始發生變化。當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暴露了依賴化石燃料的脆弱性。在撒哈拉以南非洲,進口柴油及其他燃料的成本大幅飆升,許多國家的燃料進口支出在一年內上漲了35%以上,擠壓了公共財政,並推高了家庭和企業的電費。最近中東地區持續動盪,更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脆弱感。因此,非洲國家如今正日益傾向於採用中國倡導的“電力國家”發展模式,即依靠來自可再生能源、充足且低成本的電力來支撐工業化和經濟增長。中國正通過大規模投資可再生能源發電、建設輸配電基礎設施,以及通過資助電動汽車組裝生產線、電池換電網絡和充電基礎設施建設,提高電動交通的普及程度,從而推動非洲實現電氣化。 如今,非洲已經成為全球清潔能源發展的中心,而不再只是邊緣地帶。通過深度嵌入非洲能源基礎設施建設,中國正將自己定位為世界上最年輕、增長最快大陸實現工業化的長期戰略夥伴。然而,在總統川普執政下的美國,似乎根本沒有理解可再生能源對非洲的吸引力。(例如,華盛頓已經批准美國進出口銀行提供47億美元貸款,試圖重啟莫桑比克的一項液化天然氣項目。)事實是,基礎設施會形成路徑依賴:各國往往會圍繞已經擁有的技術、融資結構和供應鏈來建設未來的發展體系。 如果美國將非洲清潔能源轉型的重要角色拱手讓給中國,那麼它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商業機會。北京將進一步擴大其在非洲以及全球范圍內的外交影響力,塑造支撐全球能源轉型的標准與供應鏈,並加強其獲取低碳技術所必需關鍵礦產的能力。而如今越來越重視可再生能源的許多非洲政府,也很可能會對那些仍然堅持強調化石燃料投資的外部合作夥伴抱持越來越強烈的懷疑態度。美國不應繼續推動碳氫化合物能源,而應以符合非洲各國發展優先事項的方式,與非洲國家開展清潔能源合作。這樣做不僅能夠擴大非洲獲得可靠且負擔得起能源的機會,也能夠鞏固美國的經濟和地緣政治利益。 太陽來了 撒哈拉以南非洲仍有近6億人口無法在家中獲得電力供應,約占全球無電人口的80%。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電氣化依賴於大型、集中式化石燃料發電廠和水力發電站,這些設施主要服務於城市、礦區和工業。分散居住的農村人口始終無法覆蓋到這些昂貴的輸電網絡,導致儘管數十年來持續投入基礎設施建設,非洲仍然擁有全球最大的電力覆蓋缺口。 但是,在過去15年裡,隨着可再生能源成本大幅下降,非洲能源轉型開始加速。僅2024年一年,國際能源署估計,非洲將吸引約1,100億美元的能源投資,其中近400億美元將流向清潔能源,占總投資的比重幾乎是2020年投入可再生能源比例的兩倍。 推動這一轉變的根本動力是經濟因素。自2010年以來,全球太陽能成本下降了約90%,同期電池價格下降了93%。在非洲,分布式可再生能源系統如今已被證明比化石燃料基礎設施部署速度更快、成本更低。屋頂太陽能、電池儲能以及其他類似設施,可以在數月內為農村社區提供電力,而擴建將國家電網大型集中式發電站所發電力輸送出去的高壓輸配電網絡,則往往需要數年時間。 非洲大陸還擁有尤其豐富的風能、太陽能和地熱資源。根據國際能源署的數據,非洲擁有全球約60%的最佳太陽能資源;其尚未開發的陸上風能潛力,在理論上足以滿足整個非洲大陸每年的用電需求。從莫桑比克向北延伸至吉布提的東非大裂谷系統,擁有至少1,500萬千瓦尚未開發的地熱發電潛力。目前僅開發了100萬千瓦。但近年來,可再生能源發電裝機容量持續增長。數據顯示,在2013年至2023年的十年間,非洲新增了約2,600萬千瓦可再生能源發電裝機容量,其中太陽能增長速度最快。 在肯尼亞、尼日利亞、盧旺達和南非等國家,政府和企業越來越多地採用太陽能,不僅是為了減緩氣候變化的影響,也是因為太陽能提供的電力比負荷過重的國家電網和柴油發電機更加可靠。例如,在內羅畢,大約三分之二的企業擁有柴油備用發電機,以應對停電問題,而如今許多企業正在安裝屋頂太陽能系統和電池儲能設施。 重塑一個大陸 中國製造商正在為非洲轉向可再生能源提供強大動力。一個能夠清楚反映非洲越來越依賴中國幫助其擺脫化石燃料的重要信號,隱藏在中國海關的數據之中。能源智庫Ember發現,2024年年中至2025年年中期間,非洲進口太陽能電池板增長了60%,而且這些太陽能電池板的目的地已遠遠超出南非等早期採用者。在同一時期,阿爾及利亞的進口量飆升了3,000%以上,博茨瓦納增長了700%;安哥拉、貝寧、剛果民主共和國、埃塞俄比亞和利比里亞的進口量也都增長了三倍以上。如此巨大的增長規模和速度表明,一個潛在的轉折點正在出現:太陽能正從一種主要依賴援助支持、處於邊緣地位的技術,轉變為推動經濟增長和能源安全的核心基礎設施。 中國自身很早便認識到,依賴進口化石燃料是一種戰略脆弱性。中國國內可再生能源的發展規模極為驚人。目前,中國累計太陽能裝機容量已超過12億千瓦,風能和太陽能合計裝機容量正接近20億千瓦,約占全球已安裝可再生能源發電能力的一半。這一國內戰略轉型,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清潔能源製造領域的主導力量。