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廷森中心（Stimson Center）高级研究员兼南亚项目主任伊丽莎白·特雷尔凯尔德（Elizabeth Threlkeld）今天2026年5月4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为何下一场印巴战争将会升级而美国将难以将其遏制“。

在2026年国情咨文中，美国总统唐纳德·J·川普重申了一个熟悉的说法，赞扬自己在结束2025年5月印巴冲突中的作用——这是他声称最为自豪的一项协议。他宣称，如果没有美国将双方从边缘拉回，这场冲突“本来会变成一场核战争”。

川普的说法激怒了新德里。长期以来，印度一直坚持认为其与巴基斯坦的争端纯属双边问题，不需要外部力量的调解或干预。但总统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2025年5月的危机中，这两个邻国进行了为期四天的激烈跨境交火，这是数十年来两个核武国家之间最严重的一次战斗。这标志着核门槛以下常规冲突的显著升级，无人机、导弹和火炮打击了前所未有数量的敏感目标，包括军事基地和城市中心。

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军事规划者并没有因为冲突规模而收敛，反而在过去一年中总结经验，思考如何在未来冲突中对彼此造成更大破坏。双方都得出结论，下一次重大冲突将取决于他们能否比以往更快、更远、以更大规模实施打击。他们正通过引进新能力、扩大本土研发项目以及进行重大结构性改革来付诸实践，以提升军队的速度和协同能力。

他们似乎也越来越相信，如果冲突再次爆发，更激烈的常规战斗不会引发核升级。在5月危机后不久，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宣布一种“新常态”，表示印度将“精准而果断地打击”，并“不会容忍任何核讹诈”。作为回应，在印度陆军参谋长乌彭德拉·德维迪警告巴基斯坦如果想“继续留在世界地图上”就应避免挑衅之后，巴基斯坦军方威胁要“打破地理安全的神话，打击印度最遥远的地区”。

然而，尽管双方充满信心和强硬言辞，这一地区拥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其持续的升级风险不容低估。即使精确打击战争使得相较于地面作战情形，蓄意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较低，但新系统、新目标和新作战领域的引入增加了意外核使用的风险。

一旦爆发，下一场印巴危机很可能更加危险、更具破坏性，也更难由华盛顿管理。历史上，双方在处理危机和避免失控升级方面一直表现出相当的谨慎。但在最近一次冲突中，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升级阶梯上迈上了新的台阶，却没有遭受严重后果，这使得双方更加决心在战场上施加实质性成本，也更加自信能够做到这一点。

华盛顿在促成降级方面的传统角色仍将至关重要。然而，川普的言论将使调解更加困难。为了防止印度的反弹阻碍关键外交接触，美国及其伙伴必须为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未来危机做好准备。制定并测试快速决策的行动方案，同时支持新德里和伊斯兰堡之间低调而实质性的沟通渠道，或许可以防止下一次火花演变为全面冲突。

最后的外交官

2025年5月危机由一起针对游客的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引发，该事件发生在印度控制的克什米尔帕哈尔加姆山谷。4月22日，枪手杀害了25名印度公民和1名尼泊尔人，据多方报道，许多人因其印度教信仰被近距离射杀。随着袭击视频在社交媒体传播，莫迪威胁要追捕恐怖分子及其支持者“到天涯海角”，并承诺给予“他们难以想象的惩罚”。印度将袭击归咎于巴基斯坦，并采取了一系列惩罚性外交措施，包括暂停《印度河水条约》（自1960年以来两国维持的水资源共享协议）、关闭阿塔里-瓦加边境口岸、驱逐巴基斯坦军事顾问以及取消签证。

两周后，印度使用精确制导火炮、无人机和导弹打击了旁遮普省和巴控克什米尔的九个地点。这些攻击深入巴基斯坦境内，超过自1971年印巴战争以来的任何一次，击中了与反印恐怖组织相关的两座旁遮普主要城市。巴基斯坦则击落了数架印度战斗机。在两天的针锋相对的无人机攻击之后——巴基斯坦测试印度的防空系统，而印度摧毁了拉合尔的一处雷达站——战斗达到高潮：印度袭击了巴基斯坦境内至少11处军事目标，包括位于拉瓦尔品第的努尔·汗空军基地，该基地邻近负责监管巴基斯坦核武器机构的总部。这一事件造成70多人伤亡，是自1999年卡吉尔冲突以来印巴之间最激烈的一次战斗。

