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正在推动北欧—波罗的海—B9合作，加强安全、防务合作以及地区工业复兴”， 乌普萨拉大学俄罗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隆德（Stefan Hedlund）今天8月6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文，盛赞这一变革：

简而言之

 • 北欧—波罗的海八国加强了北约北翼防御。
 • B9正在与北欧国家扩大合作，以加强对乌克兰的支持。
 • 当欧盟整体项目陷入停滞时，地区合作协议却蓬勃发展。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正在推动欧洲发生一场远远超出安全架构范围的转型。这种变化令人联想到20世纪80年代，当时“区域欧洲”（Europe of Regions）的构想开始形成。20世纪90年代初，欧洲共同体仍然对权力下放、地方自治以及跨境合作持开放态度。随着布鲁塞尔越来越倾向于中央集权，一系列负面后果也随之出现，从决策陷入僵局，到创新与活力受到抑制。

推动当前新一轮区域化趋势的主要动力，是欧洲各国对俄罗斯威胁存在不同认知。距离战争较远的国家往往采取较为宽松的态度，而距离战争较近的国家则具有强烈的紧迫感。因此，欧洲安全的重心正在向东部转移。随着军事工业能力越来越受到重视，未来将出现更多超越直接安全需求的新型地区合作与网络联系。

从中央集权走向“区域欧洲”

最重要的发展之一，是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与北欧五国（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之间不断深化的一体化。在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之前，这种合作是不可想象的。而今天，它已经成为北约北翼安全的核心。这个被称为“北欧—波罗的海八国”（Nordic-Baltic Eight）的联盟，同时也加强了对乌克兰的支持。

在北约东翼，各前线国家此前已经组成了一个规模更大的合作集团。波兰和罗马尼亚拥有长期共同安全合作历史，其渊源可追溯至1921年的共同防御条约。2015年11月，在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时任波兰总统安杰伊·杜达（Andrzej Duda）和时任罗马尼亚总统克劳斯·约翰尼斯（Klaus Iohannis）借在布加勒斯特举行会议之机，共同发起了“布加勒斯特九国”（B9）倡议。这一新集团将四个维谢格拉德国家——捷克、匈牙利、波兰和斯洛伐克——与南部的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以及北部的波罗的海三国整合在一起。

2026年3月3日，波兰和罗马尼亚共同庆祝一年一度的“波兰—罗马尼亚团结日”，以纪念双方长期战略友谊和共同历史，B9的重要性由此更加凸显。3月5日，在华沙举行的记者会上，两国现任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Karol Nawrocki）和尼库绍尔·丹（Nicusor Dan）提议邀请北欧国家加入B9。这一邀请获得了积极回应。5月13日，布加勒斯特举办了B9与北欧盟国峰会，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和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也出席了会议。

北欧—波罗的海—B9联盟逐渐成形

北欧国家与B9之间加强合作，是对当前局势压力的合乎逻辑回应。其中一个原因是俄罗斯威胁不断加剧，需要协调一致的政策，以支持乌克兰并防御俄罗斯的混合战行动。另一个原因是欧洲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美国正在疏远欧洲，这削弱了跨大西洋联系，也助长了克里姆林宫的胆量。第三个原因则是欧盟无法果断支持乌克兰，从处理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到围绕对俄制裁方案不断争吵，令人一再失望。

加强法德联盟，似乎是应对美国逐渐抽身欧洲的一项合理举措，但历史上的竞争关系始终阻碍着这一目标。一个典型例子，就是2017年启动的欧洲第六代战斗机计划。该项目预算预计高达1,000亿欧元，未来空战系统（Future Combat Air System）的目标是取代法国“阵风”战斗机和德国“欧洲战斗机”。然而，达索公司（Dassault）与空中客车公司（Airbus）之间持续不断的矛盾，使这一项目能否成功受到严重质疑。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在支持乌克兰问题上的态度一直较为矛盾。他一方面积极主张欧洲应增强摆脱美国依赖的自主能力，另一方面又始终坚持乌克兰所需武器必须在欧洲采购。尽管法国多次表示将捐赠老旧的“幻影”战斗机，但截至目前，仅交付了6架。

同样令人担忧的是，尽管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已经成为坚定支持乌克兰的重要声音，但其实际行动往往落后于其言辞。其中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德国的“金牛座”巡航导弹。这种导弹理论上能够帮助乌克兰打击刻赤大桥，并最终结束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占领。虽然德国已经向乌克兰提供了大量援助，包括关键的防空系统，但至今仍未交付任何“金牛座”导弹。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北欧国家与B9之间更加紧密的合作，有望为支持乌克兰以及重振欧洲工业能力注入新的动力。这一新合作机制的作用，并非取代北约，而是在北约框架内组成一个志同道合、愿意承担更多责任的国家联盟。值得注意的是，波兰和瑞典最近已经达成一项重大协议，由瑞典向波兰提供3艘超静音A26型潜艇。这种潜艇专门为波罗的海半咸水环境作战而设计。此外，萨博公司（Saab）还与波兰国防国有集团PGZ签署了一项战略合作协议，使PGZ能够纳入萨博公司的供应链体系。

匈牙利最近的大选结果，也进一步增强了人们对这一合作进程的乐观预期。在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an）领导的青民盟政府执政期间，欧盟在所有涉及俄罗斯和乌克兰的问题上几乎都陷入僵局。随着彼得·马扎尔（Peter Magyar）取得决定性胜利，以及他的蒂萨党（Tisza）崛起，局势已经发生变化。俄罗斯施加影响的空间受到限制，维谢格拉德合作重新获得动力，而过去一直批评匈牙利的北欧各国政府，也开始采取更加积极的态度。

