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视  频 博  客 论  坛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汪 翔  
深度理解AI和机器化的人类  
https://blog.creaders.net/u/3000/ > 复制 > 收藏本页
我的名片
汪翔 ,36岁
来自: 美国
注册日期: 2009-10-24
访问总量: 5,609,207 次
点击查看我的个人资料
Calendar
我的公告栏
最新发布
· 对疾病从“驱赶”到“治疗”的演
· 愚昧的军令状文明
· 《松针的味道》(四之四)
· 《松针的味道》(四之三)
· 《松针的味道》(四之二)
· 《松针的味道》(四之一)
· 《被雾托起》vs《季节为你让路》
友好链接
· 刘以栋:刘以栋的博客
· 高伐林:老高的博客
分类目录
【《AI霸权:启示录》】
· 英特尔的绝地反击
· OpenAI 颠覆微软进行时
· 豆包启动神级文明
· 《AI霸权》:与魔鬼共舞(下)
· AI代理时代的来临
· 《AI霸权》:与魔鬼共舞(上)
· 恩尼格玛密码机与对AI的启示
· 《高速文明的时间阉割》
· 百度的屈辱:吴韧的厄运(4)
· 百度的屈辱:吴韧的厄运(3)
【《文明的病灶》】
· 话不投机:错位、博弈与剥削
· 现代文学的寄生与坍塌
· 劣根性:文化与文明
· 郭沫若五味杂陈的人生
· 中共政权存续的真实逻辑
· 《西方的饥饿历史》
· 《印度的饥饿历史》
· 中国特色的认贼作父
· 中国独特的饥饿文明
· 小地主的苦逼人生与污名化
【《鲁迅和他写的鬼》】
· 《祝福》:鲁迅写的谋杀报告
· 鲁迅:中国人为何把自己的心养成
· 《故乡》:鲁迅写的“养鬼记”
· 残雪和鲁迅:写鬼的不同
【与诺贝尔奖的距离】
· 张翎与诺贝尔文学奖
· 对比韩江和中国作家
· 阎连科与诺贝尔文学奖的差距
· 王小波与诺贝尔文学奖的距离
· 余华与诺贝尔文学奖的距离
· 中国作家极难拿诺贝尔文学奖!
【写作与阅读 (1)】
· 什么是文学的价值?
· AI在写作上的反人类
· 量子力学与文学
· 数学与文学的结构同构性
· 2025年布克奖得主《肉体》
· 中国文学与世界的百年隔离
· 《药》,鲁迅写的吃人喜剧
· 有诺奖潜力的中国作家:《平原上
· 过去百年文学经典的变化
· AI时代,如何写出经典
【《解读残雪》】
· 涂鸦师母残雪
· 解读残雪的《五香街》
· 残雪和鲁迅:写鬼的不同
· 残雪《最后的情人》解读
· 残雪《苍老的浮云》的叙述逻辑
· 解构残雪的逻辑:《荒山上的小屋
· 评价残雪《苍老的浮云》
· 制度的囚笼和囚笼中的残雪
· 残雪的《黑暗地母的礼物》
· 卡夫卡和残雪:传承还是对立
【人工智能 (2)】
· AI时代的文学经典会是什么样子的
· 谷歌引领新的芯片革命
· AI时代,如何写出经典
· 当今人工智能七大巨人
· 量子时代迎来黎明曙光
· AI是魔鬼还是天使?
· 人工智能 vs 人类智能
· 王安兴衰启示录
· 柯达兴衰启示录
· 人工智能浪潮中的多元贡献
【AI谈国民性】
· 《末位淘汰制:中国人自杀的利器
· 优优之死,谁之罪?
· “妄议中央罪”:荒谬何在?
· 做奴才成功的智慧
· 反美爱美,一门好生意
· 别装清高,谁都一个鸟样!
· 为司马南叫屈:无处伸冤
· 特朗普的十大出格错误
· 谷爱凌的“冰雪间谍”
· 为什么中国人喜欢较真?
