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拜登政府高官塞萊斯特·A·沃蘭德（Celeste A. Wallander）近日在《外交事務》雜誌發出警告：“北約威懾面臨的迫在眉睫的危機”。現任“賓夕法尼亞-華盛頓”（Penn Washington）執行主任併兼任“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特聘高級研究員的沃蘭德先生，曾在拜登政府任職期間擔任美國國防部國際安全事務助理部長，並負責監管美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他特別指出，核保障無法取代駐歐美軍：

唐納德·J·川普總統（Donald J. Trump）正在歐洲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本月，美國宣布取消向德國部署一個遠程精確打擊營，並從該國撤出約5000名士兵。美國還突然取消了一個原定部署至波蘭、規模約為4000至5000人的輪換戰鬥隊，此前，美國已經在2025年取消了類似部署至羅馬尼亞的計劃。（白宮表示，新的部隊仍可能前往波蘭，但尚未說明這些部隊將來自美國本土，還是從德國重新調配。）本周，歐洲盟友向媒體透露，五角大樓已經通知北約：華盛頓將在危機情況下——也就是俄羅斯攻擊北約領土時——縮減其可迅速部署至歐洲的兵力。

與此同時，川普政府一直試圖安撫盟友，稱其對歐洲防務的承諾並未削弱，並承諾繼續為北約提供核保護傘。這種看似整潔的負擔分攤方案——減少地面駐軍，但保留最終核後盾——或許會吸引部分美國選民，但從戰略角度來看卻極其危險，因為它正在侵蝕數十年來保護跨大西洋聯盟的威懾基礎。

川普政府的做法並不會加強歐洲穩定，相反，它是在邀請俄羅斯測試北約的“升級主導權”——也就是在升級階梯的每一步都能夠讓對手承受無法接受的代價或失敗，從而迫使對手後退而非進一步升級的能力。削減美國駐軍會降低這種主導權，並削弱對俄羅斯在歐洲發動侵略的威懾力。隨着時間推移，這種升級循環可能會讓美國總統面臨一個極其糟糕的選擇：要麼退讓，要麼冒着核衝突風險。

威懾莫斯科的關鍵，並不在於升級階梯的頂端——即核武器層面——而是在其較低層級，也就是常規武器真正起作用的地方。目標應該是阻止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下令對北約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一旦俄羅斯已經占領北約東翼的有限領土，並逼迫華盛頓冒着核戰爭風險來奪回這些地區，美國屆時將只剩下最糟糕的選項。

為了防止這種局面出現，華盛頓必須維持那些只有美國才能提供、也是莫斯科最為畏懼的歐洲駐軍：來自空中、陸地與海上的遠程精確打擊能力。美國還必須向莫斯科發出信號：美國不會在俄羅斯攻擊初期袖手旁觀，不會等待歐洲常規部隊自行擊退攻擊之後才介入。川普政府推動歐洲盟友增加防務支出是正確的，但它不能止步於此。否則，美國實際上是在把俄羅斯長期追求的升級主導權拱手相讓，並把美國自己推向核戰爭邊緣。

莫斯科最害怕的東西

過去二十年來，克里姆林宮逐漸開始畏懼美國維持長期常規軍事行動的能力，而且這種能力不僅能維持數月，甚至能維持數年。普京目睹了美國1999年打擊塞爾維亞，以迫使其停止對科索沃的軍事行動。他看到美軍推翻塔利班政權，並在阿富汗追捕基地組織成員。他還目睹美國入侵伊拉克、摧毀中東最大軍事力量之一、推翻該政權，並在那裡持續維持了十多年的軍事行動。

美國人回顧這些戰爭時，看到的是失敗與無休止戰爭。但從莫斯科的視角來看，這些戰爭完全不同。俄羅斯領導層或許會嘲笑美國所付出的代價，但他們真正害怕的是美國在全球衝突中展現出的驚人主導能力。

莫斯科在與北約發生任何對抗時所面臨的挑戰，並不僅僅是北約東翼的常規部隊。克里姆林宮真正擔心的是美國的全球打擊能力——美國能夠深入俄羅斯本土，對後勤、運輸、作戰體系與領導層實施打擊，從而挫敗任何針對北約的行動。這正是莫斯科在塞爾維亞、阿富汗與伊拉克所看到的。

美國還展示了其通過空、陸、海多域作戰長期維持先進軍事行動的能力，同時依託龐大的全球通信與情報體系，並在數月乃至數年時間裡持續為盟友與夥伴提供補給與支援。這進一步加劇了莫斯科的困境。

2014年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後，西方分析人士曾討論克里姆林宮是否可能在波羅的海國家複製這一行動：煽動這些北約國家內部俄羅斯族群的抗議活動，然後迅速出兵“保護”他們並占領領土。但俄羅斯軍方當時就知道，美國的全球軍事投送與後勤能力很可能會使這種賭博註定失敗。

如今，在美國升級主導權面前，俄羅斯依然受到威懾。只要美國繼續維持強大的歐洲存在，莫斯科就不會像2022年對烏克蘭那樣，對北約國家發動地面、空中與海上聯合攻擊，企圖奪取機場、公路、港口與指揮中心。但如果華盛頓從歐洲收縮，莫斯科的戰略計算將會發生變化。

俄羅斯最先進的力量——包括空軍、多平台海軍打擊導彈，以及陸基巡航導彈、彈道導彈與高超音速導彈——並未完全投入烏克蘭戰場，而是被保留下來，以備未來可能與北約發生對抗。只要美國繼續保持其在遠程精確打擊能力上的主導地位，並保有跨大西洋運輸增援部隊與物資的能力，這些俄羅斯力量就會繼續按兵不動。

