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作家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Andrei Kolesnikov)于9月24日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的时事政治评论。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先生著有《俄罗斯思想的封闭:普京的意识形态如何绑架这个国家》。他认为,俄罗斯与乌克兰以及西方的对抗进入了新阶段: 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领导的统一俄罗斯党在上周末议会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这不仅在人们意料之中,而且是经过规划的。依赖政府预算的机构以及许多企业实行强制投票;军队、执法机构以及所谓“新领土”实行标准化投票;以“拿走我的选票,别再烦我”为心态的机械式投票;电子投票的普及;以及选举前将仍在合法运作的唯一反战政党亚博卢党排除在外——所有这些因素以及其他因素,确保执政党获得了绝对多数席位。即使是投给其他议会政党的选票,也等同于支持政府,因为这些政党同样受到克里姆林宫控制。 尽管如此,对普京而言,这一重新获得的授权为他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赋予了新的合法性,在国内展示了克里姆林宫正在国际上展现的东西:俄罗斯正处于实力地位,并准备以更加肆无忌惮的方式追求其军事目标。克里姆林宫的主要目标是制造一种拥有压倒性绝对多数支持的假象,而不管实际情况如何。选举结果所传递的信息是:所有人都支持普京,因此,他们也必须支持这个国家的军事政策、对异议毫不留情的镇压以及反西方路线;那些反对他的人则是被社会排斥者和贱民。事实上,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的选举已经把公民身份重新定义为对战争的支持。 现实更加复杂。自4月以来,俄罗斯的民意调查持续显示,政府的情况并不是十分顺利。根据一直定期提出这一问题的独立机构列瓦达中心的数据,7月份,认为特别行动取得成功的受访者比例已经降至50%,比上一年下降了近20个百分点。在同一项民调中,认为国家正朝正确方向前进的人数比例比一年前下降了10个百分点,降至54%。此外,从2025年7月至2026年7月,总统本人的支持率下降了12%——对于一个个人主义专制政权而言,这是非常显著的下降。 与此同时,公众的总体士气一直在稳步下降。如今,人们对旷日持久的战争以及进一步军事动员的可能性始终感到焦虑,同时也担忧通货膨胀、影响广泛的互联网限制以及没完没了的燃料危机。根据列瓦达中心8月份进行的调查,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表示,他们遇到了移动互联网接入、即时通信应用以及汽油短缺方面的问题。汽油短缺严重扰乱了三分之一受访者的生活,而互联网限制则影响了五分之一的受访者。巨额军事开支和不断上涨的燃料价格一直是推动通货膨胀的主要因素,而从10月开始,公用事业费率的大幅上涨将进一步加剧这些压力。 如今选举已经举行,许多俄罗斯人担心会再次进行军事动员,尽管克里姆林宫——由于担心破坏一种多少还算正常的生活假象,而战争已经以无人机袭击的形式深入俄罗斯腹地——似乎更倾向于选择性和隐蔽式动员,而不是全面征召。但其他新的压力也不能排除。只要普京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且人民——显然已经被克里姆林宫所称的选举期间展现出的“团结”所催眠——准备好承受各种困境带来的负担,他就会继续战争。而继续战争就意味着升级,在国外如此,在国内也是如此。 俄罗斯总统已经拒绝了美国新一轮外交推动,并加快了在乌克兰发动袭击的频率,同时改变了袭击的性质。与此同时,亲克里姆林宫的外交政策专家谈论着俄罗斯能够进一步升级局势的各种方式,包括非核手段和核手段,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冬季。届时,克里姆林宫计划通过打击乌克兰电网,真正把乌克兰“冻住”。对普京而言,升级局势已经成为维持权力的一项主要手段。 提升一个级别 数周以来,已有许多迹象表明,普京正在为俄罗斯与乌克兰以及西方之间冲突的一个新阶段做准备。克里姆林宫一直在不断营造紧急状态的氛围,兜售各种威胁——已故俄罗斯政治学家格列布·帕夫洛夫斯基(Gleb Pavlovsky)将其称为“俄罗斯冲突传送带”,一台绝不能允许停下来的机器。与此同时,政府向公众灌输一种被围困的心态,同时强调必须维持绝对团结,而乌克兰对俄罗斯纵深地区空袭的加剧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态势。这种对威胁的放大解释了议会选举前对亚博卢党的全面镇压。