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觀察家報》於昨日2026年4月29日發表“民主防衛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三位專家的評論－－中國在巴爾幹地區的橋頭堡: 塞爾維亞。安吉拉·霍華德（Angela Howard）是該基金會研究員。埃萊恩·德澤斯基（Elaine Dezenski）現任該基金會“經濟與金融權力中心”（CEFP）高級主任兼負責人。伊萬娜·斯特拉德納（Ivana Stradner）現任CEFP研究分析師。請讀他們的評論：

塞爾維亞正在與西方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儘管歐盟和美國正致力於與塞爾維亞建立夥伴關係並推動其加入歐盟，但塞爾維亞卻在積極培育與中國迅速擴大的關係——不僅從北京採購武器系統，還參與了中國那具有隱蔽企圖的“一帶一路”倡議。

如今，華盛頓和布魯塞爾是時候向貝爾格萊德攤牌了：塞爾維亞要麼享有加入西方機構所帶來的種種利益，要麼選擇接受來自北京那些附帶苛刻條件的短期利益——兩者不可兼得。

今年春天，塞爾維亞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證實，儘管塞爾維亞與北約保持着夥伴關係，但貝爾格萊德仍從中國採購了多種導彈和無人機。今年7月，兩國還舉行了代號為“和平衛士-2025”的特種部隊聯合演習。整合中國製造的武器系統構成了一種安全威脅，尤其是考慮到北京素有在其設備中預留“後門”的先例，而這些後門日後極有可能被惡意利用。

與此同時，中國科技企業華為公司已為塞爾維亞三大城市的視頻監控系統提供了技術支持；武契奇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還共同宣布了一項計劃，擬成立一個“政府間技術委員會”，旨在拓展塞爾維亞在人工智能（AI）及其他前沿技術領域的獲取渠道。這些軍售及技術合作項目，恐將為北京開啟令人擔憂的缺口——使其得以竊取歐洲數據，或在歐洲防務的某些關鍵領域攫取戰略籌碼。

在邁向歐盟成員國的征途上，塞爾維亞極有可能淪為中國在歐盟內部的一個新的經濟代理人及貨物轉運樞紐——而歐盟恰恰是一個致力於消除成員國之間貿易壁壘的經濟共同體。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一種“寄生式”的貿易手段：即通過壟斷供應鏈、以不可持續的低價進行超量生產，並隨後將過剩商品如潮水般傾銷至海外市場，從而徹底摧毀當地的本土競爭者。鑑於歐盟目前在貿易壁壘及反傾銷法規方面存在明顯的缺失，其經濟體系已對來自中國的衝擊表現出極度的脆弱性。

塞爾維亞與中國於2023年10月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規定，中國向塞爾維亞出口汽車、光伏產品、鋰電池等各類商品時，可享受零關稅待遇。除此以外，習近平主席與武契奇總統還在2024年簽署了創紀錄的29項雙邊協議，旨在全方位深化兩國在法律、監管及經濟領域的合作。得益於上述舉措，中塞雙邊貿易額呈現出迅猛增長的勢頭；截至2024年，中國已躍升為塞爾維亞的第二大貿易夥伴，雙邊貿易總額高達74億美元。然而，德國依然是塞爾維亞最大的貿易夥伴；若將整個歐盟視為整體，其貿易額仍占塞爾維亞商品貿易總額的約60%。

儘管歐盟委員會已發出警告，指出塞爾維亞若要加入歐盟，就必須退出現有的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但盤根錯節的貿易關係、既有的投資布局以及政治層面的支持，恐將限制歐盟在對華貿易方面設置壁壘的努力。

對於歐盟官員而言，剔除中國在塞爾維亞的投資或許是一項尤為棘手的任務——特別是當那些與中國有關聯的企業，已通過合法途徑收購了在塞爾維亞註冊的資產之時。據武契奇（Vucic）透露，自2020年以來，中國已躍升為塞爾維亞最大的投資來源國；在過去十年間，中國對塞投資額激增了30倍，累計總額已逼近200億美元。中國對塞爾維亞的投資往往是在“一帶一路”倡議的框架下進行的，其涵蓋了諸如“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鐵路”等關鍵基礎設施項目，以及能源等關鍵領域的資產收購。此外，中國在塞爾維亞的礦業投資，也進一步鞏固了其在全球礦產供應鏈中的影響力。

