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曾任美国太空军条令发展主管的拉蒙特·科卢奇博士(Dr. Lamont Colucci)今天9月1日发表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的评论。科卢奇博士认为--“印度是一个真正的太空强国,但地区危机和国内需求可能限制其战略雄心。” : 简而言之 印度的太空计划已从一种发展工具演变为一项战略资产 国内需求与国防和技术争夺有限的资源 中国和巴基斯坦继续制约印度的长期战略重点
随着大国竞争加剧,战略竞争如今不仅延伸至陆地、海洋和空中,也延伸至太空。太空力量并不存在单一模式。中国将其太空计划与国家复兴和长期影响力联系在一起。俄罗斯面临经济和人口挑战,重点放在阻止其他国家获得优势以及扰乱西方。印度则走自己的道路。 “朱砂行动”于2025年5月发动,此前发生了帕哈尔加姆恐怖袭击,造成查谟和克什米尔数十名平民死亡;该行动被设计为一系列经过精心控制的精确打击,而不是一场全面战争。它被广泛视为印度与巴基斯坦长期对抗中的又一幕。但这次行动也表明,印度的军事力量已经变得更加一体化。情报、精确打击、网络能力、本土技术和天基支援如今作为一场统一战役的组成部分协同运作。 2024年11月,印度举行了“太空演习”,这是其首次以太空作战为重点的军事演习。外界很少有专家注意到这一点,但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因为印度的规划人员如今必须考虑,如果在危机期间失去通信、导航、监视以及其他太空工具的使用能力,可能会发生什么。太空已经从一个事关国家声望和发展的领域,演变成军事规划中的一个关键要素。 毫无疑问,印度是一个太空强国。它取得的成就包括国产运载系统、月球任务、反卫星试验、不断发展的私营太空产业,以及雄心勃勃的载人航天计划。 真正的挑战存在于其他方面。新德里如今的目标已经远远超出南亚,但其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仍然扎根于这一地区。中国继续在实际控制线——这是一条将两国共同边界上印度控制领土与中国控制领土分隔开的假想分界线——沿线施加压力,并扩大其在印度洋的存在。巴基斯坦仍然可以在几乎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引发一场军事危机,而恐怖主义经常扰乱外交。与此同时,经济增长和国内问题需要规模巨大的资源,这是老牌太空强国未曾面对的。 印度正在迈入一个更加广阔的战略世界,但它无法抛下塑造了自身历史的地区。这种张力将同时塑造其太空计划的规模以及它将成为何种类型的太空强国。 大战略与战略文化 印度的战略遗产远远早于1947年独立。考底利耶的《政事论》写于现代国家体系出现之前数百年,是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思想的早期体现,探讨了情报、外交、内部秩序、联盟、战争、经济以及实力计算。友谊从未被视为永久不变,敌意也同样如此。环境会发生变化。利益则持续存在。 印度寻求行动空间。它深化与美国的防务合作,同时维持与俄罗斯的重要军事关系。它参加四方安全对话,但继续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多数”的领导者,并于2023年加入“阿耳忒弥斯协定”——这一由美国主导的民用月球探索框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希望将印度政策置于美国永久领导之下的意愿。 如果从联盟框架来看,这些立场可能显得相互矛盾。如果从印度长期以来对行动自由的重视来看,它们就更加合乎情理。 地区的重负 印度的地理位置很少允许它一次只处理一个问题。 中国是印度主要的长期竞争对手。1962年的战争至今仍被铭记,而实际控制线沿线持续发生的冲突使这些记忆始终鲜活。中国的影响力如今已经超越喜马拉雅山脉。其港口、投资、海军活动以及“一带一路”倡议项目,已经使这场竞争扩展到整个印度洋。 巴基斯坦造成了另一种不同的压力,通过边境冲突、恐怖主义、克什米尔暴力以及核升级构成直接风险。一场危机可能会在新德里尚未来得及判断伊斯兰堡究竟是主要问题,还是仅仅是分散其对北京注意力的问题之前就突然爆发。 还有一些问题不会出现在军事地图上。这些问题包括基础设施、能源、贫困、腐败、社会紧张,以及超过10亿人口的期望;所有这些都在与国防和技术争夺关注和资源。 大国往往设定优先事项,仿佛它们可以一次应对一项挑战,但印度很少拥有这样的选择。它必须同时为应对中国做准备、处理巴基斯坦问题、打击恐怖主义、确保印度洋安全、实现经济现代化、管控社会紧张和贫困,并扩大其全球作用。 这种持续不断的压力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印度的政策可能显得谨慎,以及为什么其进展有时看起来并不均衡。