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杂志周四9月3日刊发塞思·琼斯(Seth G. Jones)的评论:“美国本土安全时代的终结”。塞思·琼斯(Seth G. Jones),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国防与安全部主任,著有《美国优势:军事技术纽带与大国主导地位的来源》。琼斯先生提醒联邦政府--“新威胁要求建立新的国土防御体系”: 在美国拥有的诸多优势中,有一种罕见的地理幸运:它的东西两侧分别被两道广阔的护城河——大西洋和太平洋——所环抱,南北两侧则只有两个邻国,而且两者都相对友好。更为幸运的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拥有强大的核武库以及无与伦比的军事、经济和技术实力。尽管发生了“9·11”恐怖袭击,但地理条件、威慑力量和国家实力的这种结合,仍然使许多美国人觉得自己在本土几乎不会受到伤害。根据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2024年的一项民意调查,受访者中只有19%表示担忧来自外国的威胁。 现在到了美国人修正自己这些假设的时候了。事实上,美国本土从未像今天这样容易遭到攻击。中国、俄罗斯和朝鲜正在增强其常规和核打击能力,以便能够从多个领域打击美国——而美国的防御能力却没有跟上。与此同时,技术和战术的一次重大演变增加了颠覆活动和灰色地带攻击的威胁:来自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的无人机几乎可以打击美国境内的任何目标,而中国这样的对手可以实施人工智能赋能的进攻性网络行动,摧毁或破坏关键基础设施。 美国没有做好准备。美国的防空和导弹防御体系漏洞百出。晦涩陈旧的国内法律和政策阻碍了防御无人机攻击所必需的协调和授权。而能源、供水、金融、医疗保健及其他基础设施仍然容易受到先进网络攻击。面对这些新威胁,美国的联邦、州和地方机构措手不及。“9·11”袭击之所以发生,部分原因就在于决策者未能认识到世界正在发生变化,也未能在政府机构之间共享原本可以保护国家的信息。如果不彻底改革美国的国土安全体系,华盛顿就有再次犯下这一错误的危险。 飞越护城河的导弹 “9·11”事件之后实施的安全措施旨在保护美国本土免受恐怖主义袭击。《美国爱国者法》以及此后的立法,使美国各机构能够在国内外收集更多情报。国土安全部、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国家反恐中心和联合反恐特遣队得到建立或加强,以便更好地共享有关恐怖主义及其他威胁的情报。联邦调查局大幅增加了遍布全国的联合反恐特遣队数量,与州和地方执法机构进行协调,并开展以情报为主导的行动,以识别和逮捕恐怖分子。 这些措施在当时发挥了作用,因为那时恐怖主义是美国本土面临的最大威胁。而且,它们成功阻止了绝大多数针对美国本土的恐怖袭击阴谋。但是今天,美国面临的一些最大威胁来自国家行为体。中国、俄罗斯和朝鲜都拥有能够打击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而且它们都进行过试验和演习,以表明自己具备使用这些导弹的能力。 伊朗战争和乌克兰战争表明,即使拥有像美国这样庞大的核武库,也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够保护本土免遭常规攻击。伊朗及其代理人网络已经向以色列主要人口中心发射了数以万计的火箭弹、导弹和无人机。乌克兰成功打击了俄罗斯的城市、能源基础设施、国防工业基础目标、后勤节点和军事基地,却没有因此招致克里姆林宫的核回应。先进的以色列和俄罗斯防空及导弹防御系统在阻止这些无人机和导弹攻击时都遇到了困难。 如果美国本土遭到常规攻击,美国的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也可能面临同样的问题。美国没有足够数量的防空系统和拦截弹来抵御弹道导弹。与伊朗的战争已经使美军在全球范围内的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拦截弹库存减少了多达80%,使“爱国者”拦截弹库存减少了多达50%。此外,美国本土针对巡航导弹的防御仍然漏洞百出。巡航导弹很难防御。它们贴近地面飞行,以保持在常规雷达探测范围之下,并利用山脉、山谷和丘陵躲避地面传感器——这被称为“地形遮蔽”。美国没有在足够多的地区部署足够数量的导弹防御系统来抵御巡航导弹。 中国尤其扩大并更新了打击美国的能力。除了导弹之外,来自中国的威胁如今已经延伸到太空领域。中国可以使用部分轨道轰炸系统打击美国本土目标;这种系统把一枚以高超音速飞行的弹头送入近地轨道,使其能够从无法预测的方向接近美国本土,并绕过传统的预警雷达和导弹防御网络。