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战略研究中心创始人罗布·德·维克（Rob de Wijk）近日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就无人机武器发表评论－“无人机革新战争形态，却未改变战略结局”。维克先生着重指出，“无人系统重塑现代作战模式，在推动创新与反制手段演进的同时，却仍未能带来决定性的战场胜利”：

简而言之

• 乌克兰战争表明，无人机主导的是战术，而不是最终结果
• 北约（NATO）与欧盟（EU）正在适应，并加速推进无人机合作伙伴关系
• 反无人机竞赛正在加剧，人工智能激光与新技术不断出现

无人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现代战争？虽然这个问题仍在争论之中，但可以确定的是：无人飞行设备已经改变了战争的作战方式，并使乌克兰成为全球领先的军事研发实验室。无人机被用于精确打击、情报收集、监视与侦察。而这种影响，远远超出了乌克兰本身。

北约正在调整其防御计划，而欧盟则通过乌克兰与欧洲企业之间的产业合作，推动新的无人机项目。欧洲各国政府，以及如今中东、海湾地区与高加索地区的国家，都在寻求与乌克兰合作，以加强自身防御能力。然而，伊朗与俄罗斯同样正在研发并大规模生产无人机。问题在于：反无人机系统最终是否能够真正消除无人机威胁？

无人机会改变一切吗？

无人机被广泛视为国防技术的重要进步。它们确实从根本上改变了战争方式，但到目前为止，它们尚未被证明能够在战场上迫使对手出现作战层面或战略层面的突破。尽管如此，它们正在彻底改变冲突发生的方式，并大幅降低进攻成本。

这一点，从2022年2月24日以来乌克兰战争的发展中体现得极为明显。当时，莫斯科（Moscow）发动入侵，采取的是一种传统俄式攻势：依赖机动作战部队，以速度与突然性为核心。在乌克兰成功将俄罗斯大型有人部队赶出北部与部分南部战线后，到2022年底，这场战争逐渐演变为静态冲突。地雷区与战壕使机动作战几乎不可能，迫使双方进入阵地战。

到了2023年，尽管越来越先进的无人机——例如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FPV drones）——开始投入使用，但战线依然被冻结。对于乌克兰而言，无人机成为弥补士兵与弹药短缺的重要手段。

然而，到2024年底，一场革命已经发生。乌克兰开始进行反电子战行动，使用无法被干扰的光纤线缆控制无人机，以及能够借助人工智能（AI）自主识别并打击目标的无人机。

俄罗斯也采取了同样行动。2024年8月，俄罗斯成立“先进无人技术鲁比孔中心”（Rubicon Center for Advanced Unmanned Technologies），以在技术与作战理论上追赶乌克兰。

2025年2月，乌克兰启动“无人机战线倡议”（Drone Line Initiative），整合了其五支最有效的无人机突击部队。结果，无人机创新周期大幅加快，而战术也不得不持续调整。这场战争已经从传统阵地战，演变为“适应性战争”。

阵地战也从过去的地雷区与战壕，演变成宽达10至20公里的“杀伤区”：在那里，任何可见并移动的目标都可能被摧毁，而军事力量若想生存，就必须隐藏自身。少量士兵的小规模渗透行动仍然可能，但规模太小，无法将战术成功转化为足以实现更大战争目标的作战或战略成果。

据报道，在2025年，俄军前线目标中有85%是被无人机消灭的，而俄军全部阵亡与受伤人员中，大约70%至80%是由无人机袭击造成。因此，战争焦点转向“战场空中阻断”——即破坏对手后勤体系。与此同时，俄罗斯越来越频繁地使用FPV无人机袭击战场附近人口中心。2025年2月底，一架光纤控制无人机首次出现在哈尔科夫（Kharkiv）郊区附近。其主要目标是削弱民众士气，但这一努力失败了。

与此同时，乌克兰与俄罗斯双方都在使用远程武器攻击彼此本土目标。俄罗斯将无人机与弹道导弹、巡航导弹结合使用，对国防工业基础（DIB）、能源基础设施以及民用目标发动打击。到2026年初，俄罗斯已经开始为其“见证者”（Shahed）无人机配备集束弹药与地雷，以对平民目标与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造成更大破坏，但它依然未能击垮公众士气。乌克兰国防工业基础在持续打击下仍表现出韧性。在这一层面，无人机同样改变了战争面貌，但依旧未能成为决定性力量。

