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美國太空軍理論發展主任拉蒙特·科盧奇(Lamont Colucci)近日在《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發表評論指出--"歐洲擁有卓越的太空能力,但權力分散限制了其戰略力量和自主性": 簡而言之 美國、中國、俄羅斯和印度都是主權國家。它們對太空的運用方式存在很大差異,但每個國家最終都可以通過一個國家政府,把國家政策、軍事力量、經濟資源、技術和外交聯繫起來。歐洲無法以同樣的方式做到這一點。它擁有許多與太空大國相關的能力,但支撐這些能力的政治權力仍然處於分散狀態。 然而,這並沒有阻止歐洲成為世界上成就最卓著的太空參與者之一。伽利略衛星系統提供獨立的定位和導航能力。哥白尼計劃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地球觀測系統。歐洲工業能夠生產先進的航天器和零部件,而在經歷數年困難之後,阿麗亞娜6型火箭已經恢復了歐洲獨立的重型運載能力。法國、德國、意大利、英國以及其他歐洲國家都擁有自己的軍事和商業太空項目。歐洲航天局仍然是世界領先的科學機構之一。 問題並不在於技術能力,而在於如何把技術能力轉化為戰略力量。 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這一區別變得越來越難以忽視。現代戰爭依賴通信、導航、情報、監視、偵察、導彈預警,以及替換或保護軍隊賴以運作的系統的能力。歐洲幾乎在所有這些領域都擁有重要能力,但在一些最關鍵的戰略支撐能力方面,仍然嚴重依賴美國。 歐洲人正在努力改變這種狀況。歐盟如今把太空視為一個戰略領域,並公開談論減少依賴。北約擴大了太空在集體防禦中的作用。歐洲航天局正越來越多地參與安全事務。各國政府正在增加軍事太空投資,而安全通信、地球觀測、發射能力和韌性已經越來越接近歐洲防務規劃的核心。 歐洲正在更加認真地對待太空力量,但它這樣做的同時,卻並沒有成為一個戰略行為體。 歐洲與力量問題 歐洲在制定共同大戰略方面面臨的困難並不是從太空開始的。幾個世紀以來,歐洲孕育出了一些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但在政治上卻始終處於分裂狀態。它們之間的競爭導致了戰爭、帝國擴張、技術創新、經濟擴張,並最終導致了兩場幾乎摧毀歐洲文明的衝突。1945年以後,西歐人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體化的目的,是使歐洲大陸再次發生戰爭的可能性越來越低,同時允許各主權國家在利益重疊的領域展開合作。歐洲是這樣一個地方:其人民可以在行動和戰術層面取得巨大成功,卻在戰略上失敗。 其結果在經濟方面取得了極為顯著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在政治方面也是如此。但在戰略上,其決定性要弱得多。過去,北約為西方防務提供了軍事框架,但美國力量仍然是其基礎。歐洲一體化是在大西洋安全體系的保護下推進的,而這一體系降低了歐洲回答一些有關自身軍事力量的最棘手問題的必要性。 冷戰的結束使歐洲更容易繼續推遲回答這些問題。俄羅斯對烏克蘭的進攻則使這些問題變得難以迴避。 這段歷史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歐洲太空力量正是在同樣的政治結構中發展起來的。歐洲航天局把各國的科學和工業能力匯集在一起,卻沒有建立一個歐洲主權權力機構。後來,歐盟通過伽利略和哥白尼等項目成為一個主要的太空參與者。北約則針對由太空能力支持的軍事行動制定了自己的需求。但是,各國政府仍然控制着武裝力量和許多敏感的太空資產。因此,歐洲並沒有建立一個統一的太空計劃,而是建立了彼此重疊的多個太空計劃。 