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伯杰（Harrison Berger）是《美国保守派》杂志的特约记者。昨天2026年4月5日凌晨, 伯杰先生在该杂志发表对海事历史学家兼海军专家萨尔·梅尔科利亚诺（Sal Mercogliano）的采访，探讨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及其引发的经济后果。请君一阅：

当以色列和美国于2月28日对伊朗发动打击时，德黑兰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发出警告：任何未经其许可试图通行的船只都可能遭到攻击。

川普政府及其许多支持者将当前的危机定性为“短期阵痛，长远收益”。然而，鉴于据报道伊朗和阿曼正在制定一项计划，旨在控制战后时期通过该海峡的航运交通，美国决定攻击伊朗的举动，很可能会对全球航运以及由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产生深远的持久影响。

我采访了海事历史学家兼海军专家萨尔·梅尔科利亚诺（Sal Mercogliano），他的YouTube系列节目实时追踪着通过该海峡的航运动态。他深入剖析了当前的实际局势、伊朗关闭海峡所涉及的法律与战略利害，以及我们目前正在目睹的“航行自由”原则所经历的历史性转变。

作为一项基本原则，“航行自由”在国际法中确立已有数个世纪之久。四十年前，这一原则通过《海洋法公约》被正式编纂成文；而作为一项普遍原则，它被视为习惯国际法的时间更是超过了四个世纪。

当以色列和美国于2月28日决定攻击伊朗时，伊朗做出了许多人此前预料到的举动——即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警告称任何未经伊朗政府许可试图通行的船只都将面临被攻击的威胁。这确实让人感觉，我们正亲历着“航行自由”原则所经历的这一历史性变革。您能否具体解释一下，这种变革是如何发生的？

当然。我认为，早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航行自由”原则就已经面临着各种挑战。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回顾胡塞武装在红海的活动，乃至委内瑞拉、伊朗——更重要的是，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俄罗斯所组建的所谓“影子舰队”（Dark Fleet）——我们就会发现，这种挑战早已显现。

您说得完全正确。我想把时间回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时——正是那个时期，人类真正开创了“蓝色公域”（Great Blue Commons）时代，海洋航行基本上得到了充分的保障。盟国海军击败了德国和日本的海军，在此后的80年间，我们几乎没有遭遇过任何重大阻碍。尽管其间发生过一些零星的小事件，但总体而言，海洋航运始终保持着自由畅通；正是在这种有利的条件下，我们在过去80年里得以大幅提升了全球货物运输的规模与效率。而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如今，这种状态正面临威胁。这种威胁首先体现在经济层面，因为我们正目睹与之相关的成本不断攀升。其次是地缘政治层面的威胁：船只已无法直接穿越该海域，而必须绕道而行。此外，我们还观察到了其他一些新动向——我将其称为“平行船队”的形成：这些船只游离于既定的传统体系之外运作，规避着西方国家的制裁，在保险、注册登记、船舶分级等环节上均脱离了常规监管框架。

近期面临的另一项挑战——尤其是在过去几周里——仅仅是试图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诸如 X 平台（原 Twitter）和 Polymarket 等社交媒体上，许多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热门资讯整合账号纷纷声称：目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流量正呈爆发式增长。

然而，如果观众们观看了您制作的那档精彩的 YouTube 系列节目，就会很快发现：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与事实相去甚远——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航运流量依然维持在个位数水平。这一数字较此前每日约 130 艘船只的平均流量已大幅下滑。您能否向我们通报一下目前该海峡的航运状况？此外，您能否试着解释一下，为何您认为在这个话题上会出现如此之多的失实报道？

嗯，我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一种所谓的“海洋盲点”（Sea Blindness）现象。许多人并不真正了解航运业的运作机制。如果只是初次通过海事追踪软件（Marine Traffic）观察海面上的船只动态，人们可能会觉得一切似乎都“正常”——毕竟船只确实在移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然而，一旦你深入探究——正如我所做的那样（尤其是针对 Polymarket 及其他网站上的相关言论）——你会发现截然不同的景象。我曾发布过 2 月 27 日（即袭击事件发生的前一天）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流量数据；在那张图上，你会看到密密麻麻、如蜂群般的船只。在那一天，约有 150 艘船只穿越了霍尔木兹海峡。而在 3 月 31 日，这一数字仅为 5 艘。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反差。另一个问题在于，这些船只究竟是如何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我们目前观察到的船流并未从海峡的中部——即通常的航道——通过。相反，这些船只正穿越伊朗的领海。它们正绕行一条位于拉拉克岛（Larek）与格什姆岛（Qeshm）之间、充满高度安全风险的航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伊朗方面已在此设立了一处变相的“收费站”。他们正以此手段掌控着进出霍尔木兹海峡的船流。

此外，我认为有一点值得特别指出：自此次行动开始以来，大约已有21至22艘船只遭遇袭击。若考虑到目前波斯湾内滞留着约一千艘吃水较深的巨型船只，这一受袭数量乍看之下似乎并不算多。然而，制造麻烦并不需要发动大量的袭击；只需寥寥数次，且其中有几次具有极高的曝光度，便足以达到目的——而这正是伊朗方面所成功做到的。他们造成了船体损伤，引发了财产损失，甚至导致了人员伤亡。

而这些后果已足以让船只望而却步，不敢贸然穿越海峡。其结果便是：所有的船只都被死死地“堵”在了那里。

然而，问题的症结在于：要反驳那些信誓旦旦地宣称“一切安好”、“局势顺利”的权威说法，往往显得异常艰难。尤其是当美国总统及福克斯新闻（Fox News）等媒体公然宣称已有“8到10艘油轮”驶离海峡——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之时，这种反驳就愈发困难了。我们并未观测到这些数字；这些所谓的数字根本未曾兑现。即便将那些所谓的“影子船队”（即关闭了AIS自动识别系统的隐形船只）计算在内，情况依然如此。因为我们拥有针对这些船只的视觉观测数据；我们动用了卫星监控，一旦它们驶出海峡，我们便能将其捕捉并识别出来。因此，我们确知：他们所宣称的那一幕根本未曾发生。

