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政權究竟有多穩固? 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安德魯·J·內森(Andrew J. Nathan)近日發表在《外交事務》雜誌的回答是:中共的未來很脆弱。 多年來,預測中國共產黨的垮台一直是觀察中國問題人士津津樂道的話題。但如今,鮮有嚴肅的觀察家認為中國政局不穩。儘管面臨諸多挑戰,包括自2021年以來房地產行業的崩盤以及令地方政府財政不堪重負的高額債務,中國的政治體制依然穩固。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牢牢掌控着所有權力槓桿,而且中國在電動汽車、生物技術等眾多21世紀技術領域展現出強大的競爭力,甚至占據主導地位。此外,學者們的研究也一致發現,中國民眾對中共的支持率極高。與包括美國在內的其他地區日益脆弱和分裂的政治體系相比,中國政權在外界看來高效穩定——北京也急於展現這一形象。 然而,兩本新書對這種觀點提出了挑戰。在《中國的政治信任》一書中,政治學家李連江深入探究了調查方法,質疑大多數學者衡量公眾對北京領導人支持率的方式。他得出結論,公民對政權的信任度低於其他研究者的預期。在《制度基因》一書中,經濟學家徐成剛運用對中國政治制度的全面比較和歷史分析,論證了中國無力改革這些制度將使其陷入經濟停滯。徐成剛認為,曾經適用於中國古代王朝的威權統治模式正在扼殺其現代經濟。 這兩本書都對“中國政權穩定”的傳統觀點提出了必要的修正,但都並非最終定論。為了將局部研究成果轉化為全國性論斷,李連江對現有數據來源進行了重新解讀,使其含義有所延伸。與此同時,徐提出的“制度基因”這一比喻表明,中國的威權制度具有抗拒變革的特質——但這並不能充分解釋為何這些制度無法改革。儘管如此,閱讀這些研究深入的文本,很難不對中國的未來感到擔憂。令人遺憾的是,如果兩位作者的觀點正確,那麼政權崩潰之後的情況可能比中國現有的制度還要糟糕。 調查顯示 香港大學教授李教授是一位資深學者,他數十年來一直致力於通過對中國公民的實地調查來理解和衡量中國政治和社會信任的基礎。一項設計完善、樣本有效的調查可以繪製出一幅人群態度和行為的地圖。通過研究這張地圖上的差異,社會科學家可以分析不同類型的公民如何思考和行動——例如,教育、性別和收入等特徵如何影響人們的信念和行為。但李教授和所有優秀的調查研究人員一樣,對他所使用的方法的一些核心假設感到不安。收集大量調查數據需要簡化複雜的態度:填寫問卷的公民必須就多維議題表達單一維度的觀點。 當學者試圖理解公民如何看待國家時,過度簡化結果的危險性尤為突出。研究人員通常要求受訪者以1到6或1到10的等級來評價他們對各種公共機構(例如國家政府、地方官員或警察)的信任程度。學者們經常使用這些機構的平均信任度作為變量,稱之為“制度信任”,以此來概括一個政權在其公民眼中的合法性。亞洲晴雨表調查(Asian Barometer Survey)自2001年以來已收集了來自亞洲各國的六輪數據(我作為核心合作夥伴參與了該調查的諮詢和設計),該調查正是基於這一指標來表明中國公民對政府給予高度信任。例如,在 2014-16 年 ABS 調查中,來自 14 個國家的公民中,中國在制度信任度方面獲得了 6 分中的 4.6 分,而台灣為 2.1 分,韓國為 2.3 分,日本為 2.6 分。 李認為,中國報告的高制度信任度具有誤導性。在中國,人們信任政府是因為他們“沒有通過自由、公正和定期選舉來撤回信任的可執行權利”——也就是說,他們別無選擇。這就像狐狸夠不着葡萄,於是決定不吃的寓言故事一樣。政治學家喬恩·埃爾斯特將這種現象稱為“適應性偏好形成”,他認為人們通過只在現實可行的選項中進行選擇來形成偏好。李將同樣的現象稱為“嵌入”,因為可能的偏好範圍嵌入在偏好形成的系統中。嵌入的信任仍然是真實的信任——但它不同於公民在可以選擇不信任政治領導人的體系中所表達的信任。 因此,李着手尋找比傳統的嵌入信任指標更有意義的政權支持度衡量標準。他將關注點從對一系列核心政府機構的信任縮小到對中共最高權力持有者的信任,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黨的中央”。他認為,如今的黨的中央實際上只有一個人:習近平。李進一步重新定義了信任的概念,不再將其視為0到6之間的單一評分,而是基於“承諾”和“能力”兩個維度的多種類型。“承諾”是指公民相信中央(即習近平)致力於推行良好政策目標,而“能力”是指相信習近平有能力讓官僚機構實現這些目標。 對黨的信任可能不如大多數學者認為的那樣穩固。 這種方法將當代中國的信任分為四種類型。完全信任的公民既相信習近平致力於推行正確政策,也相信他有能力讓官僚機構執行這些政策。部分信任的公民相信習近平的承諾,但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持懷疑態度的公民則對習近平的承諾、能力或兩者都存在一些疑慮。