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稀土元素（包括釹 (Nd)、鐠 (Pr)、鏑 (Dy)、鋱 (Tb) 等）的金屬立方體，連同它們的符號和原子序數，被重疊地展示在美國和中國的國旗上。© Getty Images

《地緣政治情報服務》周二 (8月19日) 發表專家分析報告認為: 北京利用稀土出口管制在貿易爭端中向美國施壓, 而美國替代品仍然緩慢、昂貴且技術難度高, 致使中國的壟斷地位可能會持續下去而重塑經濟和政治實力。中國在稀土領域的主導地位使北京在貿易、技術和戰略談判中擁有強大的籌碼。

早在1992年，鄧小平就說過：“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 他發表這番言論的初衷，是為了表明中國石油稀缺，而稀土礦藏卻十分豐富。但他可能沒想到，如今的中國領導人竟然能將稀土用作抵抗和施壓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武器。

隨着唐納德·川普總統領導的政府與中國陷入經濟僵局並威脅徵收巨額關稅，北京卻將稀土和磁鐵用作武器。今年4月，中國政府限制了七種稀土元素向美國和其他國家出口。作為回應，華盛頓的語氣有所緩和，並延長了與中國的貿易談判期限，以防止美國對關鍵材料的獲取受到更嚴重的阻礙。

對中國的依賴

自2000年以來，中國已在礦山和加工設施上投資了數十億美元。與無數其他戰略產業一樣，中國利用巨額國家補貼，幾乎不顧環境或安全標準，以低於西方競爭對手的成本生產稀土。這一策略使中國獲得了稀土壟斷地位。

中國的主導地位體現在其從國內外大量攫取原材料（2024年，中國的稀土儲量位居世界首位），以及其稀土產量占全球稀土加工總量的近70%。例如，美國目前約96%的稀土來自中國。

為了鞏固其壟斷地位，北京竭盡所能，儘可能少地開採國內稀土，同時從其他國家獲取一些。目前，中國生產和加工的稀土只有三分之一來自國內，三分之二來自外國礦產。在這些外國礦產中，三分之二來自緬甸。緬甸的稀土比中國的稀土更便宜，因為它們的礦藏位於地表而不是地下深處，而且緬甸的地理位置也使其運輸成本更低。

事實與數據

什麼是稀土？

所謂的加工稀土實際上是由17種元素組成的“一籃子”。這些稀土並非全部來自稀土，稀土分為重稀土和輕稀土。例如，中國幾乎控制着全球100%的鏑和鋱供應，而這兩種元素都來自重稀土。

與美國合作的澳大利亞有潛力成為僅次於中國的世界第二大輕稀土來源國，供應全球15%至20%的釹和鐠。然而，堪培拉承認，不太可能“完全取代”中國在所有17種稀土元素上的供應能力。

中國壟斷稀土的其他方面包括其對分離和精煉設備及技術的控制，而這些技術在西方基本上已被遺忘或放棄。近年來，儘管美國努力建設自己的稀土開採和加工產業，但其稀土產量仍遠未滿足其需求。

由於中國對稀土的控制，美國、日本、韓國、德國和印度的汽車製造商已警告稱，稀土短缺可能導致工廠停工。如今，由於中國加大稀土武器化力度，這正在成為現實。

稀土武器化

稀土武器化始於2010年。當時，中日兩國正就釣魚島問題發生外交爭端，為了迫使日本屈服於中國的意志，北京限制了對日本的稀土出口。此舉威脅到了日本的汽車產業，隨後，日本企業一直在努力擺脫對中國稀土的依賴，但結果並不理想。

2018年，在川普第一任政府執政期間，中國開始對全球稀土出口實施管制，受影響最大的是美國軍事工業。然而，美國在建立自己的稀土供應鏈方面並沒有表現出迫切的願望。當時，似乎有足夠多的非正式渠道可以獲得所需的稀土，例如通過泰國或墨西哥等第三國，而這些國家又直接從中國採購。

2023年12月，喬·拜登擔任美國總統期間，中國當局對稀土加工和精煉技術實施了嚴格的出口管制。今年，中國又出台了多項額外法規，進一步限制稀土出口，目的是利用稀土作為與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討價還價的籌碼，換取北京方面急需的東西，例如先進的微芯片或中國製造產品的市場。

川普的關稅戰與習近平的回應

作為全球最大的製造業大國，中國是川普總統貿易戰的核心目標，而美國對華貿易逆差巨大。川普總統認為，這種貿易失衡導致了美國一些產業的消失。但他似乎低估了貿易戰對手的實力。習近平主席在川普第一任期內經歷過貿易戰，他的立場直截了當：以和解應對，以更強的決心升級。

因此，當川普總統今年4月宣布提高對華關稅時，中國商務部決定實施一系列重稀土出口管制措施作為應對措施。今年春天，美國對中國商品的關稅威脅達到145%的峰值，而中國對美國進口商品的關稅則達到了125%。然而，雙方都從懸崖邊撤了回來。 8月初，華盛頓對中國商品徵收30%的關稅，中國對美國商品徵收10%的關稅。然而，這些事態發展擾亂了中美貿易。

在美國方面，稀土對汽車工業以及國防和科技領域至關重要。當中國對稀土的限制達到頂峰時，美國汽車行業的傳統領軍企業“三巨頭”（通用汽車、福特和克萊斯勒）正面臨供應鏈和生產中斷。北京設計的極其繁瑣的管控體系要求每年多次申請出口。這不僅延長了企業的發貨周期，也動搖了國際客戶對中國供應的信任。