该党不仅被禁止参加选举,其成员还遭到逮捕,该党领导人之一列夫·施洛斯贝格(Lev Shlosberg)被判处11年监禁。当一个国家要求全国拥有统一的思想时,任何反战声音都不可能合法地被听到。 与此同时,普京一直以不同寻常的频率出访、主持会议和发表讲话。他向军人、儿童、科学家和商界人士发表讲话,甚至访问了鄂霍次克海上一座存在争议的岛屿,其明确目的就是激怒和挑衅日本。(这座岛在俄罗斯被称为伊图鲁普岛,在日本被称为择捉岛。)与此同时,自今年夏天以来,克里姆林宫加大了努力,要让广大民众在情感和精神上始终围绕“特别军事行动”保持动员状态。俄罗斯文化、社会和历史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被忽略。 例如,8月份,俄罗斯东正教会宣布,德米特里·顿斯科伊(Dmitry Donskoy)的遗骸在莫斯科天使长大教堂出人意料地被“发现”——这位传奇的14世纪武士亲王曾在库利科沃战役中击败蒙古金帐汗国的鞑靼人。普京随即前往其安葬地点,而这位历史上的亲王也被征召“服兵役”——他的部分圣髑被送往前线,以便在“精神上增强”在那里作战的俄罗斯部队。当一场战争拖延如此之久时,俄罗斯人不仅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普京所吹嘘的“奇迹武器”上,也可以干脆把希望寄托在奇迹本身。甚至就在议会选举举行之际,数千名东正教徒正在莫斯科排队瞻仰特里米丰的圣斯皮里东(Spyridon of Trimythous)的圣髑,仿佛他们是来给他投票的。在全国各地,数十万信徒也参加了政府支持的宗教游行,这些活动旨在加强对武装部队的支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9月初在莫斯科举行的规模庞大、极端民族主义的“俄罗斯大游行”。 唯一的问题是:究竟什么才算是奇迹?对大多数俄罗斯人而言,奇迹就是战争结束。普京迟早必须让自己摆脱这场冲突,而除了美国,没有任何国家能够帮助他做到这一点。川普政府似乎正在进行新一轮谈判尝试,理想情况下会采取一种不同于安克雷奇峰会或维特科夫—库什纳式“旅游外交”的战略;后者是本届政府第一年的典型特征。但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能够取代这种模式的方案。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8月份对莫斯科的闪电式访问,似乎是寻求一种新型外交努力的一部分,也许更类似于缓和时期美国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与苏联大使阿纳托利·多勃雷宁(Anatoly Dobrynin)之间建立的秘密沟通渠道。到目前为止,仍然很难设想一种真正、永久性的渠道将如何出现,从而能够引导双方走向和平,并且除其他事情之外,缓解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不过,对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而言,如今也出现了推动这一进程的新理由。在经历了一连串引人注目的外交政策失败,而且自己又面临一场艰难的中期选举之际,川普迫切需要一个成功的故事。 自负之人 目前,克里姆林宫相信,它既有时间,也有手段,可以想打多久就继续打多久。普京根本不可能怀疑自己是正确的。除了经过精心操控的国家杜马选举之外,从公共领域清除任何反战言论的痕迹,也是为了赋予普京更强有力的授权,让他能够采取任何他认为适当的行动。一个尚无答案的问题是,俄罗斯人准备在未来多长时间内继续赋予他这种合法性。 到目前为止,只能由公民自己来应对燃烧的炼油厂、被摧毁的仓库、空空如也的加油站、无法使用的互联网,以及无人机袭击带来的生命危险。除了长期存在的通货膨胀之外,预算赤字也已经成为一个问题,而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和工业生产增长率都徘徊在略高于零的水平。尽管直到最近,武器生产在名义上一直使这些指标维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如今,就连这一点也不再奏效。 面对这些挑战,目前人们仍在忍受这个体制。同样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显示俄罗斯人对特别军事行动的满意程度低于以往的调查,同时也显示,更多俄罗斯人宁愿加强打击,也不愿通过作出让步来实现和平。在列瓦达中心8月份的一项民调中,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认为,特别军事行动很可能还会持续一年,而表示对此确信无疑的人数也有所增加。恰恰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战争彻底耗尽,许多人把加强军事行动视为一种能够让和平更快到来的方式。 但是,如果克里姆林宫要求人们再次团结在国旗下——尤其是如果这涉及动员大批男性人口——局势可能会因此转而对普京不利。