对北约与欧盟的影响

到2024年底，无人机已经主导战场，而北约与欧盟也开始意识到：这代表着真正的战争革命。2025年“刺猬演习”（Hedgehog 2025）——一场在爱沙尼亚（Estonia）举行、涉及来自12个北约国家共1.6万名士兵的大规模演习——其部分目标就是评估：北约部队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这种新型战争形式。结果是：并没有。

与乌克兰静态战线不同，这场北约演习假设的是有限机动作战场景。对抗方由大约10名乌克兰人员组成，他们配备了先进的“Delta”系统，该系统能够提供完整战场图像，并帮助其有效指挥部队。

当英国与爱沙尼亚部队开始机动时，他们立刻就被乌克兰无人机专家“消灭”了，而其中一些乌克兰人员甚至拥有真实战斗经验。结论令人震惊：北约军事单位对现代战场几乎缺乏理解。部队没有充分利用隐蔽手段，并且忽视了乌克兰战争中最关键的教训——任何暴露的目标都会被摧毁。

无人机与边境防御工事以及雷区相结合，使得迫使俄罗斯陷入静态战争成为可能。

尽管北约部队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番，但新的战场环境同样为抵御俄罗斯潜在侵略提供了机会。新技术如今更偏向防御方。无人机、边境工事以及雷区结合在一起，使得迫使俄罗斯陷入静态战争成为可能。

爱沙尼亚、拉脱维亚（Latvia）与立陶宛（Lithuania）正在联合建设“波罗的海防线”（Baltic Defense Line）——沿俄罗斯与白俄罗斯（Belarus）边界构建的防御工事系统，其目的在于延缓并扰乱潜在入侵。这对于争取时间、等待北约增援至关重要。它不仅强化了“拒止威慑”，也降低了对“惩罚性威慑”的依赖——包括潜在使用核武器。

而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美国总统唐纳德·J·川普（Donald J. Trump）政府已经让外界开始怀疑：美国是否仍然坚定履行《北约条约》第五条所规定的集体防御义务。不过，川普同时表示：他可能撤销前任政府“不在欧洲部署远程美国武器”的承诺——例如能够深入打击俄罗斯境内目标的巡航导弹。

然而，乌克兰的无人机革命已经向欧洲人证明：即使华盛顿保持距离，这些能力仍可以通过与乌克兰合作，共同研发、制造或采购。其中一个例子，就是“火烈鸟”（Flamingo）——一种射程达3000公里的火箭无人机。而“Delta”系统如果与欧洲卫星网络（如Eutelsat/OneWeb）结合使用，也可能成为美国“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视与侦察系统”（C4ISR）的替代方案，从而减少欧洲对美国体系的高度依赖。

西方正在觉醒

2025年，关于无人机威胁的辩论迅速升级。在10个国家，人们观察到无人机飞越关键基础设施，包括机场。2025年9月，波兰发生了一次重大领空侵犯事件，导致北约启动“东方哨兵行动”，旨在应对俄罗斯空中威胁并协调成员国的反应措施。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提出了“东翼监视”构想，在这一框架下，欧盟——不同于北约——可以将融资直接与具体项目挂钩。

冯德莱恩女士提出建立一堵“无人机墙”，其基础是2022年11月发布的《欧盟无人机战略2.0》，该战略设想建立一个分层的探测与拦截系统网络。2025年10月，《2030欧洲防务战备路线图》正式发布，重点强调了若干关键倡议，例如“东翼监视”、重新命名后的“欧洲无人机防御倡议”（前身为“无人机墙”）、“欧洲空中护盾”以及“欧洲太空护盾”。

2026年2月，欧盟委员会推出了一项新的无人机行动计划，重点关注无人机探测、来袭无人机防护以及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成员国被要求测试其5G网络用于无人机预警，并将人工智能整合进预警系统。通过这种方式，超过35万个5G基站组成的网络可以充当一个巨大的雷达系统。