起初，华盛顿在调解中采取相对克制的态度。5月8日，在最激烈的交火发生前不久，美国副总统JD·万斯对福克斯新闻表示：“我们不会介入一场本质上与我们无关的战争。”然而到了第二天，川普政府官员收到“令人震惊的情报”（具体内容尚不清楚），立场随之急剧转变。万斯和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展开密集沟通，最终在5月10日促成停火。

万斯和卢比奥的行动是美国长期参与南亚危机管理的最新篇章，这一历史可追溯到1990年克什米尔危机。当时，美国总统乔治·H·W·布什派副国家安全顾问罗伯特·盖茨出面降温。美国的努力总体上是有效的，尽管并非始终保持平衡：在最近的危机中，华盛顿一度偏向其印太关键伙伴印度，这引发了巴基斯坦对美国助长印度立场的担忧，随后在2025年5月恢复了更为平衡的危机管理方式。然而，过去的成功并不意味着华盛顿已经准备好应对未来更激烈、更不可预测的危机。

不再是卡吉尔时代

印度和巴基斯坦已经在利用上一次冲突来识别自身需要弥补的不足以及在未来冲突中可以利用的优势。双方都在追求更先进的武器系统：巴基斯坦正寻求从中国和土耳其获取支持，以升级其防空系统、战斗机和无人机机队、空中预警机以及电子战和反无人机能力；与此同时，印度已经认识到需要更多的防空和反无人机系统、更多战斗机和无人机、新的卫星与传感器，以及先进的电子战能力。

两国也在修订其升级应对策略。在过去几次危机中，印度逐步扩大了核门槛以下常规冲突的空间，同时仍谨慎地传递非升级意图。其目标是在不引发核升级的情况下惩罚巴基斯坦——印度认为巴基斯坦持续支持跨境恐怖组织。最近这场冲突没有失控，这一事实可能增强新德里的信心，使其更积极地追求军事目标，并进一步减少其克制意愿。一位印度国防官员公开将印度在冲突初期损失战斗机归因于“政治领导层限制其不得攻击（巴基斯坦）军事机构或其防空系统”。在后续轮次中攻击巴基斯坦防空系统而未引发剧烈升级后，印度在未来危机中可能更早采取类似行动，相当于从更高的升级阶梯起点开始。

就巴基斯坦而言，在中国先进能力的支持下，它已进行改革，为长期试图威慑的那种常规冲突做好准备。巴基斯坦成立了陆军火箭军司令部，旨在增强其常规精确打击能力，并将军事规划、部署和采购权力集中于现任国防军总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之下。伊斯兰堡在言辞上也表现出更高的风险承受意愿，警告称在面对印度侵略时将“不会有所保留”。

如果这些准备具有代表性，那么下一场危机可能会从上一次冲突结束的地方继续，并远远超过其强度。随着双方对常规冲突越来越适应，他们可能更愿意攻击更多高价值目标，并将打击范围深入对方领土更远处。

请考虑以下情景：一个不可预测但并非完全意外的触发事件引发一系列迅速升级的事件。印度在边境附近为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进行准备，引起伊斯兰堡担忧，认为这可能是战争的掩护。巴基斯坦加强控制线防御，分散部署飞机，启动防空系统，并让装甲部队进入警戒状态，同时增加沿海海军和海岸警卫巡逻。不久之后，俾路支武装分子在瓜达尔附近对巴基斯坦海岸警卫舰发动海上袭击，造成十几名船员死亡。尽管没有提供确凿证据，伊斯兰堡指责新德里支持此次袭击。印度否认参与，并警告巴基斯坦不要借此作为升级的借口。

