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班多（Doug Bandow）是卡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曾任罗纳德·里根总统特别助理，著有《外交愚行：美国的新全球帝国》。今日9月10日凌晨，班多先生在《美国保守派》杂志发表评论认为，进一步允许乌克兰实施纵深打击，只会加剧来自莫斯科的威胁。疑义相与析, 请君一阅：

在美国的欧洲盟友中，对俄罗斯侵略的预测比比皆是。暂且不论他们声称乌克兰正在高歌猛进、即将击败那头咄咄逼人的俄罗斯熊。如果莫斯科最终获胜，他们警告说，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的大军将不可避免地向西推进——尽管俄罗斯军队在紧邻本国边境的一场战争中已经遭受了人员和装备方面的毁灭性损失。

事实上，普京从未表现出这种意图。显然，他在道德上并不反对使用军事力量。但普京看起来更像是一名俄罗斯民族主义者，而不是苏联共产主义者，而且在掌权之后，他最初寻求改善与西方的关系。就在“9·11”事件发生几周之后，他对德国联邦议院表示：

我坚定地相信，在当今这个迅速变化的世界，在这个正在经历真正剧烈的人口结构变化、某些地区经济增长异常迅猛的世界里，欧洲同样拥有促进与俄罗斯关系的直接利益。

没有人质疑欧洲与美国关系的巨大价值。我只是认为，如果欧洲能够成功地把自身潜力与俄罗斯的潜力结合起来——包括俄罗斯的人力、领土和自然资源，以及其经济、文化和国防潜力——那么欧洲就将能够长期而稳固地强化自己作为世界政治中一个强大而真正独立中心的声誉。

遗憾的是，他的态度最终发生了变化。克林顿政府选择把俄罗斯当作一个战败国对待，认为俄罗斯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一样，除了屈服之外别无选择。俄罗斯民众以及精英阶层都对西方持续以轻蔑态度对待他们的国家感到愤怒。正如德国从失败中恢复过来一样，俄罗斯也恢复了元气。于是普京放弃了寻求妥协的努力。

这位俄罗斯总统在2007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表示：“今天，我们正在目睹国际关系中一种几乎不受约束的过度使用武力——军事力量——的现象，这种力量正在把世界拖入永久冲突的深渊。”应该怪谁？“一个国家，当然首先是美国，已经在各个方面越过了自己的国界。这一点体现在它强加给其他国家的经济、政治、文化和教育政策之中。”

最重要的是，普京反对把乌克兰纳入北约的努力，并最终发动战争以阻止这一结果。即便如此，他仍然避免把乌克兰战争扩大为与欧洲其他国家、尤其是与美国之间的直接冲突。毕竟，普京发动战争的首要目的，就是确保俄罗斯不会面对一条由跨大西洋联盟控制的漫长边界。对他而言，直接攻击一个北约国家，从而必然引发与欧洲、并且极有可能也与美国的战争，是毫无道理的。那种认为他在未能扩大乌克兰冲突之后，反而会仅仅为了试探联盟是否还能维持下去，而冒险引发一场全球性乃至核冲突的说法，实在是聪明过了头。

乌克兰这场乱局如今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且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在整个冲突期间，欧洲人和美国人发动了一场日益激烈的代理人战争，维持基辅的防御，并帮助杀死了数以万计的俄罗斯士兵。莫斯科似乎正在加强自己的回应，尤其是假如像德国所指控的那样，上个月对莱比锡机场发动的无人机袭击确实是俄罗斯所为的话。

欧洲决策者越来越担心爆发一场范围更广的冲突的可能性。《金融时报》报道称：莱比锡事件“给欧洲敲响了一记残酷的警钟，使其认识到莫斯科针对欧洲不断升级的混合战行动，同时也暴露出北约未能阻止俄罗斯发动低于触发联盟‘第五条’共同防御条款门槛的攻击。”《华盛顿邮报》的戴维·伊格内修斯（David Ignatius）也表示赞同：

严峻的事实是，俄罗斯针对乌克兰的战争正在升级，并正在蔓延至北约国家。这是一种新的现实，而大多数美国人（包括川普政府的许多高级官员）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俄罗斯针对欧洲那些支持乌克兰国家发动的“混合”战争，正在从灰色地带转变为血红色地带，而美国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威慑这些攻击。

诚然，局势十分危险。但理解俄罗斯采取对抗性行为的根源非常重要。

莫斯科在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是犯罪行为，而且毫无正当理由，它今天进行的战争行动同样如此。然而，华盛顿及其盟友几乎没有什么道德立场可以对此抱怨。首先，他们愚蠢地认为俄罗斯政府根本不值得得到任何考虑，并无视俄罗斯多次发出的有关其红线的警告。因此，他们促使莫斯科作出了更加鲁莽的回应。