其目标是与成员国联合行动，并通过定向投资建立独立的欧洲无人机产业。这些计划将与北约密切协调进一步推进。

专门从事无人机与反无人机系统的初创企业如今正以极快速度建立，其中许多获得了欧盟补贴。乌克兰的大量经验被广泛采用。乌克兰使用的大多数无人机都是本国生产的。战争爆发后，该行业公司的数量从2022年的41家增长到2023年的132家，并在2024年达到183家。2025年，乌克兰估计生产了450万架无人机，其中超过200万架是FPV无人机。值得注意的是，其生产能力已经增长到乌克兰开始谨慎出口无人机的程度。为此，欧洲正在建立无人机出口中心。

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于2025年6月宣布，乌克兰正在与加拿大、丹麦、德国、立陶宛、挪威以及英国推进联合武器生产协议。在丹麦，一座工厂正在建设中，用于为乌克兰远程“火烈鸟”巡航导弹生产固体燃料，该项目与其制造商“火力点”公司（Fire Point）合作进行。

2025年12月，首家合资企业“量子前线工业公司”（Quantum Frontline Industries）成立，该公司由德国无人机制造商“量子系统公司”（Quantum Systems）与乌克兰企业“前线机器人公司”（Frontline Robotics）共同组建。双方合作重点包括“林扎”打击与侦察无人机，以及“变焦”监视平台，而这两种系统都已经部署到前线。

2026年2月，法国、德国、意大利、波兰以及英国宣布启动“低成本效应器与自主平台倡议”（Low-Cost Effectors & Autonomous Platforms initiative，简称LEAP），目标是利用乌克兰技术联合生产低成本防空系统与自主无人机。该倡议旨在加强北约的防护能力。同月还宣布，在“与乌克兰共同建设”倡议（Build with Ukraine initiative）框架下，四家乌克兰公司已经与丹麦和立陶宛制造商签署了一项价值8亿欧元的合资协议，共同生产包括无人机在内的装备。此外，一家乌克兰公司还在英国开设了其首座无人机生产设施。

数家欧洲公司正在生产无人机，并出口至乌克兰，随后被部署用于打击俄罗斯境内目标。其中一个例子是“命运公司”（Destinus），这是一家欧洲联合企业，在荷兰的一座工厂为乌克兰制造无人机。显然，这一发展对俄罗斯构成了极大威胁，以至于俄罗斯国防部于2026年4月公布了一份位于欧洲的无人机制造商与设施名单，并将其视为合法打击目标。此外，这一举动也清楚表明，欧盟与北约成员国绝不能忽视保护这些企业免受破坏等混合攻击的重要性。

未来：反无人机技术

无人机与反无人机系统之间的竞赛正在展开。目前存在多种探测与摧毁无人机的方法。这其中也包括相对简单的防护措施，例如在街道与目标上方铺设网状结构、为装甲车辆和坦克加装金属笼罩，或为车辆配备电子战系统。其他反无人机系统则采用雷达、无线电频率分析仪、摄像机或光学传感器、麦克风或声学传感器，以及无线电频率干扰和GPS欺骗装置。

部分由于不可干扰的光纤线轴供给无人机取得成功，人们开始高度关注激光技术的应用。然而，问题也来自难以控制的因素——激光无法在所有天气条件下使用，而且其能量输出不足，对目标的照射时间不到一秒。小型化同样仍是一个重大挑战。尽管存在这些问题，但相关技术已经取得进展。

总部位于美国的雷神技术公司（Raytheon Technologies）开发了“H4”系统。该系统集成了一种10千瓦高能激光武器系统，用于防御短程空中威胁，并可追踪和摧毁小型与中型无人机蜂群。美国空军将使用该系统。美国陆军则正在将高能激光技术应用于地面部队，采用雷神公司的“定向能机动短程防空系统”（Directed Energy Maneuver-Short Range Air Defense，简称DE M-SHORAD），目前该系统正在测试中。英国则正在开发基于激光的“龙焰”系统（DragonFire），该系统可能于2027年投入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