完全不信任的民眾既不相信習近平的決心,也不相信他的能力。 李在2006年和2014年分別進行了兩次地方調查,以檢驗這一概念的修正。他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詢問了居民對習近平以及從省到鄉鎮四個層級領導的態度,發現民眾對領導人的評價既包括決心,也包括能力。地方政府越基層,民眾就越不相信官員執行中央政策的意願,李認為這是中央缺乏強制官員執行政策的能力。 然而,為了全面評估他關於民眾對黨中央存在四種信任類型的觀點,李需要的是全國範圍的樣本,而不是少數地區的局部調查。但在中國當時較為保守的研究環境下,開展一項新的全國性信任調查在政治上是十分困難的。因此,李教授轉而對澳大利亞統計局(ABS)第四輪和第五輪中國調查問卷(分別於2015年和2019年完成)中的標準機構信任問題進行了解構和重組。由於民眾通常將中央政府與政策制定聯繫起來,而將地方政府與政策執行(或未能執行)聯繫起來,李教授便以ABS問卷中民眾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度作為衡量民眾對習近平推行良好政策承諾的感知指標,並以民眾對地方政府的信任度作為衡量習近平實現其目標能力的指標。 以這種方式重新解讀調查問題可能會使原本直白的回答產生深奧的含義,從而質疑這些數據點是否能有效衡量民眾對承諾和能力的感知。儘管如此,李教授的研究為挑戰“中國民眾普遍支持現政權”這一共識提供了一個引人入勝的基礎。ABS問卷調查結果顯示,95.7%(2015年)或98.3%(2019年)的中國受訪者信任中央政府,這一結果始終令人難以置信。李的研究結果顯示,只有約28%的民眾完全信任習近平。另有20%至25%的民眾對這位中國領導人抱有部分信任——相信他的目標,但不相信他的能力——而約35%的民眾對他的承諾和能力都持懷疑態度,既不完全信任也不完全不信任。10%至20%的民眾則表示完全不信任。即便李對全國數據的分析需要謹慎看待,但這些數據表明,民眾對黨中央的信任度遠低於大多數學者——或許也包括黨自身——的預期。 這種新的視角解釋了當代中國公民行為中許多令人費解的現象。完全信任政府的人支持政府,而持懷疑態度的人則往往對政治漠不關心。部分信任政府的人,如果認為地方官員沒有執行領導人的正確政策,則更有可能譴責、請願、示威遊行,或者撥打政府熱線、在政府平台上發帖,從上向地方官員施壓。而完全不信任政府的人,正如李所寫,會“參與抗議活動,表達不滿、發泄憤怒,甚至讓政權和中央領導難堪”。 李的分析表明,異議對政權構成威脅的可能性比人們通常認為的要大。如果大量完全不信任政府的公民因為經濟或公共衛生危機而走上街頭反對政權,那麼許多對政權能力僅持部分信任的人可能會加入抗議,隨後是李所定義的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抗議活動會像1989年天安門廣場的示威活動失控蔓延,或是東德革命最終導致柏林牆倒塌和共產主義陣營解體那樣,在各個群體間蔓延開來。即使是現在表示完全信任的公民,一旦意識到可以表達不信任,也可能會改變態度——就像狐狸一旦夠得着葡萄就會想吃一樣。 基因紊亂 李對中國公民支持政權的過於樂觀的看法提出了質疑,而徐則對中國經濟健康狀況的樂觀評估提出了異議。北京官方數據顯示,中國經濟增速已放緩至每年5%左右,但徐在其他場合聲稱,目前的實際增長率為零,甚至為負。 2024年,徐在接受德國之聲採訪時表示,儘管電動汽車等行業蓬勃發展,但與房地產等舉步維艱、拖累經濟增長的行業相比,它們在經濟中所占份額仍然很小。 徐在書中指出,中國的經濟問題根源於其政治體制。他解釋說,任何經濟體要想增長,國家都需要放棄部分控制權。毛澤東於1976年去世後的幾十年裡,中國領導人確實放鬆了對私營企業、媒體、學術界和民眾個人生活的控制。儘管政府從未放棄對土地、能源和勞動力使用的最終控制權,但它給予了足夠的開放空間,使企業得以發展,農民得以尋找新的收入來源,地方經濟得以騰飛。接下來的發展眾所周知:中國經濟蓬勃發展,年增長率經常達到兩位數。 但徐認為,中國的列寧主義黨國體制無法容忍私營企業家、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日益增長的自主權,而正是這些人推動了經濟的擴張。為了重新掌控局面,習近平自2012年上台以來,已經逆轉了許多經濟和社會改革。他懲罰批評中共政策甚至經營規模過大的私營企業家,擴大私營企業中的黨組織規模,加強對媒體的控制,並加大社會監控力度。 許多觀察家將這種逆轉歸咎於習近平對權力的個人渴望,但徐則認為問題出在中國的制度上。他提出了“制度基因”的概念,將其描述為中國在產權、政府管理、人員選拔和意識形態等方面的歷史做法的基本組成部分。這些制度基因會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自我複製,並限制了中國變革的可能性。