當主要目標是科學、經濟發展、通信、地球觀測和探索時,這種安排尤其有效。但當太空被視為國家安全工具時,情況就變得更加複雜。 卓越的技術 任何有關歐洲戰略弱點的論述,都必須首先承認歐洲的實力。伽利略也許是最明顯的例子。歐洲認為,獲得衛星導航能力太過重要,不能完全依賴美國。由此產生了一個獨立的全球系統,如今為數十億用戶提供服務,並賦予歐洲各國政府原本需要依賴另一個大國才能獲得的能力。 哥白尼計劃提供了另一個例子。歐洲的地球觀測能力已經成為氣候監測、農業、災害應對、海上態勢感知以及日益重要的安全領域的重要工具。歐洲在衛星製造、科學任務、電信、推進系統、傳感器以及其他一些不像發射活動那樣引人注目、但重要性絲毫不遜色的領域,也仍然擁有相當豐富的專業技術。 任何有關歐洲戰略弱點的論述,都必須首先承認歐洲的實力。 長期以來,阿麗亞娜還承載着另一層意義。獨立進入太空之所以成為歐洲的一項戰略目標,正是因為如果另一個國家控制着進入軌道的手段,政治自主就很難實現。阿麗亞娜6型火箭的延誤、阿麗亞娜5型火箭的退役以及失去使用俄羅斯聯盟號運載火箭的機會,一度暴露出這種獨立能力能夠以多快的速度消失。如今,阿麗亞娜6型火箭已經恢復了這一能力,並開始建立自己的實際運行記錄。 然而,卓越的技術並不能解決太空力量的問題。一顆衛星可能由歐洲製造、歸某一個政府所有、通過另一個機構運營、由北約使用,同時又依賴來自歐洲以外的零部件或服務。在危機中,重要的不僅僅是誰建造了這個系統,而是誰能夠使用它、誰能夠保護它,以及由誰作出決定。 戰略上的(不)統一 歐洲的機構版圖解釋了這一問題的很大一部分。歐洲航天局負責發展技術、探索、科學、發射系統,以及越來越多與韌性和安全有關的能力。歐盟控制着主要的共同項目和資金,並已經開始把太空視為其安全與防務職責的一部分。北約把太空視為一個作戰領域,並把基於太空的支援能力納入聯盟規劃。歐洲各國政府則保留着主權、軍事指揮權、預算、情報系統,以及各自不同的對美關係。 這些界限正在變得不再那麼僵硬。2026年4月,歐洲航天局和歐洲防務局啟動了一項聯合行動,以確定歐洲用於安全和防務的地球觀測能力存在哪些缺口。在歐洲太空活動早期以民用為主的時代,這樣的事情會更加難以想象。歐盟的《太空安全與防務戰略》同樣談到保護資產、應對威脅、減少依賴以及保持自主進入太空的能力。因此,歐洲正在走向整合,但它未必正在走向統一。 法國對待太空問題的方式源於一種高度重視主權、軍事獨立和行動自由的傳統。德國傳統上更加強調歐洲合作、工業、科學和經濟實力,儘管俄羅斯的威脅已經帶來了重大變化。英國仍然是歐洲一個主要軍事行為體,但它身處歐盟之外,同時仍然深度融入北約和“五眼聯盟”情報關係。波蘭以及其他距離俄羅斯更近的國家,往往把美國的軍事參與視為歐洲安全的基礎,而不是一種歐洲必然需要擺脫的依賴。這些差異並非官僚機構造成的不便。它們反映的是不同的歷史以及對國家利益的不同理解。 這種競爭還有一個不那麼顯眼的層面。歐洲在國際法和太空法領域擁有相當豐富的專業知識,並且歷來強調國際規則、多邊機構、透明度以及負責任行為的規範。中國則表現出更強的意願,把法律本身視為一種戰略競爭工具,即通過法律解釋、機構影響力和規範塑造來推進國家目標。問題並不在於歐洲人不了解太空法,而在於,一種主要旨在強化以規則為基礎的秩序的做法,在面對一個願意利用對這些規則的解釋及其演變來改變戰略環境的競爭者時,可能不那麼善於應對。因此,在太空領域,一些重要優勢可能早在它們通過軍事力量受到爭奪之前,就已經通過法律和先例確立。 烏克蘭與自主的含義 烏克蘭戰爭提供了最清晰的現實檢驗。由太空能力支持的通信、商業影像、導航、目標定位支援和情報,幾乎立即成為戰爭實施的一部分。商業系統表明,民用太空與軍事太空之間的界限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 歐洲貢獻了重要能力,但這場衝突也顯示出美國系統和企業持續具有的重要性。