【《脖子上的锁链》(中篇@苦难)】
· 脖子上的锁链 15 (完)
· 脖子上的锁链 14
· 脖子上的锁链 13
· 脖子上的锁链 12
· 脖子上的锁链 11
· 脖子上的锁链 10
· 脖子上的锁链 09
· 脖子上的锁链 08
· 脖子上的锁链 07
· 脖子上的锁链 06
【散文诗 III (原创)】
· 《被雾托起》vs《季节为你让路》
· 《小女孩眼里的小姨》(中英文)
· 《翡冷翠:最后的献祭》(中英文
· 五十年代海归的憋屈人生
· 《光的囚室》
· 《湖上秋影》(中英文)
· 《驿道之梦》(中英文)
· 《隐在数中的人》
· 《宇航员的深空独白》(三首)
· 《玫瑰,一只与三只》
【散文】
· 理性深渊:数学家悲剧的十个案例
· 《今天》(中英文)
· 《风在说话》:献给张志新
· 王虹,来自科幻世界的数学家
· 五四早死,何谈精神(三首)
· 冷眼看世界:解读朱蕊的画
· 荷塘月色,杭州紫竹院
· 北京的荷花与杭州的荷花
· 白痴的独白 (散文之一)
· 青春的回眸
【《短篇小说》】
· 《松针的味道》(四之四)
· 《松针的味道》(四之三)
· 《松针的味道》(四之二)
· 《松针的味道》(四之一)
· 《高速车祸》(下)
· 《高速车祸》(上)
· 《活捉马杜洛》(5):空白的归
· 《活捉马杜洛》(4):曼哈顿的
· 《活捉马杜洛》(3):300秒的攻
· 《活捉马杜洛》(2):黑暗降临
【《美国契约同居》(长篇@爱情)】
· 美国契约同居 16
· 美国契约同居 15
· 美国契约同居 14
· 美国契约同居 13
· 美国契约同居 12
· 美国契约同居 11
· 美国契约同居 10
· 美国契约同居 09
· 美国契约同居 08
· 美国契约同居 07
【《杂谈 》 02】
· 对疾病从“驱赶”到“治疗”的演
· 愚昧的军令状文明
· 驳斥十大思想家的幻觉
· 天才的崩盘:从卢刚到瓦伦蒂
· 逻辑崇拜与卢刚悲剧
· 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 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 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 从全知视角看鸦片战争
· 选择性创伤:权力、道德与生存
【《杂谈》01】
· 挫折的形状
· 对马海战:日俄战争的决定性转折
· 为何无法公正面对六四:AI如此说
· 贸易战的矛盾和困惑
· 美国二战时的回形针计划
· 华裔学者的短视与代价
· 理发师的剪刀
· 苏武:奴化意识的根深蒂固
· 数学:发现还是发明?
· 中国与二战前德国,类似?
【华裔的战歌】
· 印度裔和华裔在孩子教育上的差异
· 犹太人和华裔教育孩子的特点和异
· 中国不应对骆家辉抱太大的幻想
· 华裔政界之星——刘云平(2)
· 华裔政界之星——刘云平(1)
· 心安则身安,归不归的迷思
· 华裔的战歌(5):谁造就了"
· 华裔的战歌(4):关注社会与被
· 华裔的战歌(3):“全A”情结与
· 华裔的战歌(2):犹太裔比我们
【《杂谈》 03】
· 川普开战,动机影响和结果
· 宪法:保护权利还是限制权力?
· 聊哈佛演讲被抗议骚扰
· 开始有点喜欢特朗普了
· 林毅夫新结构经济学与Tiktok 下
· 贸易顺差巨大下的矛盾
· 未来四年的中美关系
· 酒精致癌,远离!
· 2025的数学之美
【我的中国】
· 美国斩杀线:愚昧和麻木
· 海归的自虐时代
· 中国超长期特别国债,后果堪忧
· 新三届:中华文明现代化的最大内
· AI说苦难:饥饿死亡的刻意人为制
· 军队腐败背后的制度性根源
· 血墨归来:悼念林昭
· 张志新:今天是您的忌日!
