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乌普萨拉大学俄罗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伦德（Stefan Hedlund）近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评论指出－－“土库曼斯坦正在中国、阿塞拜疆和自身地区雄心之间进行对冲，但可能会遭遇其中立政策的极限”： 简而言之 土库曼斯坦是一个位于中亚正中心的内陆国家，它以出了名的离群索居而闻名，并且顽固坚持奉行写入宪法的中立政策。这赋予其领导层在外交政策中充当调解者的充分回旋余地，然而在经济关系方面，阿什哈巴德已经变得严重依赖北京。土库曼斯坦拥有世界第四大天然气储量，其天然气出口几乎全部流向中国。今年4月，双方启动了巨型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第四阶段开发，从而确认了这种关系，这将进一步提升土库曼斯坦的出口能力。 能源出口对土库曼斯坦极其重要，因此人们可能很容易把阿什哈巴德视为北京的附庸。这样说就太过了。按照其得到中国承认的中立政策，土库曼斯坦一直试图使自己的选择多样化。然而，最近的事态发展表明，这场博弈现在可能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对所有相关方而言，利害关系都变得更大。 一个迹象是，一项长期陷入停滞的天然气出口管道计划已经重新启动。这条管道将途经阿富汗，把天然气输送到能源需求旺盛的巴基斯坦和印度市场。这个项目被称为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天然气管道，最初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启动，当时阿富汗经历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随着阿富汗后来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在阿富汗境内铺设一条长达1,800公里的管道似乎不再可行。但是在2025年9月，阿什哈巴德与喀布尔同意重新启动这一项目。 2025年10月，土库曼斯坦强人古尔班古雷·别尔德穆哈梅多夫（Gurbanguly Berdymukhamedov）访问阿富汗城市赫拉特，考察首批管道建设路段时，对双边关系的改善给予高度赞扬，并指出：“土库曼人民与阿富汗人民之间可以追溯至远古时代的关系，正在得到显著加强。”如果这条管道最终建成，它每年将拥有330亿立方米天然气的输送能力。 事实与数据 古尔班古雷·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是谁？ 古尔班古雷·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于2006年至2022年担任该国总统，目前担任人民委员会主席，这是土库曼斯坦最高领导机构。他负责处理国内和外交政策，并监督国家事务和访问活动。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及其家族掌握着巨大权力；他的儿子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Serdar Berdymukhamedov）于2022年接替他担任总统，并且至今仍担任这一职务。古尔班古雷·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有时被描述为领导着一个威权政权。他曾让人在首都建造一座贴有24克拉金箔、描绘他骑马形象的纪念碑；他驾驶经典跑车；自己创作并演唱过说唱歌曲；还曾在国家电视台上担任唱片骑师播放音乐。 阿什哈巴德进行多方押注的另一个迹象，是它对阿塞拜疆主动示好所作出的热情回应。在2025年6月22日于巴库举行的一次会晤中，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Ilham Aliyev）接待了土库曼斯坦总统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双方签署了一系列合同，以扩大贸易并加强能源关系。这次会晤反映出，巴库是多么热切地希望阿什哈巴德加入其愿景，即大幅提升中间走廊的作用。这条走廊从中国出发，穿越中亚和里海，抵达阿塞拜疆，并进一步通往欧洲。最终的大奖将是终于就建设期待已久的跨里海天然气管道达成协议。 中亚并非一切都如表面所见 有充分理由对这些事态发展保持谨慎，不应过度解读。颇具象征意义的是，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扩建协议的签署，恰逢中国与土库曼斯坦2006年4月签署战略合作协议20周年。根据该协议，北京有义务每年支付2,900万美元，以换取未来30年每年300亿立方米天然气。在随后20年中，双方为天然气开采和运输建设了令人瞩目的基础设施。 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以前被称为南约洛坦天然气田，是这一综合体系的基石。该气田于2006年被发现，自2013年以来一直投入运营。它是世界第二大天然气田，供应了双方商定的每年向中国出口300亿立方米天然气中的很大一部分。最近启动第四阶段开发的决定预计将使这一输送量再增加100亿立方米。 两国还携手建设了由三条平行管道组成的网络，全长超过1,830公里，从土库曼斯坦出发，经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一直延伸到中国新疆。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A线于2009年投入运行。在双方就扩大阿姆河沿岸天然气田开采达成协议之后，B线于2010年投入运行，使输送能力达到商定的300亿立方米。随着C线于2015年投入运行，输送能力上升至550亿立方米。 土库曼斯坦意识到，受制于中国可能有其不利之处。引人注目的是，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扩建协议规定，46亿美元的全部费用由土库曼斯坦承担。中国一直拖延为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增加第四条管线。与前三条管线不同，D线将途经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进入新疆。如果建成，它将增加300亿立方米的输送能力，使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的总输送能力达到850亿立方米。 有两个理由表明，北京将会热衷于推进D线建设。其中一个原因是，它将绕过哈萨克斯坦，从而实现重要运输路线的多样化。另一个原因是，中国最近决定开始开发位于塔吉克斯坦西南部的大型博赫塔尔天然气田。