北京方面所提供的豐厚援助，對武契奇而言具有極強的吸引力；原因在於，與西方國家提供的援助及達成的協議不同，中國的支持並不附帶任何前提條件——即不要求塞爾維亞在國內推行民主制度，也不要求其保障公民的個人自由。儘管塞爾維亞在口頭上屢屢宣稱其渴望加入歐盟，但該國在政治實踐上卻正呈現出向威權主義倒退的趨勢。據民主監測機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發布的報告顯示，武契奇領導的塞爾維亞前進黨（Serbian Progressive Party）“持續侵蝕政治權利與公民自由，並對獨立媒體、政治反對派及公民社會組織施加壓力。”

自2024年以來，塞爾維亞爆發了大規模的反腐敗抗議活動；導火索是一起火車站頂棚坍塌事故，該事故造成了16人遇難。這場慘劇在公眾中引發了強烈震動，並激起了輿論的廣泛指控——人們普遍認為，正是由於腐敗問題導致了車站工程質量低劣；值得注意的是，該車站項目乃是一項由中國企業承建的政府重點工程。面對愈演愈烈的抗議浪潮，中國官方發言人重申了中方立場：即中方堅信武契奇有能力、也有權去“捍衛[其國家的]獨立自主”並維護國家的穩定大局。

此外，中國在塞爾維亞的投資還引發了歐洲方面對於勞工保護標準極度低下的擔憂。2025年，美國政府以屢次接到關於“強迫勞動”及“虐待工人”的指控為由，禁止一家在塞爾維亞運營的中國工廠向美國出口輪胎產品。

然而，武契奇（Vucic）仍持續向西方領導人承諾，塞爾維亞並未偏離加入歐盟的軌道。

歐盟最不願看到的情況，莫過於再出現一個日益專制、且將北京利益置於西方聯盟利益之上的成員國。在專制的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治下，歐盟與匈牙利之間的政治摩擦已為歐盟基於共識的決策機制設置了一道重大障礙。

美國也必須認識到，塞爾維亞在投資、技術和國防領域與中國的合作，正對西方安全構成威脅。多家與塞爾維亞有業務往來的中國企業——包括那些與“中國交通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中交建）有關聯、並參與諾維薩德（Novi Sad）火車站建設的實體——均已被美國列入制裁名單，並受到出口及貿易限制。這些制裁與限制措施旨在共同發揮作用：既阻止美國資本流向那些對美國構成風險的中國企業，也阻止這些企業獲取美國的敏感商品與技術。

然而，針對這些特定企業的制裁機制並非全面禁令，它並未完全禁止與這些企業進行一切形式的貿易、合作或互動。

此外，針對“中國軍工複合體”的制裁措施並不會像人們通常理解的那樣，自動延伸適用於其下屬子公司——這留下了一個可能被惡意行為者利用的漏洞。一旦中國在塞爾維維亞迅速建立起大量投資項目及“空殼公司”，美國監管機構恐將難以通過人工逐一識別的方式，對這些高風險企業進行認定與制裁。與此同時，美國企業也將難以開展充分的盡職調查，從而難以避免與這些中國企業產生牽連。這種局面反過來又加劇了風險：那些已被列入“關注名單”的中國企業，可能會通過其在塞爾維維亞設立的子公司，從而獲取敏感技術。這種風險同樣存在於其他為此類活動提供便利的司法管轄區內。

塞爾維亞在處理與中國及西方關係時所展現出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平衡術”，絕非僅僅是外交舞台上的逢場作戲。隨着其與北京在軍事、技術及經濟領域的聯繫日益深化，中國在歐洲大陸所獲得的立足點也隨之不斷擴大。西方世界必須立即正視這一現實——以免貝爾格萊德的這種“平衡術”最終演變為對西方實施的戰略“將死”（checkm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