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乌普萨拉大学俄罗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隆德（Stefan Hedlund）周三9月2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就亚美尼亚人投票选择欧洲发表评论。赫德隆德先生认为，亚美尼亚转向欧洲能否成功，取决于公众是否接受与阿塞拜疆和土耳其实现和平所付出的代价，以及莫斯科能否从中作梗：

简而言之

• 帕希尼扬的胜利为亚美尼亚转向欧洲赋予了民意授权

• 俄罗斯通过天然气定价和欧亚经济联盟继续保有影响力

• 与巴库和安卡拉的关系将比与布鲁塞尔的关系更加重要

6月7日，亚美尼亚人前往投票站参加一场被视为对该国未来走向进行公投的选举。亚美尼亚究竟会转向欧洲，还是继续留在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之内？

选举结果是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获胜，他领导的亲欧洲“公民契约党”赢得49.8%的选票，从而获得105个席位中的64席。鉴于他个人的支持率一直在稳步下降，从2021年的54%降至选举时的30%左右，这一结果可以被视为亲欧洲选择取得的一次重大成功。

事实上，为了落实这一民意授权，帕希尼扬在8月24日的一次议会演讲中表示，亚美尼亚将“在不久的将来”正式申请加入欧洲联盟。一旦布鲁塞尔作出答复并制定出谈判路线图，亚美尼亚将就加入欧盟举行全民公投。

俄罗斯和欧洲的观察人士都密切关注此次投票前的局势，因为这是围绕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长期战争结束后举行的首次大选。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最初是苏联阿塞拜疆共和国境内的一个亚美尼亚人飞地，在后苏联时代，它在俄罗斯的保护下享有自行宣布的独立地位。这一局面于2023年9月结束，当时阿塞拜疆军队发动了一场闪电战，击溃了亚美尼亚守军。这场失败尤其意义重大，因为俄罗斯维和部队袖手旁观使其成为可能。

干预选举

俄罗斯的这种背叛为帕希尼扬政府提供了一个战略机遇。降低与莫斯科的关系等级，为同巴库举行和平谈判腾出了空间，并最终促成2025年8月在华盛顿签署一项宣言。由于这一解决方案还意味着改善与土耳其的关系，并为欧洲和美国扩大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创造了机会，因此俄罗斯以严厉谴责作出回应并不令人意外。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玛丽亚·扎哈罗娃（Maria Zakharova）指出，亚美尼亚社会已经变得“极度两极化”，并声称西方进行了干预，而反对党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然而，在有关俄罗斯干预的报道广泛流传的背景下，这项指控显得颇为奇怪，其中包括有人威胁称，将把数以万计居住在俄罗斯的亚美尼亚人运送回国，让他们投票反对政府。

相比之下，西方领导人则喜出望外。美国总统川普表态支持帕希尼扬竞选连任，称他是“一位伟大的朋友和领导人”。欧洲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祝贺他取得选举胜利，并表示，欧洲联盟高度珍视与民主的亚美尼亚之间的伙伴关系，而亚美尼亚正“日益接近欧洲”。最重要的是，她补充说，“亚美尼亚可以依靠我们。”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赢得选举之后，帕希尼扬仍没有彻底与俄罗斯决裂。

展望未来，关键问题是这一承诺究竟有多少实质内容。对于西方的言辞与其真正准备提供支持以对抗俄罗斯侵略的意愿之间存在严重脱节，乌克兰拥有充分的切身经验。尽管俄罗斯对选举的干预未能改变亚美尼亚的投票结果，但如果认为克里姆林宫已经放弃继续控制南高加索的野心，那将是极其愚蠢的。

党派动态

选举结束后的最初阶段，帕希尼扬政府凭借当前势头和雄厚的政治资本，获得了一个机会窗口。由于这个国家在亲欧洲和亲俄罗斯的情感上仍然存在严重分裂，决定性因素将是政府能在多大程度上不负公众期望。西方的支持将十分重要，但并非决定性因素。最重要的是亚美尼亚能否与该地区的新朋友成功搭建桥梁。随着选举结果逐渐明朗，帕希尼扬概括了自己所面临挑战的实质：“亚美尼亚人民投票选择了和平、地区繁荣与地区合作，我希望这将得到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积极回应。”

