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2025年5月)，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總統訪問海灣國家，與卡塔爾、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簽署了高額的雙邊協議，在海灣地區建設美國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然而伊朗戰爭使這些關鍵技術所依賴的基礎設施遭受攻擊，被捲入一場其根本沒有準備好的戰爭交火之中。周四6月11日，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非常駐研究員阿倫·巴特尼克（Aaron Bartnick）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評論－－“硅谷在海灣地區的錯誤賭注”，指出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擴張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當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於2025年5月結束海灣之行返回美國時，他大力宣揚美國與卡塔爾、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簽署了總額達2.2萬億美元的雙邊協議。除了國防和經濟夥伴關係之外，這些協議中的相當一部分涉及人工智能，具體而言，是在海灣地區建設美國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對於美國科技公司而言，這一提議極具吸引力：豐富而廉價的能源、主權財富基金提供的資本支持、數據中心建設面臨的較低監管壁壘，以及美國政府批准此前受到限制的芯片銷售。對於華盛頓而言，這些協議則提供了一個機會，既能加快美國人工智能能力的發展，又能激勵海灣國家減少與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合作。

但近期發生的事件暴露出一個重大風險：這些關鍵技術所依賴的基礎設施正遭受攻擊，被捲入一場其根本沒有準備好的戰爭交火之中。3月1日，伊朗使用大量“見證者”無人機（Shahed drones）襲擊了阿聯酋境內兩座亞馬遜網絡服務公司（Amazon Web Services，AWS）數據中心；巴林的一處AWS設施也遭到破壞，很可能是附近襲擊產生的碎片所致。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聲稱這些設施支持美國軍方人工智能作戰行動，因此根據武裝衝突法，它們屬於合法攻擊目標。（儘管美國軍方確實使用AWS服務，但目前沒有任何公開證據表明這些特定設施像伊斯蘭革命衛隊所聲稱的那樣支持美國軍事行動。）霍爾木茲海峽事實上被關閉，以及紅海航運受到干擾，也使得連接亞洲、歐洲和海灣地區並承載絕大多數數據流量的海底電纜面臨風險。

這些行動正在給相關網絡的用戶造成嚴重的短期成本，無論是民用用戶還是軍方用戶。但更大的問題在於，對海灣地區的投資並不限於美國與少數海灣君主國之間新的雙邊技術夥伴關係。它還創造出一個數字依賴網絡，如今這一網絡已經延伸到數十個國家，而這些國家既沒有參與相關安排，也並不了解自己承擔了何種風險。

美國將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押注於海灣地區是一個錯誤。通過鼓勵美國企業在海灣地區建設脆弱且無法移動的關鍵基礎設施，華盛頓實際上是在一個不穩定的安全環境中進行賭博——而這種不穩定至少部分源於美國自身的干預，包括最近這場對伊朗的戰爭。一旦數字基礎設施投資完成，由此形成的依賴關係就很難逆轉：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實體基礎設施項目無法簡單關閉，其資本也難以輕易重新配置，特別是當這些設施已經成為世界上最有價值技術之一的基礎時。企業、消費者以及美國國家安全利益如今所面臨的成本，很可能持續存在，甚至進一步上升。一些項目已經走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而企業很可能不得不吞下這些損失。然而，對於那些仍處於建設和規劃早期階段的投資項目而言，科技企業應當重新考慮其向海灣地區轉移的戰略，並與華盛頓合作，開始將項目遷回最安全、並且隨着能源和其他成本不斷上升而日益具備成本競爭力的地方——美國本土。

供應鏈連鎖反應

海灣地區擁有約占全球1.5%的計算能力——大約是其人口占全球比例的兩倍。這個數字看起來似乎不大，但其計算能力正以每年約9%的速度增長。川普2025年海灣之行達成的雄心勃勃協議，是推動這種快速增長的重要組成部分。美國芯片企業超威半導體公司（AMD）宣布與沙特主權財富基金旗下人工智能企業Humain建立價值100億美元的合作夥伴關係。美國芯片製造商英偉達公司（Nvidia）承諾向沙特阿拉伯提供18,000枚最先進芯片，為其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提供動力。一個由美國企業組成的財團開始規劃建設人工智能園區，並與阿聯酋人工智能企業G42合作，該項目屬於此次訪問期間簽署的《美阿人工智能加速夥伴關係》（U.S.-UAE AI Acceleration Partnership）框架的一部分。紅海海底電纜承載着歐洲與亞洲之間約90%的數據流量，以及全球互聯網流量約17%的數據傳輸。