其次，他们经常为了自身利益，单方面发动非法军事行动。想想乔治·W·布什政府入侵伊拉克——这导致了广泛的内部冲突以及大量平民伤亡。奥巴马、川普和拜登政府支持沙特阿拉伯持续攻击也门，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平民苦难和大量死亡。川普政府非法攻击伊朗，杀死数千名非战斗人员，使海湾国家成为军事目标，并威胁到全球经济。

最后，美国及其北约伙伴如今正在对俄罗斯发动一场代价高昂的代理人战争。盟国这样做究竟主要是为了保卫乌克兰，还是为了削弱莫斯科，是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无论如何，盟国的支持一直是基辅进行抵抗的关键。俄罗斯人遭到了由西方情报引导的西方弹药的杀伤。盟国官员甚至曾宣称，相关人员的死亡和相关目标的摧毁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正是这种致命的角色正在推动俄罗斯政府走向与欧洲直接对抗。伊格内修斯解释道：

如今使局势变得如此危险的是，普京显然正在试图通过攻击那些已经成为乌克兰主要武器供应国的欧洲国家来重新夺回优势。今年4月，俄罗斯国防部公布了欧洲21家公司的名称和地址，并声称这些公司正在为基辅生产无人机或无人机零部件；俄罗斯官员警告说，这些公司是“潜在目标”。

盟国决策者如今在发现莫斯科正在以暴力相威胁之后纷纷表示震惊。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2025年10月表示：

应对俄罗斯的混合战争……要求我们所有人采取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我们必须准备好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我们需要探索新的行事方式。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威慑所有企图伤害我们领土和人民的人。

到目前为止，这意味着在战争门槛以下进行升级。然而，要求美国更深入卷入欧洲为乌克兰而进行的斗争的压力将会越来越大。川普政府会作出什么反应很难预测。尽管总统仍然专注于改善与俄罗斯的外交关系，但近几个月来，他的情感似乎已经转向乌克兰一边。而且，他基本上已经不再谈论退出北约，显然对于自己能够利用美国军队迫使欧洲国家接受不平衡的贸易协议感到满意；这些国家的官员承认，为了维持华盛顿的军事保护，他们接受了这类要求。

与此同时，外交政策建制派的大多数成员——有时被称为“团块”——不仅支持保留美国向欧洲提供的防务施舍，而且主张加强这种施舍。他们认为，北约反过来也应该与莫斯科对抗。例如，外交关系委员会的马克斯·布特（Max Boot）呼吁“作出钢铁般强硬的回应，以威慑普京进一步加大对欧洲的攻击”。

伊格内修斯也提出了类似的主张。他写道：“美国首先应该与其欧洲盟友发表一份联合声明，直截了当地警告说，如果克里姆林宫支持的针对北约国家的袭击继续下去，将会造成严重后果。”“而且，如果普京继续不停地攻击乌克兰城市，美国和欧洲应该悄然协助乌克兰对俄罗斯发动相称的攻击。”

遗憾的是，这样做反而会强化导致莫斯科升级行动的那个根本原因：盟国正在帮助乌克兰对俄罗斯本土发动范围更广、破坏性更大的攻击。伊格内修斯的政策很可能会迫使普京进一步升级行动，因为那些主张打一场更强硬、更残酷战争的俄罗斯精英正在向他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这不应该让华盛顿官员感到惊讶，因为他们绝不会容忍俄罗斯援助针对美国本土的袭击。对于莫斯科而言，对乌克兰的战争事关生死存亡，而普京更有可能加倍下注，而不是退却，因为退却可能危及他的政府，或者至少危及他个人的控制权。相比之下，对大多数欧洲国家而言，乌克兰的重要性要低得多，而对于华盛顿和美国人民来说尤其如此。

相反，盟国——至少美国——应该后退一步，减少自己在这场冲突中的作用。普京对乌克兰犯下了严重的错误，这使盟国为帮助乌克兰生存而提供支持具有正当理由。但是，北约、尤其是美国应该避免一场范围更广的军事对抗。

华盛顿的决策者通常把自己视为献身于善与光明、决心开创一个崭新的和平乌托邦时代的天使般人物。不幸的是，其他任何人——尤其是俄罗斯人——都不是这样看待他们的。盟国针对莫斯科发动的代理人战争正在增加全面战争爆发的可能性。川普政府应该停止支持这场日益危险的代理人战争，并敦促其盟友也这样做。把美国放在第一位，无疑意味着避免因为乌克兰而与俄罗斯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