真正令人感到棘手的，莫过于我们所赖以获取信息的权威渠道——即所谓的主流声音（我指的不仅仅是主流媒体，更包括美国总统及其内阁成员）——所发布的叙事，竟与客观数据所呈现的真相背道而驰。这无疑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没错。川普曾表示，伊朗送给了我们一份“大礼”——最初说是10艘，后来他又把数字提高到了20艘——即允许悬挂巴基斯坦国旗的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巴基斯坦究竟拥有多少艘船？他们真的有20艘吗？

不，他们绝对没有20艘油轮。我敢向你保证这一点。而且，目前霍尔木兹海峡内也没有20艘巴基斯坦船只。实际上，只有一艘名为“卡拉奇号”（Karachi）的船只驶出了海峡。

就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新现状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而言，就在本周，伊朗议会投票通过了一项法案，正式确立了一套通行费征收制度。他们将与阿曼合作，据报道，每艘过往船只需缴纳约200万美元（以伊朗里亚尔结算）的通行费。他们声称，将继续禁止与美国及以色列有关联的船只通过。关于这项新设的通行费，你是否预计最终将由消费者来承担这笔成本？毕竟，通过该海峡运输的商品种类繁多，不仅仅是石油和天然气，还包括氦气、化肥以及其他重要的资源。

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而且影响将极其巨大。他们似乎在红海地区也采用了同样的策略。我们认为胡塞武装（Houthis）当时采取的正是完全相同的做法；不过，红海局势与胡塞武装事件的区别在于，当时还有替代航线可供选择。船只可以选择绕行非洲，或者采取其他绕道方案。尽管航运公司对此颇有微词、抱怨连连，但说实话，这一变故实际上为他们创造了丰厚的营收。因此，尽管他们嘴上嚷嚷着“噢，我们太讨厌这种状况了”，但与此同时，嘿，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呢。

然而，在波斯湾问题上，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这里是一处石油与能源的“死胡同”。你别无选择，必须进入这一区域。虽然可以通过管道获得部分运输通道，但像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这样的国家，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出海口。它们被困住了。伊拉克南部地区也是如此，它们同样缺乏出海通道。只有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拥有出海口，其他国家则一概没有。

这将成为困扰它们的一大祸患。目前，我们有五艘美国船只被困在波斯湾内，船上载有100名船员，却无法驶出。坦白说，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伊朗如今俨然在海湾地区设立了一个“收费站”。这种由此产生的成本最终将转嫁到每一个相关方身上。

在红海问题上，我们未能成功威慑胡塞武装。美国方面曾两次尝试进行威慑，但均以失败告终。尽管美军击落了大量导弹和无人机，却无法实现百分之百的拦截成功率。正因如此，红海航运至今未能完全恢复正常。如今，你将在这里目睹同样的一幕。举例而言，如果你是沙特阿拉伯这样的国家，你会发现通往大洋的三个主要出海口中，已有两个如今落入了伊朗人或其代理势力之手。

此外，胡塞武装卷土重来的风险也已显现。如果你正在延布港（Yanbu）装载油轮，而胡塞武装突然发动袭击，那将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

关于胡塞武装，我想指出一点：他们在锁定攻击目标船只方面，其“战绩”并不怎么出色。我所说的“不怎么出色”，指的不仅仅是能否击中船只本身，更是指能否准确击中那些由美国或以色列直接拥有的船只。如果你查阅相关数据就会发现，在他们袭击的120多艘船只中，或许只有约40%的船只能够被追溯到与美国或以色列有关联。其余的船只则毫无关联。在广阔的全球航运领域，通常很难确切知晓究竟是谁在掌控、谁在拥有某艘船只，因为其中往往涉及大量的“空壳公司”。各方往往竭尽全力，采取各种手段来掩盖其真实的船只所有权归属。

因此，一旦胡塞武装怀疑有美国或以色列的船只途经此地，人们便会深感担忧——因为他们极有可能对这些船只发动袭击。这将导致保险费率飙升。在我们观察到的现象中，船只之所以绕道非洲航行，其真正原因并非胡塞武装在反舰作战方面有多么高超的技艺——事实绝非如此。真正的原因在于保险费率上涨了。正是这一点迫使船只停止穿越霍尔木兹海峡。保险费率的飙升迫使所有船运公司都不得不重新购买保险。

如果突然间无法通行超大型原油运输船（VLCC），胡塞武装的威胁就会变得尤为严峻。我指的是那些载重量高达一两百万桶的巨型油轮，它们原本需要穿越曼德海峡——即位于也门与非洲之间那条狭窄的水道。如今，如果想要从延布（Yanbu）的输油管道运出每天七八百万桶的原油，船只就不得不绕道整个非洲大陆，途经苏伊士运河，最终抵达延布。顺便提一句，满载的超大型原油运输船是无法直接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这意味着你不得不采取“接力转运”的方式来输送燃料。这一系列变故将导致所有相关成本全面上涨。

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指出：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发动袭击，这一切本是可以完全避免的。当时霍尔木兹海峡是畅通无阻的；就在2月27日，也没有任何船只需要为此支付额外的通行费。

哈里森，我还要补充一点：美国早就预料到伊朗会采取这一反制手段。

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瞒你说，早在30年前我还在军方任职时，我们就已经深知伊朗必然会拿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博弈筹码。这是个公开的秘密，根本算不上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