中國控制着太陽能電池板、電動汽車、風力渦輪機和電池等供應鏈的重要環節,同時也控制着支撐清潔能源轉型所需關鍵礦產——包括鋰、鈷、鎳和稀土元素——的大部分加工能力。 更重要的是,中國輸出的不僅僅是產品,還有整個能源體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24年的一項分析顯示,通過“一帶一路”倡議,中國已成為非洲最大的基礎設施融資方之一:2000年至2023年間,中國的貸款機構向非洲各國政府及國有實體提供了約1,820億美元貸款,其中相當大一部分資金投向能源、交通、采礦和通信基礎設施。能源始終是這一合作的核心,中國的銀行和企業支持了烏干達卡魯馬水電站和贊比亞卡富埃峽谷下游水電站等項目。 與此同時,中國企業正在埃及建設太陽能園區,在東非建設輸電線路,在安哥拉建設水電設施,並在尼日利亞建設電氣化鐵路系統。這些努力為非洲能源轉型提供了重要補充,因為國際能源署估計,實現非洲全民用電,需要電網擴張和分布式解決方案相結合。 綠色路徑依賴 這些項目正在重塑整個非洲大陸的發展選擇。當然,擁有油氣資源的非洲國家在近期仍將繼續開發石油和天然氣,儘管研究表明,這種開發往往會使其本國人民變得更加貧困。但越來越多的政府正在制定政策,使本國走上一條“電力國家”發展軌道,在這種模式下,推動經濟發展的將是電力,而不是進口燃料。例如,埃塞俄比亞已經禁止進口內燃機汽車,作為推動交通全面電氣化更大戰略的一部分。今年5月,肯尼亞總統威廉·魯托(William Ruto)宣布,對首批10萬輛進口電動汽車免徵進口稅。(科特迪瓦、馬達加斯加、烏干達和津巴布韋也出台了各自的可再生能源稅收激勵措施,例如免徵增值稅、免除進口關稅以及為清潔能源開發商提供稅收優惠。)非洲電動汽車的普及率仍然相對較低,但2024年的銷量增長了一倍以上,接近11,000輛;這種轉變在公共汽車和商業車隊領域更加明顯。 非洲對於能源安全的理解,正在發生廣泛轉變。例如,摩洛哥正通過努爾瓦爾扎扎特太陽能綜合體等大型項目,將自己定位為重要的可再生能源出口中心。該項目裝機容量為58萬千瓦,可為100多萬人供電,並支持該國到2030年實現52%電力來自可再生能源的目標。拉巴特還正在擴大與歐洲夥伴在可再生能源和綠色氫能方面的合作。與此同時,埃及已在中國建設的本班太陽能園區啟動公用事業規模太陽能開發,並公布了國家綠色氫能戰略,目標是吸引最高400億美元投資,並最終實現每年生產數百萬噸綠色氫。 在南非,允許私人發電的改革措施——包括取消100兆瓦以下嵌入式發電(即靠近用電地點的小型和中型發電設施)的許可要求——推動了屋頂太陽能和私人可再生能源投資的迅速增長。尼日利亞則出台了相關規定,允許家庭和企業將多餘的太陽能電力回饋國家電網,並以此抵扣電費。 非洲不可能一夜之間完全依靠可再生能源供電。但它正在快速推進一種混合型能源轉型。在拉各斯等城市,屋頂太陽能系統、配備電池儲能的企業以及更加清潔的工業電力正在不斷增加,同時國家電網投資仍在繼續;工業園區也越來越依賴可再生電力來支撐製造業、物流業和綠色產業的發展。目前最大的制約因素,並非非洲缺乏可再生能源資源,而是融資、輸電基礎設施以及整合新電力來源的制度能力。 見木不見林 華盛頓並沒有真正理解非洲新的能源現實。川普的“能源主導權”議程,不僅把石油和天然氣視為商品,更將其視為一種意識形態事業。在第二個任期內,其政府瘋狂推動擴大石油和天然氣開採,並試圖拆除國內外對清潔能源發展的支持體系。同時,它還明確從地緣政治競爭的角度來制定非洲能源政策,敦促非洲進一步開發石油和天然氣資源,以促進美國投資並對抗中國的影響力。 然而,在非洲,“石油國家”發展道路正越來越像一個陷阱,尤其是對於那些寄希望於擴大石油和天然氣出口的國家而言。莫桑比克、納米比亞、塞內加爾、坦桑尼亞和烏干達等國,正大舉投資新的化石燃料項目或出口基礎設施,希望藉此獲得未來收入。然而,這些投資正面臨長期需求減弱、價格波動,以及在獲得足夠回報之前便可能淪為擱淺資產的風險。 許多其他非洲國家已經深受全球石油和天然氣價格波動的影響。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許多依賴能源進口的非洲經濟體面臨嚴重的國際收支壓力,因為燃料、食品和化肥價格同時大幅上漲。2022年至2023年期間,埃塞俄比亞、馬拉維、塞拉利昂等國的通貨膨脹率均超過20%,而加納更是飆升至驚人的54%。 “電力國家”模式能夠為非洲國家提供更快的能源部署速度、更低的長期能源成本,並減少石油價格沖擊帶來的影響。當然,過度依賴中國的融資、技術和供應鏈,也可能形成新的依賴關係,限制本地工業發展,並使各國容易受到北京政策重點變化或全球大宗商品市場波動的影響。對於非洲各國政府而言,真正的挑戰不是用一種依賴取代另一種依賴,而是利用外國投資擴大本國能力,發展本地製造業,並加強區域電力網絡建設。撒哈拉以南非洲已經是全球“即付即用”太陽能系統最大的市場。如果能夠妥善管理這一轉型,非洲很快將在更多方面引領全球清潔能源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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