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烏普薩拉大學俄羅斯問題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倫德（Stefan Hedlund）昨日2026年3月27日在《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發表評論：誰執掌着北極安全的主導權？赫德倫德教授認為，川普的“格陵蘭博弈”暴露了美國在北極的短板，助推了俄中兩國勢力的擴張，加劇了北約盟友關係的緊張，並迫使各方競相爭奪適合破冰船隊通行的航道。一人之見, 不妨一讀：

簡而言之

•              美國北極旅已進入戰備狀態，但戰備能力仍存在短板

•              烏克蘭戰爭削弱了俄羅斯在北極地區的推進勢頭

•              美、中、俄三國博弈格局將重塑未來的北極聯盟體系

關於“誰應掌控格陵蘭島”這一極具爭議的議題，常被視為一個典型的“黑天鵝事件”。當這一爭議最近一次爆發時，最令人詫異的一點在於：它與“北極安全”這一議題幾乎毫無關聯——而北極安全，恰恰是川普政府聲稱美國亟需解決的問題。

早在格陵蘭島被捲入地緣政治博弈（即被“武器化”）之前，北極地區便已備受矚目。北極冰蓋的迅速消融不僅催生了從油氣勘探到航運航線等一系列新機遇，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安全挑戰。大國在冰層之下部署核動力潛艇早已司空見慣，但在海面上投射軍事力量的需求日益增長，則是一個相對較新的發展趨勢。

重塑北極權力博弈格局

儘管格陵蘭島目前在全球政治舞台上占據着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它卻一直處於被忽視的狀態。該島並不蘊藏易於開採的油氣資源；它地理位置獨特，恰好位於連接大西洋與北冰洋的海上航線之間；在過去75年間，它已逐步被納入美國的防務戰略體系之中。儘管由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引發的緊張局勢並未升級為直接的軍事衝突，但這些事件凸顯出：北極安全已然成為全球地緣政治中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正如“黑天鵝事件”這一比喻所預示的那樣，此類突發性擾動所產生的後果，往往既是深遠的，又是波及廣泛的。

川普政府指控俄羅斯和中國企圖奪取格陵蘭島的言論，不僅遭到了廣泛的非議，更引發了嚴重的政治反彈。這些指控非但無助於解決問題，反而可能促使克里姆林宮進一步鞏固其作為“北極強國”的地位；與此同時，這也可能刺激中國加大投入，以實現其成為該地區關鍵角色的戰略抱負。隨着美國在北約內部持續疏遠其盟友，它終將發現自己已然越界，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一系列關鍵問題仍懸而未決：不同的戰略方針所帶來的收益，將如何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略優勢？各方參與者又將如何調整各自的戰略部署？此外——借用川普總統的一句慣用語——究竟誰才掌握着博弈的主導權（即“誰手裡握着牌”）？鑑於圍繞格陵蘭島的這場地緣政治豪賭，極有可能對當前正在上演的戰略博弈產生難以預料的衝擊，因此，深入剖析這場博弈的運作機制、明確主要參與者的身份，並研判究竟哪一方占據着優勢地位，顯得尤為必要。

俄烏衝突前的俄羅斯在北極的主導地位

2009年美國地質調查局的一項調查，對北極地區碳氫化合物資源的勘探工作產生了深遠影響。該調查指出，全球尚未探明的石油儲量中有13%位於北極圈以北，而尚未探明的天然氣儲量中更有30%位於該區域；其中，84%的此類資源蘊藏在近海海域。這些天然氣儲量主要集中在俄羅斯管轄的區域內，其儲量據估算約為石油儲量的三倍。

在北極資源勘探爭奪戰如火如荼之際，俄羅斯正處於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莫斯科當時正積極與技術先進的挪威建立合作關係，共同勘探近海天然氣儲量；此外，俄羅斯還授權其國家控股的能源巨頭——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與埃克森美孚公司（ExxonMobil）簽署了一份分量極重的長期合作協議。無論是上述協議還是其他同類交易，其核心特徵都在於外國合作夥伴表現出了極度的參與熱情——這種熱情往往驅使他們不得不接受俄方所提出的、相對更為苛刻的合作條款。簡而言之，當時掌握着所有主動權與話語權的，正是俄羅斯。