· 中国HMPV感染病例上升
· 中国经济崩溃是否不可逆转
【股市投资 (1)】
· 失业率为何被视为衰退信号
· 小盘股的苦命终结无期
· 哪些人工智能科技公司最值得投资
· 美光科技(MU)的投资价值分析
· 超微电脑(SMCI)值不值得投资
· 股市周期性预测
· 行为经济学与股市风险预测
· AI 催生的数据中心投资机遇
· 利率点阵图变化与股市走向
· 动物精神和对股市投资的影响
【《AI时代的价值投资》】
· 预测对错:MSFT vs META vs GOOG
· 七大科技巨头未来几天的股价走向
· 甲骨文的赌命游戏
· 巴菲特指标失灵了吗?
· 股市高手的逆流操作
· OpenAI 风险是否会冲击微软基本
· 失业率为何被视为衰退信号
· 微软股价低迷,华尔街在忧虑什么
· 委内瑞拉丢了总统,会怎样影响投
· 投资任性的八种经典死法
【加盟店经营】
· 转载:太平洋百货撤出北京市场
· Franchise Laws Protect Investo
· Groupon拒绝谷歌收购内幕
· GNC 到底值多少钱?
· 杨国安对话苏宁孙为民:看不见的
· 张近东:苏宁帝国征战史
· 连锁加盟店成功经营的四大要素
· 加盟店经营管理的五大核心问题
· 高盛抢占新地盘 10月将入股中国
【《中短篇小说》】
· 《活捉马杜洛》(1):影子战争
· 小说:《空潮册》(中英)
· 魔幻故事:《井中的白光》
· 土拨鼠奇遇记(中英文)
· 保你笑出猪声的小故事
· 感恩节雪城出轨
· 《边界感》(科幻小说)
· 猫眼看人生(中英对照)
【《解读日本》】
· 东京人不是冷静 是麻木冷漠!
· 日本灾难给投资者带来怎样的机会
· 日本地震灾难对世界经济格局的影
· 美国对日本到底信任几何?
· 大地震带来日元大升值的秘密
· 日本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 灾难面前的日本人民(3)
· 灾难面前的日本人民(2)
· 灾难面前的日本人民(1)
【《完美的孤独》(魔幻科幻)】
· 《七夜孤独》第七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六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五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四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三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二夜(中英对照)
· 《七夜孤独》第一夜(中英对照)
【金融危机】
· 当前股市评估及投资
· 一月效应与投资选择
· 劳动力市场疲软:衰退前兆?
· 美国的国债,外债和净外债
· 比特币的泡沫与崩溃
· 美国经济进入衰退了吗?
· 《高盛欺诈门》(8)∶打错的“
· 《高盛欺诈门》(7)∶零和博弈
· 《高盛欺诈门》(6)∶来自股东
· 读不懂的中国逻辑(1)
【读书与孩子教育】
· 药家鑫教给了我们什么?
· 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不读书了
· 美国人为什么喜欢读书
· 数码书革命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
· 读书、无书读与数码电子书
【《乔布斯的商战》】
· 苹果给你上的一堂价值投资课
· 纪念硅谷之父诺伊斯八十四岁诞辰
· 乔布斯的商战(6): 小富靠勤、中
· 乔布斯的商战(5): 搏击命运,机
· 乔布斯的商战(4):从巨富到赤
· 乔布斯的商战(1):偶然与必然
· 让成功追随梦想:悼念乔布斯
【《出版的科幻小说》】
· 《2289:主宰或终结》出版
· 《2289:主宰或终结》:准备出版
· 《幽灵追杀》:谍战科幻新经典的
【股市投资(2)】
· 投资中最危险的“直觉正确”误区
· META, 暴跌带来的机会?
· 黄金暴涨与暴跌的深层逻辑
· OpenAI玩弄AMD的游戏
· 量子技术的现状和投资选择
· 自动驾驶,未来的投资热点?
· 买入苹果的时机到了?
· 关税变化对苹果和半导体股价的影
· AI泡沫:历史的轮回?
· 特朗普关税战与投资调整
【《美国之最》】
· 美国电影巨星你知多少
· 2012年代价最大的新产品败笔
· 美国单位面积销售最好的零售店
· 美国人最讨厌的行当和机构
· 穷人的钱也很好赚
· 美国最舍得在广告上花钱的公司
· 即将消失的十大品牌
· 医院安全指数最高的十大州
· 维稳做得最好和最差的十大国家
· 美国犯罪率最高的十大都市
【《苹果观察》】
· 苹果的人工智能策略与苹果股票投
· 乔布斯的商战
· 投资者在歧视苹果公司吗?
