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近日發表烏普薩拉大學俄羅斯研究教授斯特凡·赫德倫德（Stefan Hedlund）的評論：”塔吉克斯坦考驗中國在中亞的實力“。他認為，中國已超越俄羅斯，成為塔吉克斯坦的主要貿易夥伴；然而，莫斯科在安全事務中角色的弱化，卻給北京帶來了一個充滿風險的兩難困境。請君一閱：

簡而言之

·         俄羅斯發動的烏克蘭戰爭在中亞地區造成了安全真空。

·         中國正着眼於此前由俄羅斯支持的“一帶一路”新路線及能源項目。

·         阿富汗路線若遭破壞，恐將打亂中國的能源與貿易規劃。

2025年，中國二十多年來首次超越俄羅斯，成為塔吉克斯坦最大的貿易夥伴。乍看之下，這似乎並非什麼大事。畢竟，塔吉克斯坦是中亞地區最貧窮且地理位置最為偏遠的國家。然而，其主要貿易夥伴地位的更迭，以及隨之而來的安全關係變動，卻是一個值得密切關注的現象；這些事態發展折射出該地區地緣政治格局正發生更為廣泛的轉變——舊有的秩序正面臨嚴峻的考驗。

此前的既定格局是：俄羅斯延續了蘇聯時期的傳統角色，充當該地區首要的安全提供者；而中國則逐步崛起，成為關鍵的貿易夥伴以及大規模基礎設施投資的主要提供方。儘管這種職責分工並未訴諸正式的明文規定，但兩國均從中獲益良多。北京方面無意捲入區域衝突的調解事務，而是專注於推進其“一帶一路”倡議（BRI）；莫斯科方面則樂於通過掌控軍事事務，來維繫其作為區域主導力量的地位。

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的戰爭徹底打破了這一既有安排。中亞各國政府對繼續與莫斯科開展合作日益感到遲疑，由此在該地區造成了安全真空。這一局面將北京推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境地：鑑於中國在該地區投入了巨額資本，一旦政治動盪升級為暴力衝突，將對其構成實實在在的威脅。

中國在中亞能源與貿易領域日益擴大的影響力

塔吉克斯坦之所以具有重要意義，在於它能夠作為一面鏡子，預演未來新秩序可能呈現的形態。對於北京而言，其所能獲得的收益包括：日益繁榮的商業貿易；在油氣資源勘探——尤其是天然氣領域——所蘊藏的廣闊機遇；以及通過阿富汗開闢全新貿易通道的可能性。

對塔吉克斯坦貿易數據的細緻剖析，清晰地揭示了俄羅斯與中國作為其貿易夥伴的角色正如何發生演變。2025年的前五個月裡，中塔雙邊貿易額達到了9.64億美元，較2024年同期激增了30%。這一強勁的增長勢頭，使得中國在塔吉克斯坦對外貿易總額中所占的份額一舉躍升至24.8%。在同一時期內，俄塔貿易額約為9億美元，占貿易總額的23.2%。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中國保持着巨大的貿易順差，俄羅斯卻出現了顯著的貿易逆差。除貿易領域外，北京早已超越莫斯科，成為塔吉克斯坦最大的外國投資者。中國也是該國最大的外國債權國，持有塔吉克斯坦外債總額的三分之一。

中國日益擴大的經濟影響力也提升了其在該地區的話語權。這種模式與在其他國家所見的情況如出一轍：即通過對基礎設施進行大規模投資並推動貿易發展，輔以提供慷慨的財政貸款，以及推介中國文化和語言技能的各項舉措。儘管後者在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遭遇了一定的阻力，但塔吉克斯坦及其鄰國吉爾吉斯斯坦的政府普遍支持加強與中國的雙邊關係。

與此同時，俄羅斯作為地區霸主的地位正迅速式微。其此前對中亞天然氣出口所享有的壟斷地位已被中國打破；如今，哈薩克斯坦正尋求將其石油出口路線從俄羅斯黑海港口新羅西斯克，轉向阿塞拜疆的巴庫。甚至早在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之前，俄羅斯便已在其主導的各類組織中面臨影響力下滑的困境——其中包括仿效歐盟模式建立的“歐亞經濟聯盟”，以及類似於北約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