中國官員表面上批准向美國三大汽車製造商出口稀土，但數量僅夠幾個月的供應。中國還限制了某些磁鐵的出口，這給西方電動汽車製造商的生產帶來了複雜性。北京的目標很明確：限制甚至停止向美國軍工企業提供稀土資源。如果禁令持續很長時間，美國國防工業的關鍵武器系統生產和供應可能會面臨嚴重中斷。而且這種情況已經部分發生。

在中國天津，釹鐵硼磁鐵在被粉碎成粉末之前，被放置在一個容器中進行退火處理。© Getty Images

自7月以來，中國的舉措使得美國軍工企業幾乎無法繞過中國市場從其他國家採購。稀土短缺導致美國軍工和汽車公司面臨嚴重危機，迫使川普政府突然對向中國出售“敏感產品”實施新禁令。禁令主要針對三個領域：乙烷（一種用於製造塑料的化合物）、電子設計自動化軟件（工程師用於設計電子系統和電路的工具）以及航空航天設備和發動機。但這並沒有讓北京改變方向。

在這場鬥爭中，川普總統似乎先退縮了。5月初，中美在日內瓦舉行會談，達成協議，給予雙方90天時間暫時凍結大部分互惠關稅；6月，雙方還在倫敦舉行了關稅談判。8月，雙方再次延長了禁令。在會談中，川普總統要求中國恢復稀土出口，並表示美國將放寬某些產品出口限制，例如特定芯片、中國飛機發動機，或放寬對中國學生進入美國大學的限制，以示善意。

但北京方面並未完全落實川普總統的聲明。中國放寬了對民用領域稀土的出口限制，但仍需遵循複雜的審批程序。相比之下，中國對美國國防工業稀土出口的限制並未大幅放寬。北京甚至對某些重金屬稀土出口採取了更為嚴格的管控，以至於鋱和鏑這兩種重稀土元素對美國的出口在5月和6月期間降至零。

中國將稀土武器化的目的顯而易見：不僅要迫使白宮恢復關稅至先前水平，還要迫使美國終止對先進芯片出口的管制，並要求美國放鬆對中國留美學生（尤其是在科技領域）的限制。美國在芯片出口方面有所合作，8月份同意美國半導體巨頭英偉達和AMD可以向中國出口部分先進芯片，條件是這兩家公司必須將15%的銷售收入分享給美國政府。

美國對中國出口管制的回應

與拜登政府不同，川普政府並不避諱使用非市場手段來應對這種情況。美國正試圖挖走中國技術人員，參與當地稀土開發。作為回應，中國官員不斷加強對稀土專業人士的控制，包括收回他們的護照，並故意將原本由一個人或一個團隊控制的稀土加工技術項目拆分成幾個模塊，由幾個人和幾個團隊控制，這樣即使模塊中的一兩個技術人員去了美國，競爭對手也無法掌握整個加工項目。

川普政府使用的另一個手段是通過與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的互動，從中國手中奪取稀土礦產資源。川普政府甚至有意與緬甸合作，與中國爭奪稀土資源。

加州芒廷帕斯，稀土碳酸鹽礦物氟碳鈰礦的開採地。該地進行了一些加工，但大部分材料被運往國外進行精煉。© Getty Images

過去十年，美國立法者提出了多項稀土法案，並試圖在中國境外建立稀土供應鏈，但收效甚微。今年早些時候，美國國防部向澳大利亞Linux公司撥款超過1億美元，用於在德克薩斯州建造一座稀土分離設施。然而，芒廷帕斯仍然是美國唯一的稀土礦業公司，其產能不到全球總產能的5%。

美國不僅要解決礦產資源問題，還面臨着加工和精煉技術的投資問題。即使稀土生產問題得到解決，價格這一門檻也難以跨越，因為國際客戶已經習慣了中國的定價基準。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中國的低價策略，美國加州稀土礦商MP Materials去年淨虧損6540萬美元。

有跡象表明，美國正在學習中國的補貼政策。美國政府正在加速推動建立獨立的稀土定價機制，該機制將為礦業公司提供價格補貼，以刺激該行業的投資。政府將為MP Materials設定一個幾乎是當前市場價格兩倍的最低採購價格。但即便如此，也很難想象美國會像中國那樣大力補貼該行業。這是因為，這種定價機制雖然無疑有利於稀土生產商，但可能會推高下游消費者和客戶（例如汽車製造商）的成本。因此，如果沒有額外的政府干預或其他非市場措施，該行業能否實現規模化仍不確定。

事態發展的可能

不太可能：美國迅速發展稀土加工

即使一切進展順利，美國也需要大約四到五年的時間才能形成一定的稀土加工能力。簡而言之，川普政府必須認識到，在其任期內與中國稀土供應鏈脫鈎將非常困難。這也反映在最近的政策中：儘管美國政府尚未終止對中國先進芯片的限制，但已通知各大公司放鬆對華芯片供應的限制，希望以此換取中國稀土出口商的“寬容”。

可能：中國將繼續掌控稀土市場

中國實際上已經保持了十年的壟斷地位。隨着北京將稀土武器化，華盛頓被迫持續軟化其對華政策。因此，美國將無法像其所願那樣完全與中國脫鈎。美國或許能夠在某些個別技術領域保持優勢，但美國在全球經濟秩序中的主導地位及其地緣政治主導地位將會削弱。稀土將成為中國真正的王牌，可供其使用數十年。然而，北京的政策可能會適得其反，因為它已經在西方非軍事行業引發了極大的不滿，甚至在美國國防工業中引發了蔑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