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邦达尔（Igor Bondar）是乌克兰作家、专栏作者，常驻哈尔科夫。四年多来持续发表文章，重点关注文化、政治以及战争与社会的交汇领域。他的专栏刊登于《晚邮报》和《阶级斗争报》等斯堪的纳维亚主要报纸，撰写有关战时乌克兰文化与政治格局的评论。2026年7月28日早晨，邦达尔先生在《华盛顿观察家报》发表评论－－“普京无法击败乌克兰: 他赌的是能够耗垮美国”。请君一阅：

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的未来，不再仅仅取决于前线发生的事情。同样重要的是，欧洲是否继续相信乌克兰能够取得胜利。

如今，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景正在形成。

乐观情景正变得越来越明显。俄罗斯经济在战争压力下持续放缓，乌克兰的远程打击不断扰乱俄罗斯石油工业和军事基础设施，而克里姆林宫不得不掩盖日益严重的国内问题，而不是庆祝军事胜利。这些趋势持续时间越长，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维持战争以及维持俄罗斯正在赢得战争这一假象，就会变得越困难。

悲观情景则是政治性的，而不是军事性的。如果敌视乌克兰，或者只是对乌克兰生存漠不关心的政府，在欧洲获得更大影响力，西方对乌克兰的支持就可能逐步削弱。乌克兰将不仅面临军事压力，还将面临人口减少、经济枯竭以及无休止消耗战的前景。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克里姆林宫似乎比许多欧洲人更清楚这一点。俄罗斯已不再完全依赖战场胜利。相反，它越来越多地投入一项混合战略，旨在削弱欧洲团结，同时向俄罗斯公众掩盖自身失败。目标十分明确：如果莫斯科无法在军事上击败乌克兰，它就希望说服欧洲，继续支持乌克兰毫无意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克里姆林宫近期进一步加强了对国内报道的控制。据报道，俄罗斯官方媒体已被要求尽量减少有关乌克兰在俄罗斯境内发动袭击的报道，同时重点宣传所谓俄罗斯取得的成功。这一命令反映了一个简单现实：乌克兰的袭击已不再是零星事件，而是一个不断扩大的战略问题，而莫斯科不希望本国民众看到这一点。

同样的战略也延伸到了俄罗斯境外。在掩盖自身挫折的同时，克里姆林宫继续系统性攻击乌克兰的信息基础设施。在基辅再次遭到导弹袭击之后，第五频道电视台办公楼一年内第二次受损。电视演播室、设备以及记者办公场所均遭到摧毁。这并非附带损害，而是再次提醒人们，独立新闻机构仍然是俄罗斯蓄意打击的军事目标之一。

俄罗斯不断加强的新闻审查，不仅仅是为了控制舆论，也正在成为一种经济上的必需。过去一年中，乌克兰已将其远程无人机行动，从象征性的报复转变为一项持续打击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的战略。炼油厂、燃料储存设施、物流枢纽以及军工设施，都已成为经常性的打击目标。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某一次单独袭击，而是累计产生的效果。

每一次成功袭击，都会迫使莫斯科投入更多资源用于防空、修复受损基础设施、重新调整燃料运输路线以及弥补生产损失。这些成本远远超出战场本身，并持续扩散至民用经济领域。其后果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掩盖。

俄罗斯多个地区已经出现燃料短缺，迫使地方政府对汽油和柴油销售实施限制。尽管克里姆林宫试图通过行政手段调控市场，国内燃料价格仍持续上涨。甚至普京本人也公开承认燃料供应受到干扰，而就在一年前，这种承认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种压力远远超出了能源行业本身。

随着石油和天然气收入下降，而军事开支持续增加，俄罗斯联邦预算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大型企业推迟了投资项目，许多企业冻结了扩张计划，数千家企业报告出现财务亏损。地方政府越来越难以应对预算赤字，迫使莫斯科考虑征收新税以及采取更多财政措施，仅仅为了维持地方政府正常运转。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来看都不足以结束战争。

然而，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形成了对克里姆林宫更加危险的局面：俄罗斯经济韧性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被侵蚀。现代战争不仅由军队决定胜负，也由能够持续支撑战争的经济决定。每一座停摆的炼油厂、每一条被扰乱的供应链以及每一项新增预算赤字，都会逐步削弱俄罗斯为长期冲突提供资金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克里姆林宫如今几乎像保护石油一样谨慎地管理信息。俄罗斯民众被允许听到乌克兰城市遭受导弹袭击，却听不到乌克兰成功打击俄罗斯境内数百英里目标的消息。他们被鼓励相信制裁已经失败，却很少听说工厂关闭、投资萎缩以及地方债务不断增加。信息本身已经成为另一片战场。

这片战场不仅存在于俄罗斯境内，也延伸到了俄罗斯之外。克里姆林宫如今的目标，不再只是让俄罗斯人相信胜利不可避免，同样也决心让欧洲人相信，继续支持乌克兰毫无希望。欧盟内部每一次政治危机、每一次增强反乌克兰势力的选举、每一次围绕军事援助的争执，都服务于莫斯科更广泛的战略目标。

换句话说，普京并不需要欧洲支持俄罗斯。他只需要欧洲停止支持乌克兰。

这场战争的结果，不会仅仅由军事推进或领土得失决定，也将由政治耐力决定。三年多以来，乌克兰已经证明，它能够抵抗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军队之一。它比许多人预期更快地完成调整，发展出远程打击能力，并越来越多地把战争成本带回俄罗斯本土。这些成就不仅关系到乌克兰自身安全，也关系到整个欧洲的安全。

如今的问题是，西方是否能够展现出同样的持久能力。历史表明，威权政权往往比民主社会更容易承受军事挫折，而民主社会则更容易受到政治疲劳的影响。民主国家会辩论、争论、举行选举并更换政府。这些都是优势，而不是弱点，但它们也为善于利用分裂的对手创造了机会。

而这正是克里姆林宫当前试图做到的事情。俄罗斯如今的战略异常简单：掩盖国内失败；放大国外分歧；鼓励一切质疑继续支持乌克兰的政治力量；把每一次围绕军事援助的讨论，都转变为关于乌克兰是否值得保卫的讨论。

因此，战场早已远远超出乌克兰东部。它贯穿欧洲各国议会、竞选活动、电视演播室以及社交媒体平台。每一次军事援助延误、北约或欧盟内部每一次政治危机，以及每一场人为制造的争议，都会成为莫斯科新的机会。

这也正是为什么乐观情景和悲观情景，主要并不是由战场局势决定。乐观情景是，俄罗斯经济和军事弱点积累的速度，持续快于欧洲政治意志流失的速度。悲观情景则是，在俄罗斯失去战争能力之前，欧洲首先失去信心。如果这种情况发生，莫斯科就将通过政治消耗，实现它未能通过军事力量实现的目标。乌克兰的未来，以及欧洲的安全，都取决于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