把塔吉克斯坦纳入中国的中亚资源基地，非常符合中国的战略。2014年9月，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Xi Jinping）和塔吉克斯坦总统埃莫马利·拉赫蒙（Emomali Rahmon）出席的情况下，D线塔吉克斯坦段破土动工。然而自那以后，该项目一直遭遇挫折和延期。 土库曼斯坦意识到，受制于中国可能有其不利之处。 事情陷入停滞的主要原因是，中国正在进行一场讨价还价的博弈，其中包括围绕拟议建设的“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与俄罗斯强硬讨价还价。这将是进口俄罗斯天然气的第二条主要管道。北京采取了强硬立场，认为可以迫使莫斯科承担整条管道的全部建设费用，并且随后在天然气价格问题上发现自己处于弱势谈判地位。 中国坚持要求土库曼斯坦支付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扩建费用，是同一场博弈的一部分，拖延D线建设同样如此。因此，阿什哈巴德受到激励，要增强自己的谈判地位。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天然气管道一旦建成，将增加与D线相同的输送能力，而向西输送天然气的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建成后，又将增加300亿立方米的输送能力。如果这两条管道都建成，而D线没有建成，中国最终接收的天然气将不到土库曼斯坦天然气出口总量的一半，其余天然气则将流向欧洲方向。 时间至关重要 尽管这并不是一种很可能出现的结果，但阿塞拜疆确实拥有一个机会窗口。阿什哈巴德与巴库之间关系的升温可能只是一场讨价还价博弈的组成部分，然而，通过进行这场博弈，双方将作出一些承诺，为今后的进一步发展奠定基础。 自2010年以来，数量不大的土库曼斯坦石油一直经由阿塞拜疆输送。最近，在阿塞拜疆与土库曼斯坦海上边界增加了一个油气田，从而进一步扩大了这种输送。阿塞拜疆称该油气田为卡帕兹，而土库曼斯坦称其为谢尔达尔。该油气田于1986年被发现，但直到2021年，双方才就联合勘探达成协议。这个油气田被象征性地重新命名为“多斯特卢克”，这个词在两种语言中都意味着“友谊”。与此同时，各种互换交易以及建设一条规模较小、输送能力为10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连接管道的提议表明，天然气贸易方面也正在取得进展。更重要的是，阿塞拜疆现有的管道网络还拥有富余输送能力。 实现真正突破的主要障碍，在于向土库曼斯坦提供保证，使其相信承诺建设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将带来如此巨大的利益，以至于值得为此激怒俄罗斯和中国。美国和欧盟一直支持实现能源供应多样化，把土库曼斯坦的能源供应纳入其中，这一点很重要，但并不足够。然而，最终结果将由这个地区本身决定。 由于阿塞拜疆和土耳其在其中利害攸关，2025年6月在巴库举行的会晤涉及一系列远远超出能源领域的问题，包括工业、农业、银行业、旅游业和劳动力迁移，这并不令人意外。推动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建成的努力，正融入里海地区地缘政治和能源贸易战略正在持续进行的更广泛转型之中。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更可能：中方占据上风，无限期拖延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并制造附庸 近期至中期的基准情景，也是最有可能出现的情景，是中国占据上风——中国不仅让俄罗斯为“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买单，而且还就D线达成协议，使其从土库曼斯坦出发，经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通往新疆。由于预期届时未来的天然气需求将得到绰绰有余的保障，北京将让各个供应国相互竞争。“西伯利亚力量2号”将增加500亿立方米的输送能力。再加上现有的“西伯利亚力量1号”以及拟议中的中俄远东天然气管道，到2030年，北京每年可能进口接近1,000亿立方米俄罗斯天然气，满足预计需求的五分之一以上。如果D线也建成，那么从中亚进口天然气的潜在规模将上升至850亿立方米。再加上通过缅甸管道输送的天然气以及不断增加的液化天然气进口，中国将能够凭借极其强大的地位进行讨价还价。 土库曼斯坦的目标是在2026年实现76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产量。它坚持认为，目前对中国的出口量约为400亿立方米，而且两国的目标是把这一输送量提高至650亿立方米。中国则回应称，目前的输送量只有300亿立方米，而且扩大输送量取决于D线能否建成，而这件事“仍在讨论之中”。中国正在进行一场等待的博弈，预计俄罗斯和土库曼斯坦最终都会屈从于它的意愿。如果中国占据上风，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跨里海天然气管道。 可能性较低：北京用力过猛，中亚能源向西流动 另一种情景是，北京用力过猛，以至于让巴库能够取得重大突破，从而使更多土库曼斯坦碳氢化合物在近期至中期向西流向欧洲。 土库曼斯坦所有主要储量都位于该国东部，而土库曼斯坦现有基础设施的大部分都是为了把这些气田的天然气输送到中国而设计的，但这并不一定是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2015年12月，一条耗资20亿美元的东西天然气管道举行了启用仪式，该管道的设计目标是从加尔克内什天然气田向里海沿岸输送300亿立方米天然气，并在那里与一条通往阿塞拜疆的海底管道连接起来。正是在后一条管道受到俄罗斯和伊朗的压力以及欧洲在融资问题上的犹豫阻挠之后，土库曼斯坦才转而深化与中国的合作。 使这种替代情景成为可能的，是阿什哈巴德与巴库之间关系的全面升温。阿塞拜疆和土耳其要想在实现其目标方面取得重大进展，即成为一条将中亚能源向西输送的新战略运输走廊，它们就必须说服土库曼斯坦对联合开发努力作出重大承诺。主要推动力量在于，如果能够把来自土库曼斯坦的能源流纳入自身轨道，对于安卡拉—巴库能源联盟而言将是一项如此巨大的收获，以至于它们会认为付出巨大努力争取阿什哈巴德是值得的。 即使这还不足以使跨里海天然气管道在短期内建成，阿什哈巴德与巴库之间不断增加的交流无论如何都会形成一种势头，推动地区地缘政治逐步转型。这不仅将对中间走廊产生重要影响，而中间走廊对土耳其而言具有至关重要的利益。它还将提高未来获得足够资金建设跨里海天然气管道的可能性，无论中国是否喜欢这一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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