印度雄心勃勃,但其战略环境经常打断其长期战略重点。 太空力量与整合问题 印度的太空计划最初以发展目标为出发点,而不是以军事竞争为目的。国内需求——通信、农业、天气、教育、遥感和灾害救援——为公共支出提供了正当理由。印度空间研究组织凭借以少于美国或苏联所需的资源取得实用成果而赢得声誉。 科学上的成功扩大了印度的雄心。“月船”系列任务和“火星轨道器任务”,加上不断改进的运载系统,为印度赢得了全球认可,并增强了这个国家对自身技术实力的信心。 军事需求出现得较晚。2019年,“力量任务”展示了印度的反卫星能力,引起国际社会担忧。随着军方对卫星的依赖日益增加,印度成立了国防太空局。2023年《印度太空政策》进一步向私营企业开放这一领域。载人航天、未来印度空间站计划、商业发射和月球任务,又带来了更多参与者和更多目标。 太空领域需要科学家、军方、政府各部、大学、企业、外交官以及外国伙伴之间展开合作。这可能造成官僚体系的摩擦,但它也是印度不同力量机制必须定期协同运作的少数领域之一。 印度政府尚未建立一个可与美国太空军相比的独立军种。它采用一种分散式结构,以国防太空局、印度空间研究组织、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印度国家太空促进与授权中心、新空间印度有限公司、综合国防参谋部以及私营企业为核心。这种做法可能反映了谨慎态度或资源有限,也可能表明印度倾向于先建设能力,然后再决定最终的组织结构。 没有一支独立的太空军,并不意味着印度对军事太空的重视程度较低。这可能仅仅意味着,新德里尚未决定应当在多大程度上将军事方面与更广泛的国家努力分离开来。制度往往会暴露出一项尚未完成的战略,有时甚至比演讲揭示得更加清楚。 地球之外的战略自主 随着中国崛起,美国对印度的期待也随之提高。新德里经常被描述为制衡北京的天然民主力量,而且有大量证据支持双方开展更密切的合作。情报共享、国防技术、四方安全对话外交、商业投资和太空伙伴关系都得到了扩展。 印度与美国合作,是因为这种合作能够增强印度的实力。然而,这个与华盛顿合作的政府同时也与莫斯科保持关系,参加金砖国家机制,并与整个发展中世界保持外交关系。这是在新的条件下延续印度的治国方略。 太空合作遵循同样的模式。阿耳忒弥斯计划提供了获得相关能力、标准、科学伙伴关系以及对新兴制度施加影响的机会,而商业联系则加强了国内产业。这种联合活动有助于印度缩小技术差距。随着印度变得更加强大,它可能成为一个更加紧密的伙伴,但实力更强的伙伴往往也更加独立。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接下来的争端不会全部涉及中国。月球资源、商业规则、数据获取、技术管制、轨道安全以及新机构内部的领导权,都可能在华盛顿与新德里之间造成分歧,即使双方更广泛的合作仍在继续。 印度无需怀有敌意,也可以立场坚定,而独立也不应自动被误认为敌意。如果印度变得更加愿意在关键问题上明显采取不同立场,西方不应感到惊讶。历史上几乎没有崛起中的大国永久按照另一个国家的优先事项来界定自身利益的例子。印度不太可能成为例外。 更广阔的地理空间 几个世纪以来,印度的战略受到喜马拉雅山脉、印度洋和南亚次大陆的限制。这些限制并没有消失,但现在又增加了另一个地理空间。随着活动扩展到近地轨道以外,地月空间航线(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区域)、通信网络、月球极地区域、轨道位置以及连接地球与月球的基础设施,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印度对阿耳忒弥斯计划、月球探索、加冈扬载人航天计划、未来的国家空间站以及商业开发的兴趣表明,新德里了解行动太迟所带来的风险。印度领导人长期以来一直对被排除在没有印度参与而建立的制度之外十分敏感。《核不扩散条约》、技术管制以及围绕加入国际机制的争论,都进一步强化了这样一个教训:由其他国家制定的规则可能成为权力工具。 印度无意只是站在外面旁观下一个秩序的形成。它所处的位置不同寻常。尽管印度并未创造第一个太空时代,但它已经足够早地进入这一领域,因而能够帮助塑造下一个太空时代。