· Penney的CEO到底误读了什么?
· 是不是苹果真的出了麻烦?
· 大跌之后的苹果价值再评价
· 苹果大跌之后是不是机会?
· 苹果跌了,谁对了?
· 科技产品新周期循环开始了?
· 再议苹果的投资价值
【《鹞鹰》(谍战小说,原创)】
· 《鹞鹰》(谍战小说,原创)
【《双面鬼影》(中篇·谍战)】
· 毒丸(13)
· 毒丸(12)
· 毒丸(11)
· 毒丸(10)
· 毒丸(9)
· 毒丸(8)
· 毒丸(7)
· 毒丸(6)
· 毒丸(5)
· 毒丸(4)
【地产淘金】
· 炒房案例之一:南京
· 外资新设房企数大增 千亿美元购
· 该是投资银行股的时候了吗?
· 中国楼市观察(1)
· 地产淘金的最佳时机到了吗?
· 房价突然跌一半,穷人更惨
· 买房、租房与靠房市发财
【理性人生】
· 关于汽车保险,你不能不知的
· 感恩之感
· 失败男人背后站着怎样的女人(2
· 什么是男人的成功?
· 失败男人背后站着怎样的女人(1
· 转载:巴菲特的财富观
· 痛悼79年湖北高考理科状元蒋国兵
【《奥巴马大传》】
· 一日省
· 追逐我的企盼
· 保持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 陌生的微笑
· 奥巴马营销角度谈心理
· 神奇小子奥巴马
· 相信奇迹、拥抱奇迹、创造奇迹
· 什么样的人最可爱:献给我心中的
· 希拉里和奥巴马将帅谈
· 是你教会了别人怎样对待你
【盛世危言】
· 美国长期信用等级下调之后?
· 建一流大学到底缺什么?
· 同样是命,为什么这些孩子的就那
· 中国式“贫民富翁”为何难产
· 做人,你敢这厶牛吗?
· 言论自由与第一夫人变猴子
· “奈斯比特现象”(下)
· “奈斯比特现象”(上)
· 理性从政和智慧当官
· 中国对美五大优势
【参考文章】
· 美国最省油的八种汽车
· 美国房市最糟糕的十大州
· 美国历史上最富有的十位总统
· 世界十大债务大国
· 新鲜事:巴菲特投资IBM
· 星巴克的五美元帮助产生就业机会
· 转载: 苹果前CEO:驱逐乔布斯非
· 华尔街日报:软件将吃掉整个世界
· 林靖东: 惠普与乔布斯的“后PC时
· 德国是如何成为欧洲的中国的
【《美国生活》】
· 人工智能正在摧毁美国
· 生活在中国和美国各自的优劣之处
· 87号和93号汽油差价扩大很多,意
· 如果是华裔,早被骂的狗血喷头
· 川普:白宫还是监狱?
· 如何成为健康睿智的超级老人
· 通过南美走线美国的策略
· 财务自由的迷思
· 美国耍横,中国能不能说不?
· 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到了该主动贬值
【海龟与海带话题】
· 祖国,你够格被称为母亲吗?
· 故乡、祖国与自作多情
· 海龟(15):如果懦夫也能生存
· 海龟(14):石油、中国、人民币
· 海龟(13):付出的和获得的
· 海龟(12):钱学森曾经想叛国吗
· 海龟(11):官员博士多与钱学森
· 海龟(10):如果幼稚能够无罪
· 海龟(9):钱学森的尴尬
· 海龟(8):钱学森不访美的困惑
【《美国经商日志》】
· 新闻周刊:如何寻找下一个Facebo
· 是什么能让国家、企业长治久安?
· 美国的商业诚信是如何打造的
· 商业思考:亚马逊在忽悠投资者?
· 商业思考: 奢侈品市场的投资机
· 商业思考:最低薪太低与快餐店连
· 商业思考:美国糖果市场的佼佼者
· 美国零售业开始了中国模式?
