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務》雜誌周一6月22日刊發外交關係委員會學者的文章－－“川普搖擺的代價：中國可以不戰而取得台灣”。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是外交關係委員會名譽主席、Centerview Partners高級顧問、《Home & Away》周刊通訊作者。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是外交關係委員會亞洲研究研究員，即將出版《現實主義者：漢斯·摩根索與美國力量的目的》一書作者。請君一閱：

美國和中國政府都宣稱彼此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雙方也一致認為，兩國之間最可能引發武裝衝突的導火索是台灣。因此，從理論上說，美國總統川普（Trump）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Xi Jinping）上月在北京就台灣問題進行了長時間討論，並在會後對彼此立場有了更深入理解，本應令人感到寬慰。

然而，這場中美峰會遠非令人安心。相反，它更像是習近平的第一步行動，標誌着他將持續推動美方與台灣保持距離的長期努力。川普訪問甚至剛開始時，中方就發布聲明，轉述習近平向川普發出的警告：如果台灣問題“處理得當”，雙邊關係將保持總體穩定；但如果處理不當，“兩國將發生衝突甚至對抗，使整個關係陷入巨大風險”。

習近平意圖改變“台灣被妥善處理”在美方語境中的含義。與其前任一樣，習近平認為阻止台灣永久分離是中國的核心國家利益，並將台灣持續的自治視為中國內戰尚未完成的證據。然而不同於前任，習近平似乎將推動台灣回歸中國置於其歷史遺產的核心位置。2013年執政初期，他就指出台灣問題不能代代相傳拖延下去。此後他不斷強調，解決台灣問題是中國民族復興的關鍵任務，必須在20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百周年前完成。

儘管習近平已要求軍隊在2027年前具備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能力，但他更傾向於不戰而取。發動戰爭，即便對較弱對手，也始終充滿風險，正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及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所表明的那樣。如果習近平對台灣發動進攻並陷入長期衝突，他將面臨權力與合法性的風險。而他也清楚，對台動武將以經濟發展為代價，因為美國及其盟友至少會通過切斷中國先進技術獲取渠道並實施嚴厲經濟金融制裁作為回應。

習近平似乎已經得出結論：實現“不戰而控台”的最可靠路徑是通過川普。川普長期批評台灣，並質疑美國保衛該島的必要性。習近平影響力在峰會後的幾天內顯現出來，川普在涉台國內政治表述中採納了與北京相近的措辭，並暫停了一項對台軍售計劃。隨後，川普重申“台灣偷走美國芯片產業”的說法，並表示不願在距美國9500英里的地方為台灣開戰。他的政府也接收到了這一信號。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隨後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會上發表演講時未提及台灣，這是十年來美國防部長首次在該場合不談台灣問題。

川普言論的動機以及他削弱美國長期對台軍售政策的原因並不明確。這可能源於他認為這是降低台海緊張局勢、避免武裝衝突的最佳路徑。也可能意味着他認為減少對台支持，是換取對華商業准入改善或與北京實現更大緩和的代價。

中國領導人的目標則清晰得多。習近平正在試圖重新定義美國對台政策中的“正常狀態”。如果中國能夠推動美國政策改變，從而加劇外界對華盛頓可靠性的懷疑——而這種懷疑在川普政府對盟友普遍持懷疑態度的背景下已經加深——那麼台灣內部許多人可能會得出結論：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按照北京的條件達成妥協。這種變化將令整個地區震動。美國盟友將開始質疑將安全託付華盛頓的合理性，從而導致力量平衡向北京方向發生決定性轉移。美國政策制定者應當認清中國戰略的本質，並停止在對台承諾上讓步——因為目前來看，習近平正越來越接近他想要的成功。

新的常態

在北京舉行的5月峰會上，習近平似乎推動了其計劃的兩個步驟。第一步，是說服川普相信台灣正在尋求正式獨立，而除非華盛頓約束台北，否則這種行為可能引發升級循環，最終導致中美戰爭。習近平的話產生了預期效果。峰會後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川普表示台灣“現在有人想要獨立”，並稱台灣領導人“想要捲入戰爭，並認為美國會在背後支持他們”。這些說法與現實不符：台灣執政的民主進步黨並未追求獨立，並且在面對中國軍事挑釁時一直保持克制。

下一步、更緊迫的一點，是確保川普不批准一項價值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計劃。在這一點上，習近平同樣取得進展。川普在同一採訪中表示，他將把該軍售計劃“暫緩”，並稱其為“非常好的談判籌碼”。川普在從北京返程途中對記者表示，他與習近平“詳細討論了”軍售問題——這與美國長期以來不與中國就對台軍售進行磋商的政策相悖。第一屆川普政府曾重申這一承諾，但如今總統在飛機上被問及時已予以忽視。