它能否在地区危机持续要求其投入注意力的同时维持这种努力,仍然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事实 印度太空计划的关键里程碑 1962年: 印度国家空间研究委员会成立 1969年: 印度空间研究组织成立 1975年: 印度第一颗卫星“阿耶波多”发射升空 1980年: 印度第一枚国产轨道卫星运载火箭“卫星运载火箭3号”发射升空 1984年: 拉凯什·夏尔马(Rakesh Sharma)成为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印度人 2008年: “月船1号”执行印度首次月球探测任务(探测到月球上的水) 2013—2014年: “曼加里安”火星探测器使印度成为首次尝试便成功抵达火星的亚洲国家 2017年: 印度空间研究组织一次发射104颗卫星 2019年: “月船2号”发射;“力量任务”——印度首次成功进行反卫星试验(成为第四个拥有这种能力的国家) 2023年: “月船3号”在月球南极附近实现软着陆(印度成为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国家) 2023—2024年: “太阳神1号”,印度首次太阳探测任务 2024—2025年: 太空对接试验成功完成空间对接 2025年: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印度空间研究组织联合地球观测任务发射升空 下一步: 加冈扬载人飞行任务(目标时间约为2027年)
尚未完成的转型 印度已经拥有保持其严肃太空参与者地位所需要的人才和技术基础。更加困难的问题是政治和战略问题。这个国家能否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内,把自己的科学机构、武装力量、私营企业、外交、工业雄心以及文明自信联系起来,从而形成持久的实力? 这个问题在太空领域之外也一直伴随着印度。经济改革、军事现代化、外交和发展都取得了进展,尽管它们很少以相同的速度推进。一个领域的成功并不总能在整个国家体系中产生凝聚力。太空领域可能有所不同,因为如此众多的机构都必须参与其中。它也可能在一个成本更加高昂的层面上重现同样的碎片化。 随着地月体系变成一个竞争更加激烈的政治空间,最终结果将随着时间推移,从预算、制度、危机、伙伴关系以及印度希望自己处于何种位置的选择中逐渐显现出来。 印度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全球性行为体,同时又无法摆脱本地区对其战略注意力的占据。这可能最终成为印度崛起的决定性特征。 印度作为太空强国的未来,不仅取决于工程技术,还取决于这个国家能否把自身成就转化为一项连贯一致的国家战略。如果印度成功,它将帮助建立一个更加独立和多极化的国际秩序,而不是简单地加入一个由美国或中国领导的秩序。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它可能仍然是一个技术先进的大国,但其影响力将受到南亚地区各种需求的限制。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可能:地区挤压 在这种情景下,印度继续取得技术进步,但持续不断的危机使其难以始终专注于长期战略。如果与巴基斯坦再次爆发重大冲突、克什米尔的动荡加剧,或者来自中国的军事压力持续存在,新德里将不得不把注意力和国防预算重新转向紧迫的安全需要。太空计划将继续推进,但大型长期项目将被推迟。国防太空开支日益受到眼前军事需求的驱动,从而挤压对月球和地月空间计划的长期投资。太空计划继续进行,但重大长期项目被推迟。随着政策优先事项以被动应对而非战略规划的方式发生变化,商业投资放缓。 与此同时,中国继续增强其在印度洋的实力,并扩大其在地月体系中的影响力,而印度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本地区问题上。 有一定可能:战略整合 在这种情景下,印度稳步把军事现代化、商业太空活动、外交和技术创新整合进一项统一的国家战略。这将形成一个不仅规模更大,而且实力更强、适应能力也更强的太空计划。随着政府政策变得更加明确,私人投资不断增长。印度发展更多自主发射能力,军事与民用规划之间的合作也更加密切。一个实力更强的商业太空产业产生收益,为进一步扩大本国军事能力提供资金。 印度与美国及其伙伴一道,成为塑造地月体系的一支关键领导力量。在保持战略独立的同时,印度更多依靠自身能力,而不是依靠在其他国家之间寻求平衡,从而确立自身作为正在形成的地月空间秩序中一个独立力量中心的地位。 长期来看很可能:战略独立 随着印度经济、军事和技术实力的增长,其外交政策将变得更加独立,而不是与其他国家联系得更加紧密。印度继续在国防、商业和太空领域与美国合作,但双方在月球规则、技术共享、商业监管以及地月体系的组织方式上出现分歧。印度寻求重塑国际体系,使其更加符合自身的优先事项。 新德里在某些太空机构中承担独立领导角色,并逐渐帮助建立一个华盛顿和北京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多极太空秩序。到本世纪40年代,新德里的行为将不再那么像一个初级伙伴,而更像一个独立大国;其他国家必须努力争取它的支持,而不能把这种支持视为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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