地区联盟重塑欧洲安全

波兰站在欧洲新地缘政治版图转变的最前沿，这并非没有原因。除了其国土规模和战略位置之外，波兰还启动了大规模军备建设，并通过向韩国采购武器，挑战了法国坚持武器必须在欧洲采购的立场。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一直直言不讳地谈论俄罗斯与美国总统川普政府之间的关系，并将美国及其盟友的一系列举措形容为看起来像是“普京的梦想计划”。

同样必须强调的是2020年7月成立的“卢布林三角”（Lublin Triangle）倡议。受到1569年建立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卢布林联盟》历史启发，立陶宛、波兰和乌克兰三国外长——利纳斯·林克维丘斯（Linas Linkevicius）、雅采克·恰普托维奇（Jacek Czaputowicz）和德米特罗·库列巴（Dmytro Kuleba）——齐聚波兰城市卢布林，共同发表联合宣言。这份宣言强调深化军事、文化、经济和政治合作的重要性，同时重申支持乌克兰迈向北约一体化。2025年7月16日，为纪念这一合作机制成立五周年，三国外长再次在卢布林举行会议，并重申对这些目标的承诺。

卢布林提出的愿景，是一个越来越由合作地区而非中央集权力量所定义的欧洲。在这一背景下，值得注意的是，北欧国家正积极加强与加拿大的联系。面对美国针对格陵兰的威胁，哥本哈根在渥太华找到了一个可靠盟友。利用美国与加拿大关系恶化的机会，瑞典已经开始与加拿大开展武器生产合作，其中包括就萨博“爱立眼”空中预警与控制系统（Saab Erieye Airborne Early Warning and Control System）达成协议，并探讨在加拿大联合生产JAS“鹰狮”战斗机的可能性。

在最近于埃里温举行的欧洲政治共同体会议期间，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将加拿大称为“最欧洲化的非欧洲国家”，这一说法也得到了泽连斯基总统的呼应。他表示，此次峰会展示了加拿大与欧洲共同体之间共享的价值观。

值得注意的是，当欧洲共同战斗机项目举步维艰、美国老旧F-16战斗机和法国“幻影”战斗机的交付因令人沮丧的拖延、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因刻意拖延而屡遭阻碍之际，瑞典则推出了JAS“鹰狮”战斗机。这款战斗机专为在乌克兰那样的地形环境中对抗俄罗斯空军而设计，长期以来一直位居乌克兰最希望获得的武器清单前列。

5月28日，在斯德哥尔摩北部乌普萨拉一座空军基地举行的记者会上，瑞典首相乌尔夫·克里斯特松（Ulf Kristersson）与泽连斯基总统共同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乌克兰将获准采购20架最新E/F型JAS“鹰狮”战斗机，并将在2030年前完成交付。在此期间，瑞典还将捐赠16架目前仍在瑞典空军服役的较旧C/D型战斗机。此次宣布经过精心安排，两种型号各有两架战斗机作为背景展示。

鉴于瑞典此前已经向乌克兰捐赠了一架萨博“爱立眼”预警机，乌克兰空军的整体能力将获得显著提升。俄罗斯战机将难以接近到足以发射滑翔炸弹的距离，而这种炸弹此前已经造成了巨大破坏。从长远来看，双方还在讨论一项规模更大的方案，最终可能达到150架JAS“鹰狮”战斗机，并仍在研究由加拿大或乌克兰参与组装生产的可能安排。

作为地区合作已超越单纯军事安全需求的一个标志，北欧国家还发起了一个由产业界主导的联盟，以比当前整个欧洲框架下更快的速度，提升整个地区的竞争力和经济韧性。这一名为“北欧指南针——北欧工业圆桌会议”（Nordic Compass – The Nordic Round Table for Industry）的倡议，汇集了北欧各国企业和基金会。该联盟由芬兰前总理于尔基·卡泰宁（Jyrki Katainen）担任主席，成员包括爱立信、诺基亚、萨博、北欧银行、沃旭能源以及诺和诺德基金会等重要机构。在成立后的第一年，“北欧指南针”将重点关注资本市场、国防、深度科技和能源四大领域。

情景分析

最有可能：B9与北欧合作提升欧洲安全与活力

B9与北欧国家更加紧密的合作，将同时产生两方面效果：一方面增强欧洲军事安全，另一方面突破长期阻碍欧洲创新和经济增长的中央集权及过度监管。在这两个方面，乌克兰的融入都具有关键意义。随着欧洲各国政府和国防承包商逐渐认识到，乌克兰如今正从一个受援者转变为导师，那些与乌克兰建立了最紧密联系、并赢得最大信任的国家，将拥有明显优势。

随着满足军事工业需求的紧迫感不断增强，这种趋势还将带动其他产业部门的发展，而类似“北欧指南针”这样旨在提升地区活力的合作机制，也将变得越来越重要。B9国家、北欧盟友与乌克兰一道，正在为欧洲制定新的发展议程。

可能性较低：区域主义引发分裂与僵局

迈向“区域欧洲”的趋势，可能引发反作用力，导致北约出现分裂，并使欧盟进一步陷入决策僵局。那些希望进一步集中权力、扩大欧盟预算的国家，可能会与主张减少对乌克兰支持、更加重视与俄罗斯对话的国家形成共同立场。当这些矛盾与跨大西洋关系紧张相互交织时，莫斯科很可能会利用其长期建立起来的影响力手段，趁机利用欧洲内部的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