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8月3日，特拉维夫大学国家安全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兼海湾研究领域负责人兼中东研究所副研究员约埃尔·古赞斯基（Yoel Guzansky）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题为“海湾地区日益逼近的核危机”评论，呼吁“克服美沙协议中的铀浓缩困境”：

自7月22日宣布以来，美沙核协议一直令核不扩散专家感到震惊。这项为期30年的协议将为美国企业开发沙特王国的核基础设施铺平道路，但它也可能允许沙特阿拉伯在本国领土上自行进行铀浓缩。尽管该协议仍在国会审查之中，但它已经引发担忧，即它将削弱美国的“黄金标准”——华盛顿要求核合作伙伴遵守的严格条件——从而鼓励其他中东国家要求获得类似能力。

进一步增加不确定性的是，美国总统川普在协议宣布一天后表示，协议条款“完全取决于”沙特阿拉伯通过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并坚持称“不会进行铀浓缩”。这两个条件显然都没有出现在最初的公告中。与此同时，有关协议附带保密附函的报道又引发了更多问题。在不知道其内容的情况下，无法评估这项协议的真正影响。

然而，无论协议中包含哪些条件，它都使一件事情变得绝对清楚：核心问题已不再是沙特阿拉伯是否会沿着核道路前进，而是如何管理其对核能的追求，同时又不引发核军备竞赛。沙特阿拉伯已经进入完成一座由阿根廷设计的低功率研究反应堆的最后阶段，据报道，中国核工业集团、法国电力公司、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以及韩国电力公社都已投标承建两座核电站。尽管沙特王国在与美国谈判期间故意推迟对这些投标作出最终决定，但沙特官员决心尽快推进其核计划。

这并不一定会以危机告终。与其帮助利雅得把铀浓缩变成一个国家项目，并允许其在核能问题上单独行动，川普政府还有另一个更好的选择：美国应当通过在沙特领土上建立一个地区核燃料库，构建一个地区性铀浓缩框架。这样的机制不仅会降低核扩散风险，也会给美国和该地区都带来重大的地缘政治与经济优势。如果华盛顿不探索这一替代方案，它可能会发现自己正在为中东各地多个国家级铀浓缩计划的出现提供便利，从而推动一场比预防起来更难遏制的地区核竞争。

放宽对利雅得的限制

核不扩散专家有理由认真对待沙特的意图。2018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警告称，如果伊朗获得核武器，沙特阿拉伯也会效仿。随后，在2025年9月，沙特阿拉伯与拥有核武器的巴基斯坦签署了一项共同防御协议。尽管该协议没有提及核武器，但它强化了巴基斯坦与沙特关系周围的战略模糊性，并提醒人们，如果利雅得对美国核保护伞失去信心，它还拥有其他安全选择。

此外，随着时间推移，美国似乎已经软化了在沙特核化问题上的立场。早些年，华盛顿坚持要求沙特阿拉伯永久放弃铀浓缩。然而，在拜登政府时期，美国曾考虑在沙特领土上建设一座由美国拥有和运营的铀浓缩厂，将其作为沙特与以色列达成更广泛关系正常化协议的一部分。尽管谈判因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的袭击而中断，也从未产生最终协议，但川普政府如今似乎走得更远。

除了为沙特进行铀浓缩打开道路外，7月协议也没有要求沙特阿拉伯采纳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附加议定书》。该议定书赋予国际原子能机构扩大后的检查与核查权力，以确保核材料和核活动完全用于和平目的。鉴于沙特在核问题上缺乏透明度，在该王国建设铀浓缩设施因此带来了这样的风险：在危机期间，该设施可能会被国有化，或被转用于军事用途。

截至目前，川普协议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个框架，而不是最终解决方案。它没有解决沙特铀浓缩和核不扩散要求这一核心问题，并且已经在华盛顿引发了一场有关美国核不扩散政策未来的新政治斗争。因此，如果没有进一步谈判或国会审查，这项协议不太可能以目前的形式得到实施。

有保障措施的主权

要理解美国为什么需要考虑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种不同安排，关键是要认识到，铀浓缩问题仍然是谈判的核心。川普政府公开表态的演变说明了这一点。在穆罕默德王储2025年11月访问华盛顿之后，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坚持称，这项协议“与铀浓缩无关”。然而，2026年7月的框架似乎为沙特未来拥有铀浓缩能力保留了可能性。无论这反映的是实质性的政策变化，还是仅仅是相互矛盾的信号，它都凸显了协议最具重大后果的条款之一周围缺乏清晰度。

对利雅得而言，民用核能不仅仅是对未来能源需求的回应，或气候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它还是沙特眼中关于主权、地位和战略平衡的更广泛主张的一部分。这些问题直接影响沙特阿拉伯如何界定其对《核不扩散条约》体系作出承诺的意愿。沙特模式最核心的区别特征，是它拒绝把核燃料循环中的敏感环节——尤其是铀浓缩——交给多国所有或控制。沙特王国坚持要求，铀浓缩应当继续作为一种主权国家能力，而不是成为一个由多国共同拥有、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的燃料循环安排的一部分。因此，沙特的逻辑植根于保持其核选项开放，并确保其未来的行动自由。