俄罗斯将竭尽所能阻止这一进程，而亚美尼亚最大几个反对党的强烈亲俄立场将为其提供帮助。争夺权力的主要竞争者是“强大亚美尼亚联盟”，该联盟以23.3%的得票率位居第二，获得29个席位。该联盟由俄裔亚美尼亚亿万富翁萨姆韦尔·卡拉佩强（Samvel Karapetyan）领导，据信他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而且他是在软禁状态下进行竞选的，因为他于2025年6月因被控号召推翻政府而遭到拘押）。亲俄阵营还包括由前总统罗伯特·科恰良（Robert Kocharyan）领导的“亚美尼亚联盟”，该联盟获得9.9%的选票和12个席位。第三个亲俄政党、加吉克·察鲁基扬（Gagik Tsarukyan）领导的保守派“繁荣亚美尼亚党”仅以极小差距未能达到4%的门槛，因此没有获得任何席位。如果该党跨过这一门槛，帕希尼扬能否获得多数席位就会成为疑问。

国内制约

帕希尼扬政府所面临挑战的核心，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的结果。阿塞拜疆的胜利导致10万亚美尼亚人大规模逃离。在一个人口只有300万的国家，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许多人难以原谅帕希尼扬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也难以原谅他随后与敌人实现和平。根据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只有44%的公众支持与阿塞拜疆达成的和平协议，41%的人表示反对。许多人对于开放赞格祖尔走廊也心存疑虑，这条走廊使阿塞拜疆能够穿越亚美尼亚主权领土，通往夹在亚美尼亚和土耳其之间的阿塞拜疆飞地纳希切万。

事实

亚美尼亚狭窄的地理空间

与土耳其关系的改善，在那些拒绝原谅或忘记1915年和1916年奥斯曼帝国境内大规模杀害亚美尼亚人事件的人当中，引发了更多不满。许多国家（包括美国）承认这场事件是“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估计造成60万至150万亚美尼亚人死亡。由于土耳其拒绝接受用“种族灭绝”来界定这些事件，因此，要在安卡拉和埃里温之间搭建桥梁，既需要娴熟的外交技巧，也需要强烈的共同目标意识。

这些正是俄罗斯将寻求用来削弱帕希尼扬政府的主要切入点。它将煽动针对与阿塞拜疆和平协议的不满情绪，并不断强化这样一种说法：俄罗斯一直是保护亚美尼亚人免受土耳其侵害的唯一力量。俄罗斯还会通过指出欧洲支持的反复无常来进一步火上浇油，强调亚美尼亚甚至还不是欧盟候选国，而格鲁吉亚和土耳其都已经等待了如此之久，以至于它们已经放弃。

能源供应与贸易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赢得选举之后，帕希尼扬仍没有彻底与俄罗斯决裂。尽管他决心与欧洲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但他也明确表示，亚美尼亚将继续留在俄罗斯领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之内。同样，尽管俄罗斯边防部队已被要求撤离，但俄罗斯位于久姆里的军事基地——俄罗斯在南高加索最后一个重要的军事存在——将获准继续运作。

这些事实维系着莫斯科继续保持影响力的希望。然而，如果安卡拉和巴库确实加大力度，雄心勃勃地提供实质性支持，那么即使欧洲和美国出现动摇，亚美尼亚仍很有可能继续沿着目前的道路前进。

一个显而易见、可能获得具有重大政治意义援助的领域是能源安全。与俄罗斯同其许多邻国之间的关系一样，俄罗斯与亚美尼亚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廉价能源基础之上的。埃里温大约80%的天然气进口依赖莫斯科。在今年4月于克里姆林宫举行的会晤中，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特别提醒帕希尼扬，欧洲天然气价格每1000立方米超过600美元，而俄罗斯向亚美尼亚供应天然气的价格则为177.50美元。此后，莫斯科威胁称，如果亚美尼亚退出欧亚经济联盟，它将取消这一优惠价格。