帝國時代的制度基因顯著體現在諸多方面,例如皇帝有權徵用任何人的土地,官僚機構自上而下地控制政治和司法職能,以及利用科舉制度來強化意識形態並防止富裕家族成為獨立的世襲貴族。這些制度特徵在當今的共產黨國家中得以複製,該國家壟斷關鍵產業和土地,通過多層級地方政府推行其綱領,並通過高考、公務員考試以及黨內績效晉升制度來分配影響力並規範意識形態。 中國的制度基因與列寧主義相契合。 為了證明過去的制度模式控制着未來的制度發展,徐認為,中國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未能建立起憲政民主,是因為對政府權力的限制與其威權傳統格格不入。帝制體制扼殺了可能構成憲政共和國基礎的獨立社會力量。1911年推翻帝制的革命者並非尋求賦予公民權力,而是採納了一種表面上頗具吸引力的西方政治模式,以增加國家財富和權力。在徐看來,中國對憲政民主的嘗試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相反,中國的制度基因與列寧主義的黨國體制更為契合,而這一體制正是中國從蘇聯引進的。列寧主義以現代化的形式再現了中國歷代王朝特有的對經濟、行政、人事和意識形態的集中控制模式。鑑於這些制度基因,鄧小平於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推行的“改革開放”政策所帶來的部分自由化不可能無限期地持續下去,更遑論擴大範圍。習近平的政策收緊是中共深層體制固有特徵的必然體現,也終結了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正如徐所寫,“共產主義極權體制從根本上來說是不可改革的,經濟改革註定失敗,最終導致經濟停滯。” 徐以對中國制度歷史發展的深刻理解為支撐其分析。然而,他運用基因類比來解釋過去如何阻礙當下的變革機制卻略顯不足。遺傳學從化學和生物學的角度詳細闡述了生物體的特徵如何從一代傳遞到下一代。它還揭示了擁有相同基因的生物體如何因基因在不同環境下表達方式的差異而產生差異,以及生物體如何隨着基因突變而進化。 徐並未提出類似的具體理論來解釋政治制度如何自我複製或變革。他借鑑了機制設計理論——經濟學中一個關注激勵機制的分支——認為制度變革只有在符合既得利益者的自身利益時才能得以維繫。但這種推理是循環論證:如果一項制度變革得以維持,徐便斷定推行該變革的激勵機制已經存在;如果變革未能維持,則說明激勵機制不存在。這種推理排除了根本性變革的可能性,這與基因進化的實際情況相悖。 有時,徐試圖尋找其他解釋制度為何能夠延續的途徑,提出諸如文化、規範或社會共識等各種原因。但他並未解釋這些力量是如何產生的,也未解釋是什麼使它們能夠抵制變革。這些論點最終也似乎陷入了循環論證:制度之所以能夠延續,是因為它們能夠延續;而當變革符合其成員的利益時,它們才會發生改變。這些或許是真理,但它們並非解釋。 根基的裂縫 李和徐的著作都暗示了黨的未來以及其後繼者的黯淡前景。李指出,政權的支持與政權不可撼動的認知密切相關,而這種不可撼動的形象十分脆弱,因為它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一個人。李寫道:“除了實際挑戰之外,執政黨面臨的更為嚴峻的挑戰是如何維護最高領導人的公信力。作為政治信任的最終對象,最高領導人是中央的靈魂和門面。他的公信力對於維繫民眾對中央這一機構的信任至關重要。” 現任黨領導層對任何批評習近平的聲音都極為敏感,他們似乎也認同,一旦民眾對最高領導人的信任遭到破壞,政權將面臨威脅。 與此同時,徐認為,如今的中國過於痴迷於精細化的監控和社會控制,以至於在經濟和社會方面都扼殺了自身。國家主導的經濟效率低下,家庭收入過低,人口持續下降,自上而下的人事和意識形態控制阻礙了創新。徐指出,持續的房地產低迷甚至可能引發“金融和財政危機”。 此類事件——例如公共衛生緊急事件或武力奪台失敗——可能會動搖習近平不可戰勝的形象,促使那些對他抱有部分信任的人加入到完全不信任他的同胞行列,從而引發一場反對政權的運動。李沒有具體說明信任崩潰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和徐的理論都表明,政治秩序崩潰的可能性大於民主轉型。徐指出,如果政權垮台,中國缺乏重建穩定民主制度所需的資源,包括“廣泛的私有財產權、公民社會以及在人權、財產權、法治和憲政方面的社會共識”。如果民眾對黨的信任崩潰,唯一能夠恢復秩序的力量要麼是黨內派系,要麼是軍隊——而這兩者都對中國的未來不利。中國很可能會經歷一段痛苦的混亂時期,最終走向某種形式的威權統治。 儘管許多美國觀察家和政客可能希望利用中國的脆弱性來推翻中共,但這些書籍的啟示應該起到警示作用。由於缺乏信任或建立更穩定替代方案所需的制度基礎,一個後中共時代的威權政權,其根基更多地在於赤裸裸的權力而非精心構建的共識,西方或許更難應對中國如今相對自律且富有戰略眼光的政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