2023年5月發生的一件標誌性事件，進一步凸顯了這一趨勢：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邀請中亞五國領導人齊聚古都西安，舉行峰會。這標誌着歷史上首次在沒有俄羅斯參與的情況下舉行的“中國—中亞峰會”。此次峰會的核心議題是深化與會各國在經濟、能源及安全領域的合作關係。與會各國達成共識，確立了每兩年舉辦一次峰會的機制；據此，第二屆峰會於2025年6月在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納舉行，由哈薩克斯坦總統卡西姆-若馬爾特·托卡耶夫擔任東道主。

對北京而言，其所關乎的利益在於兩方面的結合：一是獲取碳氫資源（主要是天然氣）的途徑，二是參與“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建設的合作。迄今為止，塔吉克斯坦在實現這些宏大抱負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尚微。

塔吉克斯坦歷來是能源進口國，直到近期才開始認真探索碳氫資源開採的可能性。其中一個備受矚目的勘探地是位於該國西南部的博赫塔爾（Bokhtar）油氣田，該油氣田坐落於阿富汗-塔吉克盆地內。據信，該油氣田蘊藏着“真正屬於超巨型規模”的石油和天然氣儲量。它緊鄰阿姆河盆地——正是這一盆地助力土庫曼斯坦躋身能源強國之列——這讓北京有理由相信，自己有望大幅拓展在中亞能源生產領域的影響力。繼加拿大泰西斯公司（Tethys）和法國道達爾公司（Total）於上一個十年相繼撤資之後，中國國有企業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CNPC）目前已成為該油氣田唯一的作業方。

事實與數據

塔吉克斯坦在阿姆河盆地擁有的戰略資產

位於塔吉克斯坦南部的博赫塔爾氣田，是阿姆河盆地內一個極具潛力的碳氫資源勘探目標。這一具有戰略重要性的盆地蘊藏着豐富的天然氣儲量。對該氣田的開發，為塔吉克斯坦提供了一個重振本國能源產業並降低對進口能源依賴度的重大契機。

“一帶一路”倡議的主幹線主要鋪設在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境內；中國從土庫曼斯坦進口的絕大部分碳氫資源，均通過橫跨上述兩國的管道進行輸送。儘管當前這一格局或正發生變化，但鑑於該地區緊鄰阿富汗，這一地理位置特性凸顯出：一旦地區安全局勢出現劇烈惡化，必將引發嚴重的經濟後果。

中國在阿富汗-塔吉克地區的“一帶一路”戰略

受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戰爭的直接影響，中國正着手調整其在“一帶一路”框架下的戰略布局。出於對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可能面臨西方制裁施壓的擔憂，中國正致力於開闢經由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替代運輸通道——鑑於後兩國的政府被視為更為可靠的合作夥伴——並規劃了兩條潛在的後續延伸路線，均指向阿富汗方向。其中一條路線將與土庫曼斯坦實現對接，從而打通通往該國天然氣田的輸送渠道；另一條路線則是“中巴經濟走廊”，旨在連接位於印度洋沿岸巴基斯坦境內的瓜達爾港。這條路線有助於確保關鍵的貿易物流通道免受美國海軍在馬六甲海峽的潛在干擾。然而，上述兩項戰略構想能否最終落地，均取決於阿富汗境內安全局勢能否得以維持。隨着塔吉克斯坦在經濟和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日益提升，中俄兩國之間長期以來的角色分工正面臨嚴峻考驗。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承擔起了守衛塔吉克斯坦與阿富汗之間長達1357公裡邊境線的重任——而阿富汗局勢向來以動盪不安而著稱。由於邊境地區山巒疊嶂、地形險峻，這項任務執行起來極其艱難。如今，這條邊境線已淪為毒品走私和伊斯蘭激進武裝滲透的主要溫床。儘管據報道，部分俄羅斯軍方高層涉嫌與毒品貿易勾結，但打擊伊斯蘭恐怖主義始終是中俄兩國共同的首要任務。

有兩個因素表明，俄羅斯或許已無力——甚至無意——繼續履行其在這一分工中所承擔的義務。首先，烏克蘭戰爭正大量消耗俄羅斯的軍事資源，導致原本可用於其他任務（包括在塔吉克斯坦的軍事部署）的資源被嚴重擠占。其次，莫斯科與杜尚別之間的雙邊關係已顯著惡化。這種關係的倒退與2024年3月莫斯科“番紅花城市大廳”（Crocus City Hall）遭遇的那起恐怖襲擊事件密切相關；該襲擊被認定系由一群與盤踞在阿富汗的恐怖組織“伊斯蘭國呼羅珊省”（ISKP）有染的塔吉克人所為。這起事件在俄羅斯國內引發了一股強烈的反塔吉克情緒浪潮，並導致大量塔吉克籍務工人員遭到驅逐出境——而這些務工人員的匯款收入，恰恰是塔吉克斯坦國民經濟賴以維繫的生命線。