當亞馬遜在阿聯酋的數據中心停止運行時，損害迅速擴散至整個海灣地區數字經濟，導致主要銀行、支付應用程序、網約車和配送服務、企業軟件供應商以及至少一家大型美國數據公司——Snowflake——的部分業務陷入癱瘓。但此次襲擊的影響並不限於中東地區。許多受到影響的企業甚至根本不在該地區運營，而是通過雲服務提供商將其業務負載經由海灣地區服務器進行處理。有些企業甚至直到這些服務器發生故障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數據原來經過海灣地區傳輸。

海灣人工智能擴張計劃的整體框架並非為了應對這類風險而設計。其中很大一部分受到“硅和平”（Pax Silica）倡議的指導，這是美國主導的一項旨在保障人工智能供應鏈安全的計劃。自該倡議於去年12月啟動以來，卡塔爾、阿聯酋以及歐洲和亞洲另外12個國家已經簽署加入協議。但其提出的機制——包括合資企業、共同投資以及通過聯合採購獲得更優惠交易條件——是為應對與中國的和平時期技術競爭而設計，而不是為了保護實體供應鏈免遭導彈和無人機攻擊。該倡議確實解決了一些與競爭相關的重要問題，包括防止相關國家將先進芯片轉移給美國對手、審查外國所有權結構（例如G42與華為公司（Huawei）過去的聯繫），以及為部署在海外的美國硬件建立報告和監測要求。然而，除了一個含糊其辭的口號——呼籲進一步加強經濟與國家安全合作——之外，它幾乎沒有說明當基礎設施本身成為軍事目標時應當如何應對。

商業數據中心成為合法軍事目標這一挑戰其實是可以預見的。多年來，法律學者一直在討論這種可能性。海底電纜同樣一直是攻擊目標，無論是在波羅的海、台灣周邊，還是紅海地區；僅在2024年，也門周邊戰事就曾損壞三條海底電纜。3月份AWS遭受襲擊的新變化，僅僅在於攻擊方式：不再是船錨拖曳海底造成破壞，而是直接使用導彈和無人機襲擊數據中心。

數十年來，美國一直在建立各種框架，以保護國內關鍵基礎設施免受此類威脅，包括將某些基礎設施部門列為關鍵基礎設施，並對電網設立實體安全標準。但出於某種原因——或許是被一種虛假的地區安全感所麻痹，又或許是不願冒犯談判夥伴——美國並沒有將同樣的思維方式應用到它所鼓勵美國企業在海外建設的基礎設施之上。

不屬於協議的一部分

對於許多公司而言，2025年5月讓海灣地區顯得極具吸引力的那套計算邏輯如今已經不再成立。面對巡航導彈或無人機蜂群，根本不存在現實可行的方法來保護商業數據中心。將數據中心改造得如同軍事設施一般，不僅成本高得令人難以承受，而且最終仍不足以提供充分保護。正如俄羅斯與烏克蘭多年戰爭所證明的那樣，沒有任何防空系統能夠攔截100%的來襲攻擊，而人工智能基礎設施若要發揮其商業價值，就必須幾乎持續不斷地運行。

對企業而言，最緊迫的問題是法律責任。許多公司之所以能夠暫停運營並限制自身責任，是因為它們援引了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條款，即由於超出其控制範圍的事件發生，公司可以免除履行合同義務的責任。但法院和法律評論人士已經表示，在中東地區，這種抗辯理由未必能夠成立，因為該地區長期以來一直存在有據可查的政治不穩定和數十年的衝突歷史。在明顯緊張局勢期間或之後簽訂合同的公司可能會發現，保險公司或法院將軍事干擾視為一種可預見風險。由此產生的責任鏈條極其漫長：每一家因AWS停機而業務中斷的企業客戶如今都在評估自身的合同地位，而在沒有明確相反條款的情況下，雲服務提供商可能會被要求承擔損失並向客戶賠償服務中斷造成的損害。

因此，那些仍在建設項目中的人工智能企業正在重新評估這些項目是否仍然具有可行性。海灣地區新建數據中心的成本正在顯著上升，因為它們必須增加更多備用系統、強化實體安全措施，並支付更高的保險費用。當國際保賠協會集團（International Group of P&I Clubs）旗下12個成員機構——這一為全球87%遠洋船舶噸位提供海事責任保險的互助保險組織——宣布取消海灣地區海上戰爭風險保險時，這向更廣泛的保險市場發出了一個信號：該地區的風險狀況已經發生根本變化。對於一些海灣項目而言，重新計算後的全部成本如今已經超過了在能源成本通常更高的地區建設同等規模設施的成本，包括北歐、印度以及美國南部或西部地區。

