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迪斯大學政治學助理教授寺岡步美（Ayumi Teraoka）於昨天(2025年12月19日)在《外交事務》雜誌以“日韓關係是否即將迎來歷史性突破？”為題發表評論認為，一個意想不到的夥伴關係可能使東京和首爾能夠制衡中國：

2024年5月，中日韓三國領導人舉行會晤時，觀察人士普遍感到鬆了一口氣。日本和韓國剛剛走出雙邊關係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當時兩國因日本在朝鮮半島的殖民歷史遺留問題而關繫緊張，甚至影響到安全和貿易等傳統合作領域。2018年，東京方面報告稱，一艘韓國軍艦曾用雷達鎖定一架日本巡邏機；2019年，兩國展開針鋒相對的升級行動，東京收緊出口管制，首爾則威脅停止分享情報。2022年以來，這兩個美國盟友之間雖然實現了實質性的關係緩和，但這種緩和仍然脆弱，這使得它們能夠以二對一的態勢應對強大且咄咄逼人的北京。

隨着中國在該地區日益展現其影響力，加強日韓夥伴關係變得越來越重要。11月，北京針對新上任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言論發起了一場施壓行動。高市早苗暗示，如果中國攻擊或封鎖台灣，東京可能會採取軍事行動。中國暫停進口日本海產品，取消了日本的音樂會和電影上映，並建議公民不要前往日本。日本防衛省還報告稱，中國戰鬥機曾用雷達鎖定日本飛機。這對於北京來說是慣用的伎倆，2016年至2017年，當首爾同意部署美國導彈防禦系統（即“薩德”系統）時，北京也對韓國採取了許多類似的行動。迄今為止，韓國對中國針對日本的施壓行動保持中立，這表明首爾和東京在聯手對抗北京的脅迫以及應對其他緊迫的地區挑戰（包括美國承諾的不確定性以及中朝俄三國軸心的加強）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這個關鍵時刻，日韓關係的命運最終可能取決於兩國的新領導人，而乍一看，他們似乎並非天生的合作夥伴。今年6月上任的韓國總統李在明在韓國左翼陣營中擁有強大的政治基礎，該陣營傳統上尋求與平壤接觸——進而改善與北京的關係——並且不太注重加強與日本和美國的三邊安全夥伴關係。韓國進步派也更傾向於關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對韓國人的虐待，並願意挑戰現有的雙邊賠償安排。與此同時，高市早苗來自日本執政黨自民黨的右翼，代表着最抵制韓國持續要求解決歷史不公的群體。她曾參拜過頗具爭議的靖國神社，該神社供奉着包括14名二戰甲級戰犯在內的日本士兵，她是前首相安倍晉三的門生，安倍晉三的修正主義歷史觀在韓國民眾中引起了強烈的反感。

然而，這對看似不搭調的組合可能正是將日韓關係置於更穩固基礎所需的夥伴關係。他們所代表的不同政治聯盟將使他們能夠建立一個在國內擁有更廣泛、更持久政治支持的夥伴關係。當然，這種組合下的合作比兩個志同道合的領導人之間的合作更具挑戰性，但一旦成功，就更有可能持久。因此，高市早苗和李在明擁有獨特的優勢，可以在各自國家上演類似“尼克松訪華”的時刻：正因為人們不期望他們會嘗試和解，這兩位新當選的領導人有可能打破日韓夥伴關係中的動盪循環，並建立持久的合作基礎。

兩面受壓

高市早苗10月就職後，韓國左翼對她政府可能推行的右翼政策表示擔憂。同樣，在尹錫悅總統被彈劾後，李在明於6月贏得選舉，許多日本觀察人士質疑他是否會與日本合作，因為他此前曾嚴厲譴責日本的歷史行為以及日本於2023年將福島核電站處理後的廢水排入太平洋的舉動。儘管李在明上任後緩和了語氣，並對日本採取了更為友好的姿態——選擇東京而不是華盛頓或北京作為他首次出訪的目的地——但許多日本人懷疑，在與高市早苗這樣的保守派政客打交道時，他能否維持這種和解立場。

不信任和挫折感根深蒂固。兩國一直在努力就日本在朝鮮半島的殖民歷史遺留問題達成可持續的協議，包括日本是否以及如何就其在戰爭期間剝削“慰安婦”和使用強迫勞工的行為道歉和賠償。韓國法院對1965年兩國歷史遺留問題和解協議的裁決，打斷了兩國政府為推進戰略夥伴關係而進行的努力。2011年，韓國憲法法院裁定政府未能為“慰安婦”向東京爭取足夠的賠償，此後，面對國內支持率下降的壓力，保守派總統李明博放棄了改善對日關係的嘗試，轉而採取更加強硬的立場。他的保守派繼任者朴槿惠於2015年與安倍簽署了一項新的賠償協議，以支持“慰安婦”倖存者，並明確表示該問題已“最終且不可逆轉地”解決。然而，2017年進步派總統文在寅上任後，他否定了這項協議，徹底破壞了日本對韓國作為談判夥伴的信任。

日韓之間的不信任根深蒂固。

到2022年保守派總統尹錫悅上任並尋求與東京改善關係時，日本官員已經筋疲力盡，最初不願做出回應。日本領導人已經意識到，與願意合作的韓國保守派達成的協議往往只代表了一半選民的支持，一旦他們的政治地位下降或進步派繼任者上台，這些協議很容易被推翻。在拜登政府的鼓勵下，尹錫悅和時任首相岸田文雄最終恢復了穿梭外交、情報共享和芯片零部件出口，並於2023年發表了歷史性的戴維營聯合聲明，承諾日本、韓國和美國在發生地區突發事件時進行磋商，這意味着三國可能會協調應對中國入侵台灣。然而，許多官員和分析人士懷疑這些進展能否經受住首爾的另一次領導人更迭或國內政治危機。對於日本來說，真正的保障只能來自最不可能提供保障的人：一位進步派的韓國領導人。