数周以来,有关采取这种行动的传言一直在流传,而这种行动也可能成为俄罗斯更广泛升级行动的一部分,尽管战争性质的变化已经使得向战场派遣更多人员成为毫无意义的浪费,而且还有可能把剩余劳动力从国内亟需完成的工作中抽走,更不用说这将对人口状况造成损害,包括出生率下降。尽管如此,这种可能性仍然不能排除。 普京仍然把俄罗斯正在做的事情描绘成一场在历史上具有正义性的防御性解放行动。这与斯大林如何描述1939年与芬兰进行的冬季战争,或者同年红军发动的“解放行动”并无太大不同;后者导致白俄罗斯西部和乌克兰西部被并入苏联。但是,要成为克里姆林宫宣传人员和官员有时所称的“人民战争”,这场冲突就必须有一个有限的时间范围。原则上,它也必须以人民的胜利告终,无论这种胜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目前情况下,只要俄罗斯人被告知目标已经按照俄罗斯的条件实现,他们就会接受任何版本的胜利——人们已经疲惫到了这种程度。) 实际上,“特别军事行动”已经呈现出一场由国家元首发动的个人战争的特征。事实上,从一开始,它就是一场个人战争,只不过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人民卷了进来,包括亲自参与作战行动,以及被迫服从政治规则、各种限制和系统性镇压。数十年来,俄罗斯人一直受到塑造,要生活在为战争——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一场又一场战争——做准备的状态之中。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战争状态——以及真正的战争和对经济毫不停歇的军事化——最终导致苏联体制不堪重负。普京重新恢复了这种做法,为他自己重建俄罗斯帝国的目标服务,但是俄罗斯人可能并没有准备好接受自己的社会如此强烈地军事化,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可能被动员,或者无人机可能击中自家屋顶,而且这一切还要无限期持续下去。人们可以适应这样的世界,也可以把它正常化。但是,能够持续多久? 无路可走 在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升级发生在两个不同的战线上。它既发生在战场上,也发生在国内。迹象几乎无处不在。那些不同意克里姆林宫政策的人不断遭到逮捕和监禁,而且这种做法变得越来越残酷。有关“外国代理人”的法律也在不断收紧,甚至到了荒谬的地步,尤其针对那些已经离开俄罗斯的人;如今,他们不仅被剥夺政治权利,也被剥夺财产权利和金融权利。税收负担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因为这个政权缺乏进行战争所需的资金。(克里姆林宫今年把俄罗斯的增值税从20%提高到22%,这项税收给中小企业带来了尤其沉重的负担。) 在国际社会对俄罗斯战略的分析中,国内战线经常被遗忘,但它同样重要。一种形式的升级离不开另一种形式的升级。如果不加大国内压力,这个政权就无法逐步升级其对外行动。制造危机已经成为普京体制的基础,也是他维持权力的机制。然而,这一战略带来的回报正在递减——2025年,他通过误导川普,并在2026年上半年破坏和平谈判的前景,娴熟地维持了这一战略。如今,甚至这个政权自己的宣传也已经带有歇斯底里的特征。议会副议长、前电视节目主持人彼得·托尔斯泰(Pyotr Tolstoy)等官员公开谈论有必要打击敌方平民,以瓦解其士气。仇恨言论以及对残酷和暴力的美化已经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升级。但是,同样,频繁使用之后,其效果也会逐渐消退。 克里姆林宫目前拥抱各种形式的升级,并不是实力的标志,而是软弱的标志。选举使普京得以通过投票过程把俄罗斯人与他的“特别军事行动”捆绑在一起:任何参加选举的人都已经成为同谋。但是,这很可能只会进一步加剧许多人的挫败感,因为他们已经厌倦了国家强加给他们的生活状况。没有人会抗议;许多人会假装支持。但是,就像苏联后期一样,在这样一个体制中生存这一行为本身,看起来将更像是在模仿正常生活,而不是真正的正常生活。对于一个因战争而受到创伤、被暴力宣传和民族优越意识形态弄得迷失方向、又被一个扭曲且日益失灵的战争经济所损害的国家而言,已经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出路。 普京政权最大的危机是一场未来的危机。它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向那里。因此,它把延长战争作为一种生存手段。美国政府正试图向普京展示一条退路,以巨额商业交易作为诱饵,或者,如果现状继续下去,就威胁实施“地狱般的”制裁。但眼下最现实的情形是,普京将继续拖延时间,把冬季当作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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