中国人民解放军还在研究其他天基能力,例如轨道打击武器;从理论上说,这种武器可以通过从太空投射弹体来打击美国本土。 低成本袭击 美国本土还面临新型颠覆威胁。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长期以来一直利用针对关键基础设施的实体破坏、虚假信息以及进攻性网络行动,在常规战争门槛以下削弱对手。但是,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技术和新战术给美国带来了新的挑战。 无人机是最明显的例子。技术进步已经使无人机变得价格低廉而且很容易购买,同时拥有更远的航程、更大的载荷以及更强的规避电子战能力。对手可能很快就能够利用人工智能,让无人机以协调一致的集群方式飞行,从而有效压垮任何防御体系。盟友和对手如今都已经投入一场军备竞赛,不断扩大无人机的生产和使用,试图通过创新抢占技术最前沿。俄罗斯每年生产的武装无人机数量多达700万架。根据一些估计,中国每年拥有生产10亿架无人机的能力。 然而,要在美国本土造成严重破坏,根本不需要这么庞大的数量。2025年,乌克兰把100多架无人机藏在货运卡车内偷运进俄罗斯,实施了一系列打击,摧毁或损坏了俄罗斯现役轰炸机机队的大约三分之一,并造成约70亿美元的损失。“蛛网行动”对乌克兰军队来说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同时也令人不寒而栗地提醒人们,美国同样容易遭受类似攻击。一个对手可以把武装无人机隐藏在经过改装的货运厢式车、集装箱或者配有滑动式车顶的卡车内,并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这些车辆部署到军事机场或海军基地等高价值目标附近。他们可以对无人机进行编程,使其利用商业蜂窝通信网络同时起飞,从而绕过美国国内的防空和信号干扰措施,并实际上绕过战略预警雷达系统。 根据一些估计,中国每年拥有生产10亿架无人机的能力。 这种针对美国本土的攻击或许看起来有些牵强。但是,过去几年里,未经授权的无人机侵入美国军事设施、核电站和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事件一直在增加——更不用说露天音乐会场地、体育场馆、交通基础设施和港口了。例如,今年3月,部署有远程“B-52”轰炸机的路易斯安那州巴克斯代尔空军基地,在发现大量未经授权的无人机盘旋于基地敏感区域上空后进入封锁状态。今年6月,联邦调查局逮捕了5名嫌疑人,他们被指控策划利用装载炸药的无人机袭击在白宫南草坪举行的终极格斗冠军赛活动。人工智能使单架无人机以及无人机集群变得更加难以阻止,因为它们并不依赖能够被电子对抗措施干扰的远程无线电信号。 无人机并不是人工智能迅速发展所加剧的唯一问题。诸如安特罗匹克公司的“秘索斯”这样的自主智能体人工智能系统,将使国家和非国家对手——例如恐怖分子——更容易突破网络防御,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攻击关键基础设施。一旦收到指令,人工智能智能体就能够发现企业和政府计算机系统中的漏洞,并在极少需要人工监督的情况下自主实施网络攻击。甚至在这些人工智能系统出现之前,国家和市政网络防御令人震惊的薄弱状况,就已经使美国关键基础设施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攻击目标。从2021年开始,中国的“伏特台风”攻击渗透了美国电网、水处理厂、电信系统和交通枢纽,并在其中植入恶意软件,以便在美中发生危机时对这些设施实施破坏。如果“伏特台风”行动得到人工智能赋能,攻击者就能够从一场需要数月乃至数年、依赖人工实施的缓慢行动,转变为一场几乎瞬间发动、能够自我调整、同时针对众多目标的行动,其破坏程度可能要大得多。 最后,除了无人机和人工智能之外,还有日益增长的直接上升式反卫星武器威胁。这种武器是从陆地、海上或空中发射进入太空、打击并摧毁在轨卫星的导弹;此外,还有能够瞄准美国近地轨道和地球同步轨道卫星的定向能武器和电子战系统。中国和俄罗斯正在积极研发和测试范围广泛的反卫星武器以及其他反太空武器。如果实施这类天基攻击,就可能削弱全球定位和导航能力,迫使商业航班停飞,并扰乱依赖卫星追踪货运的物流网络。换句话说,它们至少可以暂时让美国人的日常生活陷入停顿。 设想不可想象之事 为了更好地准备应对针对本土的攻击,华盛顿首先需要强化保护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主动防御能力。它需要建造和部署更多用于防御弹道导弹的“爱国者”和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等高层级系统,用于防御巡航导弹的间接火力防护能力系统等中程系统,以及用于对抗无人机的“郊狼”和“梅洛普斯”等短程系统。