2022年至2025年間，美國武器幫助烏克蘭抵禦了俄羅斯入侵，而當時美國僅僅是武器供應方，並非直接參戰者。如果是為了保衛北約與美國本土，美國將會更加強大；俄羅斯將面對更多士兵、更多裝備以及壓倒性的後勤補給。

邀請侵略

美國不能把升級階梯中的常規戰爭層級完全交給歐洲國家，自己則站在一旁，僅僅承諾如果局勢失控便使用核選項。即便歐洲國家擁有相當規模的常規軍力，也正在採購F-35戰鬥機與遠程精確打擊火炮，它們依然缺乏美國帶給北約的全球投送能力與長期後勤支撐能力。直到現在，莫斯科任何試圖攻擊北約並在東翼獲取優勢的誘惑，都一直被美國軍力的深度、規模與持續性所壓制。

要理解克里姆林宮如何嚴肅看待美國升級主導權問題，就必須理解俄羅斯軍事理論如何演變。2020年，莫斯科宣布，如果敵人的常規攻擊“威脅國家生存”，俄羅斯將允許有限使用核武器。許多分析人士認為這種情況在與北約的常規戰爭中不太可能出現，因此並未給予足夠重視。

事實上，這一政策變化反映了莫斯科的判斷：美國將在衝突初期利用遠程精確常規打擊摧毀俄羅斯領導層，並摧毀俄羅斯進行第二次核反擊所需的戰略資產。俄羅斯威脅有限使用核武器——即攀登升級階梯——實際上是在公開爭奪升級主導權。克里姆林宮清楚地知道，華盛頓能夠發動長期常規戰爭，並利用其無與倫比的先進打擊能力，對俄羅斯指揮、控制體系以及縱深軍事目標實施大規模攻擊。在這種情況下，任何針對北約東翼的閃電式奪地行動都不可能成功。

但如今，莫斯科的信心正在上升。取消部署至波蘭與羅馬尼亞的戰鬥隊，意味着取消了在莫斯科可能試圖占領並控制地區的持續輪換存在與盟軍聯合訓練。這不僅削弱了美國軍事存在的地理縱深，更明確向俄羅斯發出了一個信號：美國將不會積極參與前沿防禦。這在升級主導權階梯上製造了斷層。

而當川普政府取消向德國部署遠程精確打擊營時，它實際上賦予了俄羅斯更多戰略縱深，使俄羅斯能夠在前線後方更安全地進行補給、增援與指揮行動。

通過撤出這一部隊，並釋放出美國在危機中將減少增援北約承諾的信號，川普政府實際上已經把常規防禦責任轉交給歐洲，從而削弱了莫斯科最害怕的威懾因素。現在，俄羅斯可能會受到誘惑，通過其附屬國白俄羅斯奪取波羅的海國家或波蘭部分領土，並逼迫北約升級，同時確信其軍事理論允許對那些威脅新占領領土的常規部隊實施有限核打擊。結果將是核衝突風險進一步上升。

如果莫斯科試圖利用美國從歐洲撤軍的機會侵占北約領土，華盛頓可能將不得不決定是否以核威脅迫使俄羅斯撤退。考慮到俄羅斯龐大的核武庫，以及其長期以來針對美國核使用實施本土打擊報復的軍事理論，歐洲常規威懾一旦崩潰，很可能不會止步於此。

從頭到尾都必須保持可信性

冷戰初期，當蘇聯部署戰略轟炸機與洲際彈道導彈之後，美國決策者曾面臨一個艱難問題：為了威懾歐洲遭受攻擊，華盛頓是否應該以核戰爭威脅俄羅斯，並冒着美國本土遭到打擊的風險？

答案是：在整個升級階梯上建立可信性。華盛頓投資建設強大的多域常規能力，並在歐洲北約空軍基地部署攜帶核武器的戰鬥機。美國對聯盟的常規與核承諾相互整合，這是升級主導權、可信威懾以及最終冷戰和平結束的核心。

自冷戰以來，美國與俄羅斯的常規與核能力都已經發生巨大變化，但歐洲可信威懾與升級主導權的基本邏輯並未改變。為了讓莫斯科相信攻擊北約不可能成功，華盛頓必須繼續提供俄羅斯最害怕的東西：遠程精確打擊能力、先進常規部隊的快速增援能力，以及能夠持續數月乃至數年作戰的空中與海上後勤能力。

美國的歐洲盟友已經意識到增加國防支出的必要性。他們正在擴大先進武器系統生產，並在2025年北約峰會上同意將至少5%的國內生產總值用於國防。

但除非美國繼續在任何攻擊發生的最初數小時內，就成為挫敗俄羅斯戰爭計劃的核心力量，否則莫斯科將會看到北約升級階梯中的弱點，並可能受到誘惑加以利用，建立自己的升級主導權，並逼迫華盛頓進行測試。

只有一種能夠保證俄羅斯失敗的綜合戰略，才能真正威懾莫斯科。如果華盛頓釋放出不願通過常規軍事行動保衛歐洲的信號，普京就會得出結論：俄羅斯在歐洲大陸擁有升級主導權，並可能開始攀登常規升級階梯。

屆時，美國總統將面臨一個殘酷選擇：要麼接受俄羅斯的戰果，要麼直接跳向核升級層級。而美國也將因此陷入一個由自身製造的歷史性戰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