這提出了一個僅靠預算或衛星數量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美國的太空支援大幅減少,歐洲能否維持一場大規模戰爭?今天的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歐洲能夠提供一些通信、地球觀測、導航以及其他服務。它目前尚不具備的是一種獨立架構,能夠再現美國所擁有的規模、持續性、軍事整合程度、預警能力、情報能力以及商業縱深。 如果美國的太空支援大幅減少,歐洲能否維持一場大規模戰爭?今天的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這並不意味着歐洲需要與美國分離。聯盟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各國共同合作能夠取得比各自單獨行動更多的成果。但這確實意味着,當關鍵能力仍然不受歐洲控制時,戰略自主就存在局限。 歐盟安全互聯衛星系統和政府衛星通信計劃是歐盟的倡議,旨在為政府、軍事和關鍵基礎設施需求提供安全、獨立和加密的衛星通信。加上歐洲航天局與防務機構之間加強合作,以及各國太空司令部不斷擴展,這些並不僅僅是一些新項目。它們是在努力縮小歐洲技術能力與歐洲戰略行動自由之間的距離。 工業問題 歐洲航空航天企業仍然擁有先進的技術,但全球太空經濟已經發生了變化。太空探索技術公司改變了發射經濟模式和發射頻率。大型商業衛星星座改變了衛星生產的規模。風險投資和私人創業變得更加重要。中國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國家支持的太空產業,同時也鼓勵商業企業進入這一領域。歐洲的反應則較為緩慢。 部分原因在於造就歐洲早期成功的那種結構。各國工業利益、歐洲航天局的地理回報制度、公共採購、歐洲監管規定,以及在多個國家維持相關能力的願望,都服務於政治目的。但它們並不總是能夠產生如今商業競爭所要求的速度或規模。 這種情況正在開始發生變化。歐洲各國政府和歐洲航天局正在鼓勵新的發射企業。歐盟委員會正在努力加強安全通信以及支撐這些通信能力的工業基礎。歐洲航天局2026年的經濟評估高度強調競爭力、投資和市場准入。阿麗亞娜6型火箭正在提升自身能力,並不斷增加發射記錄。 因此,歐洲面臨着一個熟悉的戰略選擇。它希望擁有自主能力、競爭性市場、各國工業參與、歐洲一體化以及更低的成本。這些目標可以相互促進,但它們也可能彼此衝突。 戰略自主還是戰略韌性? “戰略自主”這個說法造成了不必要的混亂,因為歐洲人對於他們究竟尋求擺脫什麼而實現自主並沒有一致意見。對法國而言,這一概念長期以來一直包括減少對美國力量依賴、獲得更大行動自由。可以理解的是,東歐國家對於任何削弱美國安全承諾的解釋都不那麼熱衷。其他國家的政府則主要把自主視為當美國選擇不採取行動時自身仍然能夠採取行動的能力。太空領域提供了一種更加務實的解釋。 歐洲也許並不需要完全獨立。它確實需要具備足夠的韌性,使外部政府、企業、供應鏈或發射服務提供商無法阻止它捍衛自身的核心利益。這一標準低於完全自主,但要實現它也遠比聽起來困難。 伽利略解決了一項依賴。阿麗亞娜解決了另一項依賴。歐盟安全互聯衛星系統旨在提供安全的連接能力。新的地球觀測和軍事項目正在開始解決其他依賴。如果單獨來看,這些項目可能顯得彼此沒有聯繫。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就可以發現歐洲正在緩慢建設實現更大行動自由所需要的基礎設施。要取得成功,它需要一種能夠跟上技術發展速度的政治結構。 歐洲與地月系統 隨着戰略地理範圍擴展到地球軌道之外,歐洲面臨的挑戰將會增加。歐洲已經在太空探索中發揮着重要作用。歐洲航天局為獵戶座飛船提供歐洲服務艙,並參與阿耳忒彌斯體系。歐洲的科學和工業仍將對月球探索至關重要,而涉及通信、導航、後勤和太空服務的項目也正在開始把目光投向傳統衛星經濟之外。然而,參與並不等同於領導。 美國和中國正在建設相互競爭的體系,其影響可能遠遠超出單獨的太空任務。