隨着北極冰蓋的持續消融，三條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潛在海上航線已然浮現。第一條是“西北航道”，其路線沿加拿大海岸線延伸；第二條是“東北航道”，其路線沿俄羅斯西伯利亞海岸線延伸；第三條則是“跨極航道”，儘管這條航線目前看來是最難實現的一條。這些潛在航線所能帶來的運輸成本節約優勢，已成功吸引了亞洲多個出口導向型國家的關注，其中尤以中國為甚。

在其巔峰時期，俄羅斯占據了主導地位。它不僅擁有在北極環境下作業的豐富經驗，還與中國建立了穩固的夥伴關係。隨着沿“北方海航道”（即後來的這一名稱）的貨運量不斷攀升，參與方也從亞洲擴展至歐洲各國。大部分貿易活動集中在亞馬爾半島——它是北方海航道的中點，也是俄羅斯天然氣產業的核心地帶。各類設備源源不斷地運入，而液化天然氣則源源不斷地運出。在這一領域，俄羅斯正享受着一場決定性的勝利。

為了鞏固通過長期掌控這些活動所獲得的既得利益，莫斯科同步啟動了北極地區的軍事化進程。它不僅重新啟用了沿西伯利亞海岸線的一系列舊軍事基地，還組建了專門針對北極環境作戰的特種旅。與此同時，它還加速建造各類具備北極作業能力的艦船，其範圍涵蓋從普通貨船到重型破冰船的各類船隻。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局面，美國措手不及，猛然意識到其海軍嚴重缺乏破冰能力，而陸軍也根本沒有能夠在嚴酷北極環境下遂行作戰任務的部隊。至此，莫斯科再次掌握了全部的主動權。

然而，隨着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局勢發生了劇變。儘管隨後實施的一系列制裁併未對俄羅斯的戰爭機器構成實質性阻礙，卻嚴重削弱了其作為北極地區大國的地位。缺乏獨立勘探北極油氣資源所需的技術能力、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終止與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的合作關係，以及挪威決定停止進一步的合作，都給俄羅斯造成了沉重打擊。

北方海航道的貨運量本已呈下滑趨勢，而中國隨後減少對俄羅斯亞馬爾液化天然氣項目的支持，更是令這一頹勢雪上加霜。更為關鍵的是，該地區的軍事力量格局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隨着俄羅斯的北極作戰旅被調遣至烏克蘭前線，北約的北翼成員國也隨之加大了力度，着手強化自身的北極軍事力量。

事實與數據

北約與俄羅斯在北極地區的軍事基地

相較於北約，俄羅斯在北極地區保持着更為龐大的軍事存在，並持續投入資金對其蘇聯時期的軍事設施進行升級改造。與此同時，北約也正通過在其北極及“高北”（High North）地區的成員國領土上新建各類軍事設施，來不斷增強自身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

美國正奮起直追

當前擺在人們面前的一個緊迫問題是：對於這片極地地區——一個除了油氣資源之外還蘊藏着海量礦產資源的寶庫——其未來的走向究竟會如何？北方海航道顯著縮短了亞洲與歐洲之間的航行時間——僅需約兩周，約為經由蘇伊士運河所需時間的一半。然而，北極地區的極寒氣候要求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開展行動必須具備專門的裝備和專業知識。鑑於這些機遇與挑戰並存，究竟誰能占據優勢這一問題，再次成為了重中之重。

當川普政府對其作為超級大國的地位——即擁有為所欲為且不受懲罰的能力——表現出十足的自信時，這種論調或許在其他地區尚能引起共鳴。然而在北極地區，這種自信顯得有些錯位；想要兌現這種豪言壯語，將是一場艱難的攻堅戰。

2022年，隨着駐阿拉斯加第11空降師的正式組建，美國在建立專門的北極陸軍力量方面邁出了重要一步。然而，正如近期北約演習所揭示的那樣，美軍似乎仍未做好應對北極挑戰的準備。在2025年於挪威北部舉行的“聯合維京”（Joint Viking）演習中，美軍的表現極其拙劣，以至於“演習指揮官不得不請求在演習中扮演‘入侵者’角色的芬蘭預備役部隊——公認的北極地區最強悍的戰士——對美軍手下留情。”在2023年瑞典舉行的“極光”（Aurora）軍事演習中，也傳出了類似的尷尬軼事。

