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8月10日，《外交事务》杂志刊发署名评论－－“为什么中国担忧朝鲜”，披露北京管理日益强势的平壤的计划，值得一阅：

对中国而言，东北亚仍然是其确保周边边境安全努力中的薄弱环节。朝鲜与韩国之间的紧张局势正在加剧，这增加了发生可能蔓延至朝鲜半岛之外的冲突的可能性。日本、韩国和美国之间的安全协调也正在加强，给中国带来压力，而朝鲜已经稳固确立的拥核地位使日本和韩国对自身安全感到担忧，甚至可能促使它们最终也寻求拥有核武器。

中国越来越担忧朝鲜在制造和加剧这些风险方面所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担忧有必要调整其对朝战略，以便在不加剧紧张局势和进一步破坏地区稳定的情况下管控这些风险。随着核计划使平壤更加有恃无恐，其行为也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数十年的国际制裁、谴责和孤立并未迫使平壤实现无核化。相反，它们使朝鲜更加坚决地要保住其核武器计划。尽管朝鲜在经济支持方面仍然依赖中国，但平壤不断扩大的与俄罗斯的安全关系，使其不像过去那样完全依赖北京。如果爆发涉及朝鲜的危机，中国担心，随着冲突不断升级并失去控制，自己可能会被边缘化。

近八十年来，北京与平壤的关系一直依赖历史纽带、象征性友谊和非正式协调。但平壤的不可预测性已经使这种方式变得不够充分。中国的新战略，以中国领导人习近平（Xi Jinping）今年6月访问朝鲜为象征，旨在将平壤重新拉回自己的影响范围，并使双边关系更加稳定、更易于管理。北京不希望朝鲜——世界上仅存的少数共产主义国家之一，同时也是展示中国如何有效管理与盟友关系的一个潜在样板——失败。北京也不希望放弃推动朝鲜半岛长期无核化的努力。但北京意识到，它需要更好的办法来避免平壤带来的意外，因为这些意外可能破坏中国的稳定，或者触发日本、韩国和美国扩大军事部署。

北京正在努力建立制度化的高层沟通渠道，以便能够更早获得有关朝鲜潜在挑衅行动的预警，在危机升级之前拥有更多介入的机会，并提高预测朝鲜行为的能力。中国也正在改变其做法，从把无核化作为与平壤接触的先决条件，转向降低可能导致冲突的风险。随着全球不确定性不断上升，中国希望，与朝鲜进行更密切的接触和更清晰的沟通能够服务于其最重要的目标——保持其周边地区的平静。

划定界限

尽管中国和朝鲜接壤，而且都是共产主义国家，但自两国建立以来近八十年间，双方关系一直起伏不定。中国与朝鲜之间的联系传统上依赖外交友谊、共同的革命记忆以及老一代领导人的私人关系网络。例如，在朝鲜战争期间，两国关系十分密切。但在其他时期，紧张局势也曾使双方疏远。金正恩（Kim Jong Un）于2011年底成为朝鲜领导人后，由于双方对平壤的行动存在分歧，包括金正恩追求核武器以及逮捕并处决其叔父，朝鲜与中国的关系急剧恶化。

2017年，北京对平壤的不满达到新的高度。当年，朝鲜进行了一次核试验和多次导弹试验，显示其已经掌握氢弹技术，并正在迅速提升其核能力。这次试验不仅公然违背了中国公开声明的反对朝鲜核武化立场，而且还让北京在政治上十分难堪：试验发生之际，中国正在主办金砖国家领导人峰会。那一年，中国投票支持了五项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决议，对朝鲜实施严厉制裁并加强监督要求。中国对朝鲜与美国之间冲突可能升级的担忧，甚至促使北京邀请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约瑟夫·邓福德（Joseph Dunford）访华，就朝鲜核计划和地区安全问题举行讨论。

不久之后，当美国与朝鲜之间似乎可能实现关系缓和时，中国改变了方针。2018年初，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与金正恩开始讨论举行峰会的可能性后，中国担心自己会被排除在有关如何管控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讨论之外。在金正恩与川普会晤之前——这场会晤最终于2018年6月在新加坡举行——这位朝鲜领导人希望就习近平与这位美国领导人打交道的经验向他请教。北京很快向金正恩发出了访问邀请。金正恩于当年3月访华，并在5月和6月再次前往中国。在习近平投桃报李，于2019年夏天访问朝鲜后，边境贸易蓬勃发展，双边关系得到恢复。

但是，当新冠疫情于2020年初暴发时，朝鲜关闭了边境，并暂停了所有往返中国的客运和货运列车服务以及航班。主要联系和接触渠道突然中断，使中朝关系陷入混乱，贸易陷于停滞，经济联系也大多被切断。与此同时，朝鲜进一步向俄罗斯靠拢，使中国再次担心自己会成为被排除在外的一方。

来自俄罗斯的筹码

如今，在经济上，中国对朝鲜仍然是不可替代的。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的70%以上、约60%的粮食以及75%的消费品都来自中国。中国每年向朝鲜供应约52万吨石油以及50万至80万吨粮食和化肥（全部在联合国豁免限额之内）。这是维持朝鲜民众生计以及稳定中国东北边境的一项基础性安排。