定向能武器——例如高能激光和高功率微波系统——以及射频干扰和电子战系统,对于防御无人机攻击同样十分有用。美国需要更多系统来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同时还需要对人员进行培训。美国还应加强被动防御,例如为重要基础设施修建地下设施,并在地面系统、发电装置、弹药储存设施和营房周围设置高密度、多层混凝土屏障。 由于保护本土所有设施的费用将高得惊人,华盛顿最初应把重点放在加强中国或其他对手可能在冲突中攻击的关键基地和基础设施上。重要地点包括军事指挥控制设施、轰炸机基地、核武器设施、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以及主要海军基地。 川普政府提出的国土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金穹”,可以在这项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该计划旨在建立一个由传感器、武器和其他系统组成的统一指挥控制网络,用于发现并击落来袭无人机和导弹。但是,“金穹”资金不足,而且启动进展缓慢。今后,美国的首要任务应当是加快把现有能力连接起来的计划,而不是开发新的能力,例如美国军方的导弹预警卫星、全球雷达和传感器网络、部署在加利福尼亚州和阿拉斯加州的44枚陆基拦截弹,以及其他联邦、州、地方和商业系统。美国军方还需要增加实弹演习,以测试“金穹”的软件以及发现、追踪和击中来袭威胁的能力。 无人机带来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军事基地的指挥官和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的人员,往往没有法律授权去摧毁或压制非法飞入其空域的无人机。最近的一些法律,包括2025年的《更安全天空法》,赋予州和地方机构——但不包括私营部门实体——更大的权限来探测和追踪敌对无人机。但是,还需要更加全面的立法,允许接受过培训的操作人员在联邦或州及地方执法机构的监督下部署和使用反无人机系统。为了降低新获得授权的反无人机系统操作人员意外干扰或击落民用航空器的风险,应当让更多州和地方人员在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的国家反无人机系统培训中心接受培训。 美国再也不能依靠其地理条件和核武库来保护自己。 “9·11”事件之后,联邦、州和地方情报机构之间的情报共享得到改善,以瓦解恐怖主义网络并挫败计划中的袭击。但是,中国、俄罗斯和朝鲜不断演变的核与常规能力,以及无人机和人工智能等新兴战术和技术,使“反恐战争”时期的情报工作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过时。更重要的是,自我造成的伤害已经削弱了少数几个非常适合应对当今威胁的机构。例如,川普政府大幅削弱了负责监督网络防御和选举安全的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美国需要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国家反情报中心,与“9·11”事件之后建立的国家反恐中心大体类似,把来自多个机构的分析人员汇集起来,整合情报、分析威胁,并协调针对中国、伊朗、俄罗斯以及其他针对美国本土威胁的战略规划。在州和地方层面,联合反恐特遣队和情报融合中心需要把工作重点和资源转向追踪国家行为体对美国本土构成的威胁。 最后,美国本土目前面临的威胁要求从根本上转变思维方式。美国决策者、国家安全机构以及美国公民必须认识到,美国已经进入一个新时代;它再也不能依靠其地理条件和核武库来保护自己。芬兰、以色列和乌克兰长期以来都有制定战略计划并向公众说明国土威胁的传统。美国应当效仿这些国家,对美国公众进行有关本土威胁不断演变的教育,并制定一项国家韧性计划——就像芬兰所做的那样——以强化关键基础设施、与私营部门密切合作、调整法律并与公众沟通。 美国人那种强烈的安全感曾被2001年9月11日的袭击短暂而悲惨地打破,随后“9·11”委员会指出,美国面临着来自恐怖主义组织的“世代挑战”。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新一代美国人已经出现,同时也出现了新的世代挑战。如果正如该委员会所写的那样,“9·11”袭击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想象力和执行力的失败,那么华盛顿如今正面临再次犯下同样错误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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