與此同時，如果任何協議想要生效，韓國也需要與一位保守派的日本領導人達成合作協議。 1995年，為紀念二戰結束50周年，日本首相、社會黨人村山富市發表聲明，就日本的戰爭行為和殖民統治表示道歉。包括安倍晉三和高市早苗在內的新一代保守派政客公開質疑道歉的必要性，並對道歉內容提出異議。儘管這兩位領導人最終以內閣成員的身份支持了村山聲明，但日本右翼的這種反彈加劇了韓國對日本道歉誠意的懷疑。

最近，2021年至2024年擔任首相的岸田文雄及其繼任者、執政至2025年辭職的石破茂，都代表了自民黨內相對溫和的派系。但由於他們溫和的形象，兩人都面臨着爭取更多保守派支持的壓力。岸田文雄採納了許多保守派的政策優先事項，例如重啟核電站和擴充軍力；石破茂則因對北京過於溫和而受到右翼的批評。8月石破茂與李明博會面時，保守派輿論領袖和高市早苗的支持者質疑他是否有意採取強硬立場來維護日本的國家利益，這限制了他果斷行動、向韓國做出讓步的能力。

低預期，高回報

與她那些更為自由派的前任不同，高市早苗能夠以權威和合法性與首爾進行接觸，而無需擔心東京政治右翼的掣肘。她不太可能在歷史問題上做出新的道歉或重大讓步，超出安倍晉三在紀念二戰勝利70周年聲明中表達的“對戰爭的深刻反省”以及2015年慰安婦協議中提出的向韓國提供一次性賠償的方案。但高市可以與首爾的同行們開展持續對話，並在日本保守派勢力的全力支持下，推動日韓關係提升為雙邊戰略夥伴關係。隨着她的聯合政府在11月下旬獲得議會下院多數席位，高市有望逐步鞏固國內基礎，以推進這些努力。

與此同時，為了在日益兩極分化的韓國政壇中有效執政，李在明需要獲得中間派的支持。改善與日本的關係是他實施務實議程的最佳選擇之一。儘管尹錫悅的總統任期充滿波折並最終遭到彈劾，但其前任的外交政策立場——尤其是與日本的和解——在韓國民眾中相對受歡迎。因此，李在明政府任命了一些溫和派人士擔任關鍵外交職務，例如國家安全顧問，他可以進一步賦予他們權力，並通過展示與東京合作的切實好處來抵制更強硬的勢力。

幸運的是，高市和李在明無需從零開始建立關係。他們可以利用前任積累的勢頭。岸田文雄和尹錫悅在2023年同意在地緣政治競爭激烈的領域開展合作，包括量子計算、人工智能、生物技術和供應鏈韌性。在石破茂和李在明8月會晤後，兩國於11月召開了科技合作聯合委員會會議——這是16年來首次舉行如此高級別的會議。

高市和李在明目前的領導組合可能預示着真正的進展。

印太地區日益惡化的安全環境使得這些領導人之間的合作更加必要。特別是，華盛頓日益不可預測的政策以及在多邊論壇中參與度的下降，要求日本和韓國攜手合作，維護區域公共產品並保護自身利益。尹錫悅正式接受了日本關於“自由開放的印太地區”的願景，這是安倍時代旨在促進基於規則的區域秩序的戰略，其繼任者一直延續着這一戰略，而高市早苗也力圖將其作為其外交政策願景的核心加以重振。日本可以支持韓國領導人加入各種小型多邊和多邊平台，包括《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即由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演變而來的自由貿易協定），以及從長遠來看，加入七國集團（G7）。日本還應該支持韓國定期參與澳大利亞、印度、日本和美國之間的安全夥伴關係（即“四方安全對話”，簡稱Quad），或者澳大利亞、日本、菲律賓和美國之間的安全夥伴關係（非正式地稱為“小分隊”），即使只是作為觀察員參與。將韓國納入這些聯盟將簡化重疊的夥伴關係建設工作，並增強東京和首爾整合資源的能力，共同構建足夠的軍事、經濟和技術規模，以與中國及其盟友競爭。然而，這些結果並非板上釘釘。兩國上一次出現類似領導人組合是在2017年至2020年，當時保守派的安倍晉三領導日本，而進步派的文在寅擔任韓國總統。文在寅上任伊始就決心扭轉其前任改善與東京關係的成功努力，這從一開始就使兩國關係惡化，並導致了進一步的緊張局勢。此外，還存在一種風險，即外交突發事件，例如兩國之間就爭議島嶼（韓國稱獨島，日本稱竹島）再次發生爭端，可能會激起民族主義情緒，並阻礙合作的政治勢頭。

但有理由相信，目前的領導人組合有望帶來真正的進展。去年10月，世界各國領導人在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論壇期間舉行場邊會晤時，高市和李在會面中展現出的積極氛圍令兩國國內民眾感到意外。此前幾天，日本首相高市曾表達過對韓國化妝品、海藻和電視劇的喜愛，並在會晤中向韓國國旗鞠躬——這一被視為尊重之舉的舉動在韓國媒體上得到了廣泛報道。峰會結束後，韓國總統李則向國內民眾表示，他“不再擔心”高市擔任他的對等官員，這一表態也得到了日本媒體的積極回應。據報道，李正在考慮於2026年1月訪問東京，與高市會面。通過深化跨越意識形態的合作並妥善管理預期，東京和首爾擁有一個難得的機會，可以構建一個足以抵禦未來政治風浪的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