与此同时，利雅得与其他潜在核合作伙伴，包括中国，进行的平行对话，已经导致多年没有结论的谈判、监管上的模糊，以及对于沙特阿拉伯最终寻求的是一项传统民用核计划，还是一项保留对完整核燃料循环主权控制的计划，持续存在不确定性。因此，沙特要求与美国达成一项承认其铀浓缩权利的协议，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也是其与华盛顿关系中更深层紧张关系的体现——这种紧张存在于沙特对美国安全的依赖，与其以防范伊朗为目的、追求战略自主之间。

因此，美国面临一个两难选择。一方面，默许沙特拥有铀浓缩能力，可能会在其他国家要求获得同样“权利”时，引发一波地区核扩散。例如，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可能会认为，自己不再受到此前对美国所作承诺的约束。如果沙特阿拉伯最终决定追求军事核能力，那么今天正在开发的民用核项目，可能会为其提供一条更短的路径。另一方面，华盛顿在阻止中国进入沙特核领域方面拥有强烈利益。

然而，同样重要的是，对沙特所有与核相关的活动实行全面国际监督。必须说服沙特王国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的全部范围，包括《附加议定书》所要求的侵入性检查。当前美沙协议框架并不能保证其中任何一点。

没有核扩散的核能

一种既能满足利雅得追求核能、又能避免其中大部分风险的方法，是在沙特领土上建立一个地区核燃料库。这一项目可以由美国主导，并由国际原子能机构拥有和管理。它将被设计为服务于所有《核不扩散条约》缔约国，包括伊朗在内的所有中东国家。事实上，这类设施已经有一个成功范例；在哈萨克斯坦，由国际原子能机构控制的核燃料库为民用用途提供低浓缩铀。

地区核燃料库具有许多优势。对沙特阿拉伯而言，在本国领土上设立该燃料库，可以在一个多边框架下获得其所渴望的国际声望。它还将抑制埃及、土耳其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家发展独立核能力的意愿，从而降低中东发生核军备竞赛的危险。作为浓缩铀的唯一供应者，地区核燃料库将对这些国家的核计划形成事实上的限制；与此同时，它的存在也将降低这些国家对沙特核计划的潜在反对。

与此同时，这样一种框架将加强美国对沙特核活动的监督，并有助于阻止中国渗透这一领域。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所有权和监督也将增强国际社会对该计划和平性质的信心。而美国深度参与该设施的建设和运营，将使华盛顿能够持续掌握沙特核活动的情况，使欺骗行为更难发生。

建立地区核燃料库并不会降低伊朗本身带来的威胁，也不会消除如果伊朗最终获得核武器时，沙特采取对冲措施的动机。但它将使沙特阿拉伯更容易满足其民用核能需求，而无需发展本国铀浓缩能力，从而降低未来地区核竞争发生的可能性。与此同时，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获得有保障的核燃料供应，也将削弱沙特阿拉伯以及其他地区国家因应伊朗不断推进的核计划，而寻求建立本国铀浓缩能力的理由。从长期来看，这一框架最终还可能为解决伊朗自身核计划提供一种外交模式，即在国际监督下保证反应堆燃料供应。

这一项目并非毫无风险。它可能鼓励那些原本不会发展核能力的国家重新考虑这样做。尽管如此，与沙特阿拉伯运营一个完全自主的核燃料循环体系——包括一个由国家控制的铀浓缩设施——所带来的危险相比，这些弊端相对有限。此外，动荡的地区环境更加凸显了创新性风险管理的必要性。中东至少在民用核领域已经处于一场低强度核竞争之中，而政策制定者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减缓并管理这一趋势。真正的选择，并不是铀浓缩与不进行铀浓缩之间的选择，而是在一个容易导致核扩散的国家级铀浓缩计划，与一个由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能够最大限度降低地区核军备竞赛动机的多边核燃料循环安排之间作出选择。

核威胁更加严峻

今天，问题已经不再是沙特阿拉伯最终是否会被允许进行铀浓缩，而是在什么条件下、由谁控制，以及这将对全球核不扩散体系产生什么影响。截至目前，7月达成的框架协议似乎不太可能以目前的形式维持下去。例如，美国国会可能坚持要求加入更严格的核不扩散条件，例如明确禁止铀浓缩、采纳国际原子能机构《附加议定书》，或者实施更严格的保障监督措施。沙特阿拉伯很可能会拒绝这些附加条件，特别是在这些条件限制其对核燃料循环拥有主权控制权的情况下。

川普所宣布的、要求沙特阿拉伯同时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这一条件，本身也可能导致协议流产。在以色列和美国，两国都缺乏意愿在没有获得重大战略回报的情况下，向沙特阿拉伯提供敏感的核能力。但利雅得可能继续坚持认为，在实现任何关系正常化之前，必须首先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取得实质性进展。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任何放宽美国传统标准的做法，都应当伴随着同样强有力的核不扩散保障措施。

摆脱当前困境的更好办法，是把铀浓缩重新界定为一种地区性、受国际控制的服务，而不是一种国家权利。这样的做法将把铀浓缩从一种让步，转变为一种附带条件的奖励。它将使美国的核不扩散利益与以色列的安全关切保持一致，并给予沙特阿拉伯一个明确的战略选择：以透明、克制和地区一体化，换取核合法性和国际地位。如果沙特阿拉伯接受地区核燃料库，而不是坚持拥有主权铀浓缩能力，那么这一安排就不必以立即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为前提。相反，它可以成为一个更广泛、分阶段地区进程的一部分，使民用核合作、地区安全和关系正常化随着时间推移相互促进。从更大的战略角度来看，核不扩散比关系正常化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