阿塞拜疆如果决定取代俄罗斯成为亚美尼亚的能源供应国，可以成为推动亚美尼亚贸易摆脱俄罗斯和欧亚经济联盟、实现更广泛重新定位的一部分。相关迹象已经出现：阿塞拜疆汽油于2025年12月开始进入亚美尼亚市场，帕希尼扬认为，这使加油站的汽油价格最多下降了15%。开放亚美尼亚与土耳其之间的边境，将进一步有助于促进与俄罗斯以外国家的贸易，而谨慎处理赞格祖尔走廊问题，则将缓解亚美尼亚人对于国家主权受到威胁的担忧。

地区先例

俄罗斯试图阻止这一进程所采取的手段，很可能遵循其已经驾轻就熟的套路，即押注一位对俄罗斯友好的总理候选人。卡拉佩强和“强大亚美尼亚联盟”的情况令人想起与俄罗斯关系密切的格鲁吉亚亿万富翁比济纳·伊万尼什维利（Bidzina Ivanishvili）如何阻止自己的国家实现加入欧洲的雄心。

伊万尼什维利从俄罗斯返回祖国时——他是在俄罗斯积累起自己的财富——格鲁吉亚与今天的亚美尼亚一样，在亲俄罗斯和亲欧洲的情感上存在严重分裂。他创建了自己的“格鲁吉亚梦想党”，该党赢得2012年选举，此后逐渐排挤了有组织的反对派。2024年选举结束后——这场选举被普遍认为遭到了操纵——大规模街头抗议遭到了不断升级的暴力镇压。该政权在短期内垮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格鲁吉亚的情况并未在其他地方重演。2024年10月，摩尔多瓦举行总统选举时，俄罗斯策划了大规模选举干预。这一行动失败后，总统玛雅·桑杜（Maia Sandu）表示，有证据显示约30万张选票因外国干预而遭到收买，并称这是“规模空前的舞弊”和“对民主前所未有的攻击”。2025年5月，俄罗斯竭力试图影响罗马尼亚总统选举，使其偏爱的候选人获胜，但再次失败；2025年9月，至关重要的摩尔多瓦议会选举则由亲欧洲阵营获胜。总体而言，帕希尼扬在亚美尼亚取得的胜利延续了俄罗斯在该地区影响力不断削弱的趋势。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亚美尼亚与欧洲日益接近

最有可能出现的情景是，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之间的共同目标将足以使帕希尼扬政府继续沿着亲欧洲道路前进。由于亚美尼亚仍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出口流向俄罗斯，逐步摆脱俄罗斯的主导地位需要时间。然而，如果初期成果是积极的，它们将有助于增强商界的信心。解决能源安全问题将在削弱俄罗斯影响力方面产生重大作用，而如果赞格祖尔走廊能够以一种缓解主权担忧的方式得到开发，这将为政府提供支持。初期的积极举措也可能吸引美国投资。

欧洲的作用将受到限制，因为双方都倾向于缓慢向前推进。布鲁塞尔不会热衷于进一步扩大欧盟，而埃里温也不希望过度激怒反欧洲阵营。帕希尼扬承诺彻底铲除该国的“犯罪—寡头体制”，也可能成为一个问题。由于这很可能意味着对反对派主要成员提起刑事诉讼，欧洲可能难以接受。因此，政府将更加重视与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保持良好关系。

可能性较低：俄罗斯成功破坏政府稳定

另一种情景是，俄罗斯成功削弱政府，从而可能重演其破坏格鲁吉亚稳定的做法。如果对“强大亚美尼亚联盟”的支持能够提升到足以使其赢得下一次议会选举的程度，或者如果能够制造足够严重的混乱，迫使举行新的选举，那么亚美尼亚可能面临格鲁吉亚所发生局面的重演。虽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俄罗斯日益加剧的虚弱使这一情景出现的可能性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