然而，在过去几年里，俄罗斯大幅增加了对朝鲜的支持。2024年6月朝俄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之后，莫斯科向平壤提供了安全保障、军事技术、能源供应、劳务输出市场以及规避制裁方面的支持。作为回报，朝鲜向俄罗斯输送了弹药和士兵，帮助俄罗斯进行乌克兰战争。

俄罗斯与朝鲜更加密切的关系，减轻了中国向其东北邻国提供经济援助和安全保障的部分义务。但这也赋予了朝鲜更大的谈判筹码，并改变了朝鲜与中国的关系。过去，中国是朝鲜唯一的支持提供者；如今，中国只不过是多个支持支柱中最大的一个。朝鲜的对外战略已经从依靠中国来平衡美国压力的模式，演变成一种三管齐下的安排：利用中国稳定其经济，利用俄罗斯补充其安全保障，并利用美国的压力为其核计划提供正当理由。朝鲜在同时加强与中国和俄罗斯关系的同时，维持针对美国的核威慑，从而清楚表明了它希望复制冷战时期在中国和苏联之间周旋的模式，这使其能够最大限度地获取可以得到的利益。

在经济上，中国对朝鲜仍然是不可替代的。

对北京而言，朝鲜与俄罗斯加强合作所带来的最大风险，是它为日本、韩国和美国加快其集团一体化提供了绝佳借口。如果朝鲜和俄罗斯继续在核武器领域密切合作，日本和韩国将利用朝鲜威胁作为加强与美国联盟关系的理由。它们可能会推动更多的三边情报共享、联合军事演习和武器系统整合。这最终将形成一个制度化的军事威慑联盟，其针对的不仅是朝鲜，也是中国，这将从多个方向对中国施加压力，并加剧台湾海峡等热点地区周边的军事紧张局势。

此外，中国与美国之间的大国竞争增加了与平壤的摩擦升级为美中直接对抗的可能性。朝鲜半岛是华盛顿印太战略、联盟安排以及地区威慑努力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中国的首要任务是避免与美国发生不必要的军事冲突，但朝鲜持续不断的核与导弹挑衅、不断深化的与俄罗斯的军事合作以及日益增强的不可预测性，都有可能将中国拖入一场危机。北京希望避免朝鲜半岛出现不稳定局面的愿望，反映出其稳定与美国关系的愿望，以及避免任何可能导致局势升级并引发直接冲突的可能性。

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中国已经无法再依靠历史情感、领导人之间的私人友谊以及临时性的外交协调，来维持其对一个日益难以预测、更加自信和更加强势的朝鲜的影响力。相反，北京需要一种管理与平壤关系的方式，这种方式更加稳定，以持续而正常的互动为基础，并使中国能够为其提供的援助设定可以执行的条件。换言之，中国需要一种由制度驱动的方式——更加重视正式的合作机制和沟通渠道。

中国正专注于建立更多连接领导人的紧急联络渠道，扩大定期外交与安全磋商，并完善针对边境事件和导弹试验的官方通报机制。这些努力已经开始。在过去四个月里，中国外交部长和最高政治协商机构负责人在平壤与金正恩会面，朝鲜总理则访问中国并与习近平会面。北京还希望将朝鲜纳入大图们倡议——一个面向东北亚的政府间经济合作框架——以及上海合作组织等多边平台，并在中国领导下建立朝鲜能够参与的地区对话机制。

中国仍然不欢迎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也不认为朝鲜的拥核地位不应付出任何代价。但北京越来越认识到，立即实现无核化，或者制定一份明确界定、逐步推进的无核化路线图，都是不可行的。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绝非理想局面，但以可能导致全面冲突的方式向一个难以预测的平壤施压，则要糟糕得多。防止危机以及维持稳定的需要，如今已经成为中国在朝鲜半岛的首要任务。

北京还可以利用朝鲜在经济上对中国的依赖，推动平壤采取具体的克制行动，例如避免采取可能触发日本、韩国和美国扩大军事部署的挑衅行动。经济支持不仅仅是中国为了维持朝鲜稳定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它也是影响平壤行动、防止北京自身在该地区被边缘化的一项实际工具。中国可以将人道主义援助、开放边境贸易、能源供应以及基础设施的提供，与朝鲜是否愿意克制其军事威胁联系起来。只有把逐步扩大合作与朝鲜确实正在有效降低冲突风险的具体证据挂钩，中国才能把自身的经济优势转化为实质性的地区影响力。

今年6月在平壤举行的高层会晤，是实现这一战略的第一步。中朝关系将不得不遵循一种新的逻辑：如果朝鲜希望与北京开展更广泛的合作，就必须满足中国在边境稳定、危机沟通以及军事克制方面的要求。作为回报，中国愿意提供更多经济支持，扩大贸易与投资，协助基础设施建设，并提供国际政治支持，尤其是因为中国希望看到一个稳定且经济上能够生存的朝鲜，它既不会对中国构成安全威胁，也不会成为大国竞争中的棋子。面对一个已经发生变化的朝鲜，志同道合者之间的情感纽带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地区稳定。北京寄希望于，通过建立更多联系和更加明确的界限，能够把其对平壤的影响力转化为有效的危机管理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