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問題對美國來說是一張非常好的“談判籌碼”？川普總統的這一說法聽起來好像不那麼舒服。而外交關係委員會 (CFR)專家、C.V. Starr亞洲研究高級研究員兼中國戰略倡議主任拉什·多希（Rush Doshi）和CFR專家、亞洲研究研究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近日在《外交關係委員會》雜誌發表的評論－－"特朗普不應賦予中國對台軍售的否決權", 則直指"川普總統暫停對台軍售的決定，將助長中國的氣焰，並削弱威懾力":

在美國總統唐納德·J·川普（Donald J. Trump）於北京會見中國領導人習近平（Xi Jinping）之後，台灣既未出現在白宮發布的會談紀要中，也未出現在事實說明文件中。然而，任何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都十分短暫。

在北京接受的一次長篇採訪中，川普透露，他與習近平不僅“整晚都在談論”台灣問題，而且他正在將一項針對台灣的重要軍售計劃“暫時擱置”，並表示“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張非常好的談判籌碼”。在空軍一號專機上，川普確認，他與習近平“非常詳細地”討論了軍售問題。他還淡化了《六項保證》的重要性，並表示：“1982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距離非常遙遠。”（《六項保證》中的一項由總統羅納德·里根（Ronald Reagan）於1982年提出，承諾美國“未曾同意就對台軍售問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進行協商”——而歷任美國總統都將這一承諾視為具有約束力的先例。）隨後，代理海軍部長洪高（Hung Cao）關於政府正在“暫停”對台軍售的表態，實際上證實了許多人早已懷疑的事情：在北京的壓力之下，本屆政府已經暫停了對台灣的軍售。

這是一個戰略錯誤。受到影響的遠不只是正在審議中的近140億美元軍售案。向台灣提供非對稱武器，以提高中國實施封鎖或發動入侵的成本，實際上是在通過威懾侵略來促進和平與穩定。數十年來，正是這種威懾，加上美國承諾不支持台灣獨立、並接受任何獲得台灣人民同意的兩岸和平解決方案，共同維持了和平。與此相反的選擇，則是冒着爆發衝突的風險，而這種衝突可能導致全球國內生產總值損失超過10%，並關閉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保持領導地位的大門，因為幾乎所有人工智能芯片都在台灣生產。

通過暗示軍售是一種談判籌碼，並隨後延遲軍售，川普將鼓勵中國加大對台灣的脅迫力度，並尋求美國作出更多讓步。他的言論打破了近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兩黨在向台灣提供防禦性武器這一必要性問題上的共識。而這種共識的基礎在於一個認識：維持台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最佳方式，就是建立可信的威懾力量。

這一政策可以追溯至1979年的《台灣關係法》。該法明確規定，美國的政策是“向台灣提供防禦性質的武器”。從1950年至2024年，美國向台灣出售了近560億美元的武器，使台灣成為全球第五大美國武器購買方。與此同時，中國正在進行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和平時期軍事擴張之一，其軍費預算遠高於台灣。即便在台灣國防支出停滯、兩岸關係達到歷史最佳時期時，中國針對台灣發展的軍事能力建設依然從未停止。若無法向台灣提供其自我防衛所需的非對稱武器，將進一步使力量對比向中國傾斜，並增加威懾失效的風險。

未能迅速批准這一軍售案，還會造成一種印象：台灣的安全是可以談判的，而且甚至可能已經被談判掉了。這不僅會對台灣產生負面影響，也會損害美國在地區內的信譽，因為盟友們會擔心，川普同樣可能為了從中國那裡換取其他領域的讓步，而犧牲他們的安全利益。作者們上周在東京舉行會談期間發現，許多日本人士將這一軍售案的決定視為一個關鍵指標，用以判斷川普政府是否會採取一種遷就主義政策，以美國及其盟友的經濟和安全利益為代價，換取一種虛幻且短暫的穩定。這種看法同樣存在於澳大利亞、菲律賓和韓國。

實現可持續威懾的關鍵，在於台灣大規模購買、製造和部署非對稱武器。經過多年的進展不均之後，台灣如今正在加快步伐，優先發展無人機、水雷以及導彈等武器系統，以威脅價值遠高於其本身的目標，例如艦艇和飛機。然而，川普的言論如今有可能削弱這些剛剛起步的努力，使其難以顯著提高國防支出並開展關鍵投資。不到三周前，台灣立法機構剛剛批准了一項特別國防預算，其中包括為去年的110億美元軍售案以及目前等待批準的140億美元軍售案提供資金。（由於長期無法確定美國何時會批准相關項目，台灣有時會通過特別國防預算來支付大規模美國武器採購費用。）爭取這項140億美元軍售案獲得批准本身就是一場艱難鬥爭，一些國民黨人士主張，台灣只應為美國已經正式批准出售的武器撥款。如果這項軍售最終無法推進，那麼這些聲音將被證明是正確的，而未來特別國防預算的通過也將變得更加困難。

通過削弱台灣內部支持加強國防的一方，並增強那些懷疑台灣是否能夠、或者是否應該增加國防支出的人，美國實際上是在給自己造成戰略挫折。它不僅使台灣更難購買美國的非對稱能力，也削弱了那些希望通過完全本土化供應鏈自主生產此類武器的台灣人士，而後者恰恰是建立長期、可持續且可信威懾能力的最佳路徑。此外，儘管川普政府一直敦促台灣大幅提高國防預算，但總統的表態實際上減輕了台灣方面的壓力，因為它為這樣一種論點提供了空間：如果美國願意出售更多武器，台灣自然會花更多錢購買。

如果軍售案未獲批准，將對台灣防務產生實質性影響。據報道，該方案包括“愛國者-3”攔截導彈和國家先進地對空導彈系統，這將顯著提升台灣的防空能力；此外還包括“陶式”反坦克導彈和“標槍”反裝甲導彈。這些系統在全球範圍內需求旺盛，任何延遲都可能導致其他國家在採購順序上超越台灣。雖然有人可能認為，由於美國自身需要這些武器用於中東行動，因此暫停軍售是合理的，但這些武器並非來自美國現有庫存，而且在未來數年內都不會交付台灣。事實上，這些軍售恰恰能夠通過提供可預測的需求，幫助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現在就擴大生產能力。

最後，圍繞軍售前景不斷加深的不確定性，將進一步助長台灣社會對美國的懷疑。台灣中央研究院的“美國印象調查”顯示，目前只有34%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是一個可信賴的國家，而這一比例在2021年時為45%。同一項調查還發現，60%的受訪者將對台軍售視為美國支持台灣的重要象徵。

基於上述原因，川普政府應當迅速批准尚待審議的對台軍售案。在這樣做的同時，美國也應重新確認這樣一種政策：對台軍售不是談判籌碼，而是一項理性威懾政策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