隨着人類活動擴展到整個地月系統,運輸、通信、導航、標準、後勤、資源以及永久性基礎設施將影響誰擁有行動自由。 因此,歐洲面臨着一個在其陸地歷史上十分熟悉的問題。它是將幫助決定一個新地理空間的政治和戰略結構,還是讓自己相當強大的技術能力主要在由其他國家塑造的體系內運行? 太空力量的第五種模式 本系列此前的文章已經表明,通往太空力量並不存在唯一的道路。美國把國家軍事力量與聯盟以及一個異常活躍的商業部門結合起來。中國把自己的太空計劃與國家復興和高度集中的國家體制聯繫在一起。俄羅斯越來越多地利用繼承下來的太空能力,通過拒止和破壞來抵消自身弱點。印度則在仍然受到南亞戰略需求制約的同時,尋求發揮更大的全球作用。 歐洲代表的是另一種模式。它的能力分布在各主權國家政府、超國家機構、一個聯盟、科學組織以及商業企業之間。沒有任何單一權力機構控制整個體系。然而,由於戰略環境留給它們的其他選擇越來越少,這些參與者正在日益加強合作。 這種模式不應被自動視為碎片化。分散的能力可以提供冗餘、專業化、政治合法性和韌性。歐洲也許不需要成為一個聯邦,就能夠成為一個更強大的太空力量。真正的考驗將在利益出現分歧,或者一場危機要求迅速採取行動時到來。 當各方已經達成一致時,機構能夠良好運作。而當必須在相互競爭的利益之間作出艱難選擇時,就需要大戰略。幾十年來,歐洲一直在學習如何在不消除國家主權的情況下整合能力。如今,太空可能將決定這一成就是否能夠延伸到戰略力量領域。 歐洲進入大國競爭的下一階段時,擁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優勢與弱點組合。它的科學成就相當突出。它的工業基礎仍然先進,它的安全和商業項目提供了少數大國才擁有的能力。弱點存在於其他方面。 恰恰在太空本身越來越不能容忍政治模糊性的時刻,歐洲正在更加認真地對待太空。軍事依賴、商業競爭、發射需求、敵對的反太空能力、法律和規範競爭以及正在形成的地月系統,都使速度、韌性和戰略方向變得更加重要。 歐洲的應對方式已經開始成形。它不是中國的集中化模式,不是美國的主權—商業模式,不是俄羅斯的拒止戰略,也不是印度在應對地區負擔的同時尋求全球影響力的模式。 歐洲可能正在發展第五種模式:通過整合在政治上仍然分散的能力而形成太空力量。這種模式能否成功,將告訴我們的不僅僅是歐洲在太空領域的未來。它還可能幫助回答大國競爭回歸本身所提出的一個核心問題:在不存在統一主權權力機構的情況下,技術能力與機構合作能否產生戰略力量。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漸進式整合,但沒有實現戰略統一 歐洲繼續沿着目前的軌跡前進。軍事太空投資增加,安全通信和地球觀測能力得到改善,歐洲各機構協調各國資產的能力也不斷增強。 歐洲獲得更強的韌性和行動自由,但並未實現完全的戰略自主。北約和美國仍然是歐洲安全的核心,而歐洲則逐漸減少其最具重大影響的依賴。 較有可能:外部壓力促成戰略整合 俄羅斯的壓力、中國的競爭、美國承諾能否持久的不確定性,以及地月系統中日益加劇的競爭,共同迫使歐洲走向程度深得多的協調。太空成為共同防禦能力、工業政策、安全通信、情報、發射和地月空間戰略的催化劑。歐洲並沒有成為一個單一的主權國家,但在涉及其核心利益的問題上,越來越像一個統一的戰略行為體那樣行動。 可能性較低:戰略碎片化與邊緣化 政治分歧的發展速度超過了一體化。各國優先事項出現分化,工業改革陷入停滯,歐洲投資無法跟上美國和中國的發展步伐。歐洲仍然擁有重要的科學、工業和技術能力,但越來越多地在由其他國家設計的戰略架構中運行。危險並不在於歐洲太空能力的消失,而在於出現這樣一個歐洲:它在技術上高度先進,但對於其自身能力所運行其中的戰略秩序卻擁有越來越小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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