即便最終軍售計劃仍然推進，這一延遲也已為北京帶來收益。中國並不特別擔心具體武器交付台灣，尤其是考慮到相關武器即便獲批也要數年後才能到達。相反，其目的在於通過讓川普暫緩批准，建立一種先例：即華盛頓未來在對台軍售問題上需與北京協商，從而削弱美國可靠性認知，並動搖台灣自我防衛意志，鼓勵島內親中政治力量。

中美峰會遠非令人安心。

隨着習近平看到川普願意重新談判美國對台政策的長期框架，他將繼續施壓以獲取更多讓步。例如，他可能敦促川普明確接受北京關於“台灣屬於中國”的立場，這將構成美國政策的根本轉變，並削弱台灣國際地位。習近平還可能推動華盛頓降低對台灣的安全合作，甚至影響與澳大利亞和菲律賓的合作，從而進一步削弱威懾能力。他還可能說服川普要求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台海問題上保持克制。

中國正試圖為美國處理台灣問題設定新的規範。通過讓川普發表其前任不會發表的言論和採取其前任不會採取的行動，習近平正在建立一個新的基準，並將在未來對川普及其繼任者加以利用，以換取與北京在其他領域的合作。中國甚至可能要求未來美國總統在對台軍售問題上必須與北京磋商，並對台灣領導人發出類似警告，否則將影響雙邊關係。若未來政府拒絕這樣做，中國則可能以此為藉口加大對台灣施壓，並對美國採取懲罰性措施。這可以稱之為“聯動策略”，中國式的聯動。

與此同時，北京正在加大對台灣的壓力。習近平與川普峰會幾周后，中國在台灣東部海域發起所謂“特別海上執法行動”，其海警干擾商業航運。中國海警還進入南中國海一處台灣控制島嶼附近的禁區。通過這兩項前所未有的行動，北京試圖主張其對台灣周邊水域的管轄權，並為未來對該島實施“封鎖式管控”奠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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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由習近平推動川普作出的這些讓步，其設計目的在於加劇外界對美國對台灣承諾的懷疑，而這種懷疑反過來又服務於中國將台灣進一步納入其勢力範圍並削弱美國地區聯盟網絡的目標。最直接的影響是，對美國可信度的損害正在威脅台灣近年來在強化自身防務方面取得的重要進展。過去十年間，台灣國防預算在名義上已翻倍，目前占GDP的3.3%，並計劃在本世紀末提高到5%，這一水平與川普政府要求北約盟國在2035年前達到的標準一致。今年5月，台灣立法機構批准了一項250億美元的特別國防預算，用於向美國採購關鍵能力，例如防空攔截系統、地對空導彈以及反坦克和反裝甲導彈。

但如果台灣不再相信美國會通過軍售幫助其強化防務，甚至在必要時提供軍事介入支持，台灣政治人物將更難說服公眾進一步增加國防開支能夠真正提升威懾或抵禦中國攻擊的能力。根據2026年在台灣進行的一項調查，僅有34%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是一個可信賴的國家”。這一數字在過去五年中已下降超過十個百分點，而川普關於軍售的言論與反覆無常的態度可能會使其進一步下降。隨着對華盛頓保護能力的信心減弱，持懷疑態度的政治力量將更不願支持他們認為無效的國防預算，從而使對中國採取更大程度妥協的主張獲得更多支持。北京希望利用這一空間推動國民黨走向更明確的親中立場，並在2028年使其重新執政。

習近平更傾向於不費一槍一彈取得對台灣的控制。

美國對台灣支持的削弱所帶來的後果不會止步於此。美國的台灣政策被整個印太地區視為美國承諾強弱的關鍵指標。如果華盛頓願意通過談判削弱其對台支持，其他地區國家將得出結論：他們無法再依賴美國保障自身安全。日本和韓國等國家可能會啟動更大規模的軍事建設，考慮獲取核武器，並追求更加獨立、不完全與美國利益一致的外交政策。但更普遍的情況是，大多數國家會認為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迎合北京的偏好。

無論哪種情況，美國在亞洲支撐其地位並構成對華優勢核心的聯盟網絡都將遭受嚴重削弱。中國影響力將隨之上升，甚至可能使北京能夠限制美國在該地區的貿易與投資關係。美國在缺乏強大盟友支撐的情況下，將不得不投入更多國防資源以維持安全。

關鍵在於，一旦外界認為美國對台灣的支持下降，將進一步削弱其他國家加強威懾的意願，從而加劇台海不穩定。近年來，美國已在將台灣問題國際化方面取得顯著進展。美國與澳大利亞、日本、菲律賓、韓國、英國以及歐盟的雙邊聲明，以及七國集團的多邊聲明，都強調維護台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華盛頓也鼓勵盟友與夥伴深化與台灣的合作，並思考在衝突發生時如何參與應對。這些國家是否願意冒着激怒北京的風險，取決於是否確信美國會提供支持。如果美國降低自身對台承諾，它們也將重新評估自己的立場。