2025年5月讓海灣地區顯得極具吸引力的那套計算邏輯如今已經不再成立。

那些仍處於規劃階段的企業或許仍然會選擇繼續在海灣地區建設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海灣國家政府提供的激勵方案在紙面上依然具有吸引力。但許多企業很可能會選擇及時止損並轉向其他地區。任何誠實的評估如今都必須將戰爭風險保險納入成本計算——自戰爭爆發以來，這類保險費率大約已經上漲五倍——同時還要考慮安全成本、不可抗力責任風險、在活躍衝突地區運營所帶來的聲譽後果，以及敵對行動隨時可能重新爆發的可能性。

那些已經在海灣地區投入運營的企業則別無選擇，只能分散風險。亞馬遜（Amazon）、微軟（Microsoft）、谷歌（Google）和甲骨文（Oracle）——主導市場的四家公司——在該地區都至少運營着兩個數據中心集群，承載着包括區域銀行系統和消費者移動應用程序在內的廣泛業務。它們都需要將特別敏感的工作負載遷移至其他地區的設施，並為保留在當地的業務增加保險保障。同時，它們還必須提高其海灣業務的透明度。許多客戶並不知道自己的工作負載實際上經過海灣地區的數據中心處理，而一旦未來再次發生停機事故，這種情況可能引發客戶憤怒，甚至導致訴訟。企業若想獲得最大程度保護，就必須儘可能公開區分軍事與商業數據及項目，並將真正敏感的業務部署在中東之外的地區。

海灣地區的數字基礎設施完全有可能根本沒有被專門用於軍事行動。但只要美國軍方繼續在中東活動，美國基礎設施就將成為攻擊目標——特別是在商業人工智能企業承擔越來越多國防相關職能的情況下。這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也是其夥伴國家的問題。成為全球人工智能中心的前景曾經意味着新的就業機會、海灣主權財富基金的高額回報以及技術聲望的提升。但與此同時，它也使海灣國家成為美國任何對手眼中更有價值的攻擊目標。只要美國人工智能雲服務提供商在這些國家領土內運營可能服務於美國政府職能的設施，在對手眼中，民用基礎設施與軍事基礎設施之間的界限就將變得模糊。未來該地區的任何合同都需要明確規定在國家支持的軍事行動發生時責任如何分配，而戰前使用的標準協議模板顯然未能充分解決這一問題。企業已經開始分散地理集中度，將項目轉移至北歐、東南亞和印度。

超越“硅和平”

美國政府通過雙邊投資協議、芯片出口批准以及“硅和平”（Pax Silica）框架積極推動海灣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擴張，這是一項重大的戰略誤判，特別是在其隨後對伊朗採取行動的背景下更是如此。由這些政策所形成的一整套相互依賴關係，有可能同時損害美國的經濟利益和國家安全利益。即便華盛頓真的認真考慮從中東撤出軍事力量——而目前尚未表現出這種意圖——該地區長期存在的不穩定性也使其不適合作為對經濟增長和大國競爭最關鍵技術的承載地。技術夥伴關係框架不僅需要考慮供應鏈完整性和經濟收益，還必須考慮關鍵基礎設施本身的實體安全，以及其遭受破壞可能帶來的災難性代價。

解決辦法並不是退出“硅和平”協議，也不是讓其悄然消亡。芯片協議和“硅和平”框架原本旨在將海灣地區納入美國技術軌道，並使其遠離中國；如果美國退出，反而可能產生相反效果，損害與海灣國家的重要關係，並鼓舞北京。美國對伊朗的干預已經為中國提供了一個機會：華為公司（Huawei）等企業已經開始向海灣客戶推銷“單一區域依賴”的風險。

相反，美國應當把重點放在加強和拓展更具優勢領域的人工智能合作上，例如聯合美國與海灣國家的採購能力，以獲取關鍵礦產投入品，並在盟友領土上重建製造能力，同時逐步解除那些涉及脆弱關鍵基礎設施的承諾。工作負載可以遷移，未來投資可以重新導向，而仍處於規劃階段的項目則可以徹底重新考慮。

作出這些決定的時間窗口正在關閉。認為當前戰爭只是一次異常事件而非未來地區局勢預演的賭注，正隨着時間推移而顯得越來越不明智。那些為和平時期設計的海灣投資激勵方案正在變得無關緊要。美國及其盟友拖延得越久，不將關鍵基礎設施遷移至其他地區加以保護，不重新定義其人工智能夥伴關係，未來這樣做的成本就會越高、過程越複雜，而且最終也會變得越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