儘管通過強化訓練或許能彌補這些短板，但在北極水域開展行動所面臨的問題卻更為複雜。如果美國決心要在北極地區彰顯其軍事力量，就必須學會如何在冰情複雜的水域中航行與操控。儘管北極冰蓋正在逐漸消融，但這並不意味着水域會變得完全開闊無阻；相反，消融的冰蓋會形成大片浮冰區，對航行構成嚴重的障礙。即使在破冰船的輔助下，貨運船隻依然需要配備加固型船體，且船員必須具備專業的北極航行知識與技能。

美國正致力於追趕芬蘭、挪威等歐洲國家的強大海軍力量——這些國家不僅擁有具備破冰能力的艦隊，更積累了數十年的破冰航行經驗。為了提升自身實力，美國已向芬蘭訂購了六艘破冰船；芬蘭在破冰船建造技術領域被公認為全球領軍者。在這六艘船中，兩艘將在芬蘭本土建造，另外四艘則將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通過技術許可的方式進行建造。這些艦船交付後，將作為“破冰巡邏艦”列裝美國海岸警衛隊。此次艦隊擴充標誌着美國破冰船隊實現了巨大的飛躍——在此之前，美國僅擁有區區三艘破冰船。但這一數字仍不及俄羅斯，後者擁有約40艘破冰船，其中包括8艘核動力破冰船。

俄羅斯構成的挑戰因其與中國的夥伴關係而進一步加劇。北京方面已將“北方海航道”稱為“極地絲綢之路”，並將其自身定位為“近北極國家”。作為這一戰略的一部分，中國正在研發具備破冰能力的船隻。儘管其目前運營的五艘船隻尚無一艘可被歸類為真正的破冰船，但該船隊正在不斷擴充，相關技術也在持續改進。為展示雙方日益緊密的協作，中國與俄羅斯於2024年在北極地區開展了一次聯合巡航；此舉並未獲得美國的認可。

究竟誰能掌握主動權，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華盛頓將如何對待其北約盟友。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可能性較低：美國在北極地區確立對俄、中的優勢地位

一種可能性較低的情景是：地緣政治聯盟格局回歸常態，即美國選擇與其北約盟友開展協作，而非採取對抗姿態。通過借鑑北歐國家的專業經驗，並得益於英國在北大西洋海域巡邏及反潛作戰方面提供的持續支援，美國得以在北極地區確立對俄羅斯和中國的優勢地位。

若能更嚴格地執行制裁措施，將有效阻礙俄羅斯經濟重建其在北極地區的能力。同時，若能改善與丹麥及格陵蘭民眾的關係，不僅有助於優化軍事部署，還能為開展長期的礦產資源開採計劃創造有利條件。然而，這種情景發生的可能性正迅速降低，目前恐怕已跌至五五開（即均等）以下。

可能性中等：美俄在北極地區的關係趨於緩和

另一種情景——且其發生的可能性正日益增加——涉及美國與俄羅斯之間關係的持續緩和；這可能促成俄羅斯被凍結資產的解凍，並推動雙方恢復能源領域的合作。美國旨在協助恢復俄羅斯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而美國能源企業也正考慮重新涉足北極海域的油氣勘探業務。這種可能導致美國與歐洲夥伴之間產生信任裂痕的舉動，將進一步凸顯美國在北極事務經驗方面的短板。

此外，此舉還將助推俄羅斯重新強化其軍事態勢；一旦制裁解除，俄羅斯便將具備實施這一戰略的能力。與此同時，中國或將藉此良機，進一步加強其與俄羅斯在北極地區的協作——其中可能包括加速破冰船隊的建造工作。儘管這種情景發生的可能性正在上升，但其幾率仍未達到五五開的水平。

最可能的情景：美國政策的搖擺進一步加劇跨大西洋關係的緊張

最可能出現的情景是：美國政策持續經歷短期波動，進而可能進一步削弱跨大西洋聯盟。導致這一趨勢的主要因素在於歐洲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不僅為大國的強硬行為提供了可乘之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縱容了此類行為。儘管北極地區利益博弈所產生的長期效應，或許最終能促成一個更加緊密、團結的歐洲，但通往這一目標的道路註定充滿坎坷與挑戰。此類緊張局勢恐將埋下衝突的隱患，從而進一步侵蝕各方之間的信任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