恢復平衡

從軍事角度看，美國有充分理由不讓中國在華盛頓與台北之間製造裂痕。台灣位於所謂“第一島鏈”的關鍵位置，這一島鏈從日本延伸至台灣再到菲律賓。如果中國控制台灣，它將在太平洋投射力量並威脅美國領土方面變得容易得多，同時美國也將更難保護其條約盟友，尤其是日本和菲律賓免受中國侵略。中國還將能夠控制日本賴以生存的能源與糧食海上通道，從而對東京施加極大槓桿。更重要的是，在俄羅斯入侵並試圖征服烏克蘭之後，如果中國成功通過武力吞併台灣，將進一步削弱國際社會反對以武力改變現狀的規範，更多國家可能被鼓勵追求領土修正主義，從而導致更大規模的國際動盪。

讓台灣落入中國控制還將對自由民主構成嚴重打擊。台灣人民在面對強大威權鄰國持續威脅、且長期相對孤立的情況下，建立了亞洲最強的民主之一。台灣向中國公民證明，一個以華人為主體的社會完全可以成功實行民主制度。若這一民主被消滅，將對整個地區乃至全球的民主理想產生寒蟬效應。

圍繞台灣的衝突在經濟上同樣將是災難性的。彭博社估計，這樣一場戰爭將使全球產出減少10萬億美元，其衝擊超過新冠疫情。這主要是因為台灣生產了全球絕大多數最先進半導體，而這些芯片用於從智能手機、計算機到武器系統以及人工智能服務器的各種產品。但芯片生產並非台灣在全球經濟中的唯一關鍵作用。整個人工智能供應鏈都以台灣為核心，並依託數百家台灣企業組成的生態系統。因此，台灣目前已成為美國第四大貿易夥伴，美國從台灣的進口甚至超過從中國的進口。儘管華盛頓正在推動半導體產業回流，但在可預見的未來，台灣仍將是關鍵經濟夥伴。即便美國當前生產的最先進芯片，仍需運往台灣進行後處理。即便回流成功，全球絕大多數先進芯片在未來許多年仍將在台灣生產。

如果中國成功建立新的規範體系，改變美國處理台灣問題的方式，那麼最壞情形發生的可能性將進一步上升。但華盛頓仍然可以破壞北京的戰略，並修正川普關於台灣言論及暫停軍售所造成的損害。首要任務是批准軍售計劃。習近平可能會因此取消九月訪美行程，但如果這意味着讓其清楚認識到台灣並非唾手可得，這樣的代價完全值得。

目前來看，習近平正越來越接近他想要的成功。

為了緩解川普言論帶來的對美國承諾的疑慮，僅靠新的軍售是不夠的。特朗普政府還需要採取進一步措施遏制中國侵略，例如協助台灣發展本土國防工業，通過聯合投資與技術轉移實現這一目標。台灣必須現在就開始投資，以確保在危機中能夠迅速擴大生產能力，因為在衝突發生時補給島嶼將極其困難，而這一過程需要美國協助。

同樣重要的是，華盛頓應明確傳遞信號：美國致力於保護台灣，並期待其夥伴為美國主導的防禦體系作出貢獻。拜登總統曾四次公開表達類似承諾，在2020年《外交事務》雜誌上我們稱之為“戰略清晰”。儘管高級官員後來遺憾地收回了總統的表態，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言論並未引發中美危機。相反，它們甚至可能抑制了北京試探美國意志的行為。

今天要使這種承諾可信，美國必須在該地區維持足夠的軍事力量，並確保其部隊具備在台海危機中迅速響應的能力。同時，華盛頓也應反制中國對台灣管轄權的主張，例如加強與台灣海岸警衛隊的合作。

與此同時，美國應明確向中國表示，其無意尋求對抗。應向北京保證，美國不支持台灣獨立，仍然堅持“一個中國”政策，並支持任何獲得台灣人民同意的兩岸問題解決方案。

美國多年來一直成功阻止中國對台灣的武力行動，並有能力繼續做到這一點。中國軍隊在兩棲登陸方面的困難、台灣的防禦優勢、美國在水下作戰中的優勢以及盟友力量的綜合作用，都使華盛頓占據有利地位——前提是美國在其夥伴尤其是台灣和日本眼中仍然可信。

但現在，華盛頓還必須抵禦北京的另一種進攻方式。一個日益強大、自信且更具進攻性的中國，正試圖通過一步步推動華盛頓削弱對台支持來擠壓台灣，從延遲或取消軍售開始。川普政府必須阻止這種趨勢，並認識到：避免台海衝突或中國以高昂代價奪取台灣的最可靠方式，就是讓北京清楚無誤地理解美國對台灣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