· 流量最大的十大网站
· 成者萧何败者萧何
【我的书架】
· 今年诺奖得主的代表作《逃离》全
· 《乔布斯的商战》出版,感谢读者
· 张五常:人民币在国际上升值会提
· 《博弈华尔街》,让你再一次感悟
· 《危机与败局》目录
· 《危机与败局》出版发行
· 下雪的早晨 (艾青)
· 《奥巴马智取白宫》被选参加法兰
· 下架文章
· 下架了
【《乔布斯的故事》】
· 苹果消息跟踪:如果苹果进入电视
· 乔布斯故事之十四:嬉皮士
· 乔布斯的故事之十三 犹太商人
· 乔布斯的故事之十二:禅心
· 乔布斯的故事之十一:精神导师
· 乔布斯故事之十:大学选择
· 乔布斯的故事之九:个性的形成
· 乔布斯的故事之八:吸食大麻
· 乔布斯的故事之七:胆大妄为
· 乔布斯的故事之六:贪玩的孩子
【散文诗 II (原创)】
· 《独自向前的光线》
· 《缠莲步·伊甸纪》
· 沙漠的叹息
· 冬晨的魔法
· 时光的魔法
· 岁月的礼物
· 《少年月下荷塘的吟叹》
· 荷塘月色:再回颐和园
· 荒野之歌
· 《劣根之诗》
【散文诗 I(原创)】
· 光的信徒
· 兰花的倾诉
· 冬日之梦
· 风沙中的孤影
· 游离的光
· 别忘1938的枪声
· 追杀纳粹战犯
· 三毛的诗和远方
· 琼瑶笔下的梦境
· 琼瑶,其人其事
【第一部 《逃离》】
· 朋友,后会有期
· 师兄,人品低劣
· 开心,老友相见
· 拯救,有心无力
· 别了,无法回头
· 对呀,我得捞钱
· 哭吧,烧尽激情
· 爱情,渐行渐远
· 再逢,尴尬面对
· 不错,真的成熟
【《美国小镇故事》】
· 拜金女(五):免费精子
· 拜金女(四):小女孩的忧伤
· 拜金女(三):丑小鸭变白天鹅
· 拜金女(二):艰难移民路
· 拜金女(一):恶名在外
· 拯救罗伯特(四之四)
· 奇葩的穆斯林(下)
· 奇葩的穆斯林(上)
· 拯救罗伯特(四之三)
· 拯救罗伯特(四之二)
【相聚樱花盛开时】
· 相聚樱花盛开时(12)
· 相聚樱花盛开时(11)
· 相聚樱花盛开时(10)
· 相聚樱花盛开时(9)
· 相聚樱花盛开时(8)
· 相聚樱花盛开时(7)
· 相聚樱花盛开时(5)
· 相聚樱花盛开时(4)
· 相聚樱花盛开时(3)
· 相聚樱花盛开时(2)
【《追风》(战争小说)】
· 追风:第二十五章
· 追风:第二十四章
· 追风:第二十三章
· 追风:第二十二章
· 追风:第二十一章
· 追风:第二十章
· 追风:第十九章
· 追风:第十八章
· 追风:第十七章
· 追风:第十六章
【老文章】
· 谢尔盖·布林:光影之间
· 童年记忆的味道
· 幽灵粒子
· 记忆中故乡的老宅
· 感恩节,雪城出轨(下)
· 感恩节,雪城出轨(中)
· 感恩节,雪城出轨(上)
· 七六年,十三岁的少年(5)
· 七六年,十三岁的少年(4)
· 七六年,十三岁的少年(3)
【《思考的伊甸园》】
· 孤雁
· 沙漠
· 冥思苦想
· 《冬日花语》
· 春天到了,你的大蒜开长了吗?(
· 春天到了,该种韭菜了
· 室内种花,注意防癌
· 我的美国菜园子(3)
· 我的美国菜园子(2)
· 我的美国菜园子(1)
存档目录
03/01/2026 - 03/31/2026
02/01/2026 - 02/28/2026
01/01/2026 - 01/31/2026
12/01/2025 - 12/31/2025
11/01/2025 - 11/30/2025
10/01/2025 - 10/31/2025
09/01/2025 - 09/30/2025
08/01/2025 - 08/31/2025
07/01/2025 - 07/31/2025
06/01/2025 - 06/30/2025
05/01/2025 - 05/31/2025
04/01/2025 - 04/30/2025
03/01/2025 - 03/31/2025
02/01/2025 - 02/28/2025
01/01/2025 - 01/31/2025
12/01/2024 - 12/31/2024
11/01/2024 - 11/30/2024
07/01/2024 - 07/31/2024
06/01/2024 - 06/30/2024
05/01/2024 - 05/31/2024
04/01/2024 - 04/30/2024
03/01/2022 - 03/31/2022
02/01/2022 - 02/28/2022
08/01/2019 - 08/31/2019
07/01/2019 - 07/31/2019
06/01/2019 - 06/30/2019
05/01/2019 - 05/31/2019
12/01/2018 - 12/31/2018
11/01/2018 - 11/30/2018
10/01/2018 - 10/31/2018