下一场危机可能会从上一次冲突结束的地方继续。

在紧张局势高涨的情况下，巴基斯坦防空系统击落一架在演习区域附近行动的印度飞机，并声称其越过边境。印度否认入侵，并指责巴基斯坦无端侵略，随后对相关雷达站实施打击，造成士兵及附近平民死亡。巴基斯坦立即对印度一处军事设施进行报复，造成多名伤亡，其中包括高级军官。印度扩大打击范围，攻击巴基斯坦全国多处防空和指挥节点，以降低对其飞机的威胁。巴基斯坦则对印度空军基地和后勤设施发射无人机和常规导弹，包括位于印度境内数百英里外、靠近大城市的目标。双方攻击的一些基地部署有具备核能力的飞机，这引发了双方试图削弱对方核威慑能力的可能性。

伤亡、被毁军事设施和受损民用基础设施的画面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推动进一步报复的压力。印度指责巴基斯坦袭击一座印度教寺庙并造成大量人员死亡，而巴基斯坦则称其目标是附近的一处军事设施。关于飞机损失和即将发生攻击的虚假信息进一步加剧局势。当外部国家施压要求降级时，印巴双方的军事规划者反而被激励在外交冻结冲突之前迅速出手，以免在不利条件下停火。快速节奏以及缺乏清晰的升级阶段，使得“回合式”战斗界限模糊，几乎同时发生的打击让双方几乎没有缓冲空间。

以巴基斯坦袭击寺庙为“宗教恐怖主义”为由，印度试图限制流向巴基斯坦的水资源，以兑现莫迪2025年“血与水不能共流”的警告。在正常情况下，储水和调水能力的不足限制了印度的控制力，但在特定季节，新德里可以更有效地操控水流，例如在夏季季风期间快速放水，或在冬季干旱期蓄水。在帕哈尔加姆危机期间，巴基斯坦曾表示，任何重大水流中断都是越过其“红线”的“战争行为”，并威胁进行报复。这一次，面对冬季水资源短缺威胁，巴基斯坦对印度水坝附近实施精确打击以进行威慑，同时公开呼吁中国限制流向印度的水量以传递信号。

几天之内，战斗扩展至海上领域。印度以保护航运通道为由进行海军行动，巴基斯坦将其解读为准备对关键港口实施有限海上封锁——尤其是在伊朗战争背景下，这一点尤为敏感。为保护其通往阿拉伯海的通道，巴基斯坦在多次警告被忽视后向印度舰艇开火。在缺乏共同规则和海上约束的情况下，危机开始失控。双方攻击对方的海军资产和港口基础设施，影响全球航运通道，推高保险成本，延误能源运输，并迫使外部大国更直接介入，以保护航道并撤离本国公民。

冲突还将以更直接的方式牵涉大国，这将使解决更加困难。例如，如果巴基斯坦难以应对印度打击，中国可能向其提供额外的实时情报支持，以维持军事平衡。美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管理考验，同时必须应对该地区对其公民和人员的紧急威胁，并处理战争带来的更广泛经济影响。英国、海湾国家及其他国家虽然可能介入调解，但如果任何一方尚未准备停手，他们将难以协调并结束战斗。

信号失效

尽管这种战争极具破坏性，但与长期令外界最担忧的情景相比——即印度发动地面入侵并引发巴基斯坦使用战术核武器——其核升级风险可能较低。从这个意义上说，从地面战转向远程打击，以及增加常规升级阶梯的新层级，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跨越核门槛的一条直接路径。新的常规能力、使用意愿的增强以及新的作战领域，为巴基斯坦领导人提供了更多选择，从而可能避免他们在危机中将核武器视为唯一出路。

伊斯兰堡的一些有影响力的思想家已经注意到这一变化。巴基斯坦核战略设计者、退役中将哈立德·基德瓦伊承认，例如陆军火箭军司令部的建立，“在常规部队行动与核武器可能使用之间提供了一层额外的战略威慑，从某种程度上提高了核门槛。”这一说法标志着巴基斯坦的重大转变，因为该国过去一直依赖核威慑来阻止印度哪怕是有限的常规攻击。