如今，北京正面臨一個至關重要的抉擇：它能否繼續指望俄羅斯提供持續的安全協助，從而為其在中亞地區開展經濟活動提供安全保障？長期以來，中國一直深感憂慮：若來自阿富汗的伊斯蘭恐怖組織滲透入境，恐將導致其境內新疆維吾爾族穆斯林群體走向激進化。近期，中國在塔吉克斯坦的公民也接連遭遇襲擊。繼2025年11月發生一系列此類惡性事件後，中國駐杜尚別大使館緊急發布通告，敦促其在塔公民撤離邊境地區。大使館在通告中嚴正要求：“塔吉克斯坦方面必須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切實保障在塔中國企業及中國公民的人身與財產安全。”

局勢錯綜複雜，因為據信這些襲擊是由“伊斯蘭國呼羅珊省”（ISKP）策劃的，其目的似乎在於削弱塔利班的權威。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駐喀布爾分析師易卜拉欣·巴希斯（Ibraheem Bahiss）解釋道：“其目的在於徹底摧毀塔利班作為‘安全提供者’的形象——即那種區域各國政府理應與之進行接觸的形象。”

鑑於塔吉克斯坦與塔利班的關係長期處於緊張狀態，因此當美國於2021年突然從阿富汗撤軍時，塔吉克斯坦選擇不承認喀布爾的新政權，這也就不足為奇了。隨後，當莫斯科選擇承認塔利班並將其從恐怖組織名單中移除時，杜尚別與莫斯科之間的緊張關係隨之升級。如今，隨着北京試圖與喀布爾展開對話，它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種如履薄冰的微妙平衡狀態之中。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可能性最低：中國取代俄羅斯成為塔吉克斯坦的安全提供者

中國獨自採取果斷的軍事行動。長期以來，中國在塔吉克斯坦最東部地區維持着一個半隱蔽的軍事基地，並為該國的邊境管控工作提供了支持。從理論上講，中國確實可以取代俄羅斯，成為塔吉克斯坦的安全提供者；然而，基於多重原因，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首先，中國缺乏在境外進行公開軍事干預的先例與經驗。其次，此舉將與其長期奉行的“不干涉內政”原則相悖。第三，一旦在行動中出現人員傷亡，極有可能在國內引發強烈的負面輿論。最後，中國軍隊若在塔吉克斯坦境內形成顯眼的軍事存在，極易引發當地的動盪與不安。

可能性較高：俄羅斯同意繼續提供軍事支持

一種可能性較高的情景是：儘管俄羅斯目前在烏克蘭戰場上面臨資源緊缺的困境，但它仍同意繼續向塔吉克斯坦提供軍事援助。促成這一結果的主要動因在於克里姆林宮的意願——即竭力維繫其作為“可靠盟友”所僅存的信譽。俄羅斯此前已相繼拋棄了敘利亞、伊朗、委內瑞拉和古巴等傳統盟友，任由它們獨自去應對各自面臨的挑戰。若此次俄羅斯拒絕響應塔吉克斯坦政府的求助請求，最終必將削弱“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的權威與凝聚力。如果塔吉克斯坦境內爆發大規模的恐怖襲擊，莫斯科極有可能做出強硬的反應。然而，若暴力衝突的規模依然局限於較小的範圍，那麼面對來自北京和杜尚別的雙重施壓，俄羅斯大概率只會做出一些象徵性的、敷衍了事的姿態。最有可能的情景：中國在塔吉克斯坦面臨風險重重的“任務蔓延”

最有可能出現: 中國在中亞地區面臨“任務蔓延”——即其在此地的投入與承諾不斷升級。為了確保油氣勘探工作的順利開展，並就通往巴基斯坦及土庫曼斯坦的關鍵運輸走廊問題與塔利班達成協議，中國必須將安全保障置於優先地位。為此，中國可以聘用曾負責保護其在巴基斯坦利益的私營軍事承包商；此外，中國還可以加強目前駐紮在塔吉克斯坦、負責守護中國項目的兩支武警分遣隊的力量。

然而，這種情景的癥結在於：一旦衝突局勢升級，北京最終將面臨兩難抉擇——要麼選擇退讓（鑑於其一貫立場，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要麼將介入層級提升至全面軍事部署的程度。儘管後者發生的幾率尚不足五成，但若真走到這一步，必將徹底重塑中亞地區的地緣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