然而，这种说法掩盖了另一个危险：更激烈且更不可预测的常规冲突可能加剧升级压力，并增加意外核使用的风险。随着冲突加剧，误判的路径将不断增加。红线可能被误读，双用途目标可能被误击，为防御目的部署的短程核系统可能被解读为准备使用。如果双方遭受重大伤亡、基础设施受损，并难以控制错误信息传播，领导人将更难找到体面退场的路径。即便双方都对使用核武器保持谨慎，快速发展的冲突所带来的压力、不确定性和时间压缩，也可能增加意外核升级的风险。

从地面战转向远程作战确实限制了一条跨越核门槛的路径。

在常规冲突中更高的风险承受意愿，也将使美国及其他国家的危机管理更加困难。过去，巴基斯坦的核信号——公开威胁、导弹调动、警戒状态等——为华盛顿制造了紧迫感，因为这意味着常规冲突可能升级为核战争。例如，在卡吉尔危机期间，这种担忧促使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向巴基斯坦总理纳瓦兹·谢里夫施压，要求其撤军。而现在，由于印巴双方更愿意承受并回应常规打击，外部外交干预以避免核升级的窗口正在缩小。随着冲突节奏加快并扩展至多个领域，外部力量可能更多是在被动应对，而不是主动塑造局势，同时可用的缓和路径也更少。

对华盛顿而言，川普反复声称自己迫使双方接受停火，也可能使未来危机更难管理。《纽约时报》报道称，这些言论在危机后通话中导致川普与莫迪关系紧张，并在新德里留下不满。印度一直拒绝第三方调解，因为其认为克什米尔问题属于双边事务，并担心外部介入会使巴基斯坦将问题国际化。如果冲突再次爆发，若印度为避免看似接受外部调解、奖励巴基斯坦升级行为或丧失军事行动空间而拒绝美国介入，华盛顿将难以发挥其传统调解角色。与此同时，巴基斯坦可能期待美国再次促成停火，却发现华盛顿能力或意愿不足。

中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也可能进一步复杂化危机管理。北京希望避免地区升级，但2025年危机表明它并非旁观者：巴基斯坦高度依赖中国提供的战斗机、导弹、防空系统等能力，印度官员后来还指责中国在战斗中提供实时情报支持。中国的参与很可能持续甚至加深，使华盛顿及其伙伴在未来危机中不仅要应对印巴，还要面对中国。

仅靠劝告，可能不足以阻止紧张局势爆发。

最有效的办法，是在危机发生前加以预防，并在失败时强化危机管理机制。尽管双方关系敌对，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的低调接触仍可能降低短期内再次冲突的风险。例如，印度在2025年11月新德里汽车爆炸事件中没有进行军事报复，表现出克制。一些非官方对话参与者认为，这类行为以及2025年12月在孟加拉国印度外长与巴基斯坦议会议长的握手，为恢复沟通创造了有限空间。

川普政府应将2025年危机视为推动更严肃南亚危机预防战略的契机，而非一次性的外交成功。美国应在幕后鼓励印巴接触，支持非正式对话渠道，同时避免干扰进程。讨论内容可包括恢复并深化信任措施，以及建立新的沟通渠道，以减少误判风险。同时，美国及其伙伴应私下明确向双方指出大规模冲突的经济、政治和战略代价。

然而，仅靠警告可能无法阻止冲突升级。制定一套协调一致的危机管理方案——包括识别不可预测的升级路径、明确各方影响力与接触渠道，以及界定各阶段应由谁通过何种方式传递何种信息——将是重要一步。这些措施无法保证降级，但可以提高外部国家在危机失控前迅速协调行动的能力。

2025年5月危机并未将印巴推向核战争边缘，但它确实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奠定了基础。华盛顿成功促成停火，不应被视为未来仍可依赖同样方式管理危机的证明。下一次冲突可能更猛烈、蔓延更快。它是否会被控制，还是走向失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现在是否建立起足够的“防火带”，以在下一次火花点燃之前阻止灾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