05/01/2018 - 05/31/2018
04/01/2018 - 04/30/2018
03/01/2018 - 03/31/2018
02/01/2018 - 02/28/2018
12/01/2017 - 12/31/2017
11/01/2017 - 11/30/2017
10/01/2017 - 10/31/2017
09/01/2017 - 09/30/2017
08/01/2017 - 08/31/2017
06/01/2017 - 06/30/2017
05/01/2017 - 05/31/2017
04/01/2017 - 04/30/2017
03/01/2017 - 03/31/2017
02/01/2017 - 02/28/2017
01/01/2017 - 01/31/2017
03/01/2015 - 03/31/2015
12/01/2014 - 12/31/2014
09/01/2014 - 09/30/2014
06/01/2014 - 06/30/2014
05/01/2014 - 05/31/2014
02/01/2014 - 02/28/2014
12/01/2013 - 12/31/2013
11/01/2013 - 11/30/2013
10/01/2013 - 10/31/2013
09/01/2013 - 09/30/2013
08/01/2013 - 08/31/2013
07/01/2013 - 07/31/2013
05/01/2013 - 05/31/2013
04/01/2013 - 04/30/2013
03/01/2013 - 03/31/2013
02/01/2013 - 02/28/2013
01/01/2013 - 01/31/2013
12/01/2012 - 12/31/2012
11/01/2012 - 11/30/2012
10/01/2012 - 10/31/2012
09/01/2012 - 09/30/2012
08/01/2012 - 08/31/2012
07/01/2012 - 07/31/2012
06/01/2012 - 06/30/2012
05/01/2012 - 05/31/2012
04/01/2012 - 04/30/2012
03/01/2012 - 03/31/2012
02/01/2012 - 02/29/2012
01/01/2012 - 01/31/2012
12/01/2011 - 12/31/2011
11/01/2011 - 11/30/2011
10/01/2011 - 10/31/2011
09/01/2011 - 09/30/2011
08/01/2011 - 08/31/2011
05/01/2011 - 05/31/2011
04/01/2011 - 04/30/2011
03/01/2011 - 03/31/2011
02/01/2011 - 02/28/2011
01/01/2011 - 01/31/2011
12/01/2010 - 12/31/2010
11/01/2010 - 11/30/2010
09/01/2010 - 09/30/2010
08/01/2010 - 08/31/2010
05/01/2010 - 05/31/2010
04/01/2010 - 04/30/2010
03/01/2010 - 03/31/2010
01/01/2010 - 01/31/2010
12/01/2009 - 12/31/2009
11/01/2009 - 11/30/2009
10/01/2009 - 10/31/2009
发表评论
作者:
用户名: 密码: 您还不是博客/论坛用户?现在就注册!
     
评论:
《松针的味道》(四之二)
   

学校的哨声

哨音划破晨雾,凉飕飕地擦过耳廓。

凝新跑起来,新书包在屁股后面一下一下地撞。风里有哨子的尖厉,有远处口号的钝响。她紧跟在身后,他觉得他们像两只在田埂上没命奔逃的灰兔,四周的草浪都在往后退,唯独那只铁皮喇叭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绳,始终勒在他的脖颈上。跑了一阵,他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回头看,雾气里只有几棵歪斜的松树,像一排端着枪、却没露脸的人影。

前面不远处,升旗台边已经站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班长曾秋生就在其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衣襟掖得整整齐齐,带着红领巾,下巴抬着,一副随时要带队喊口号的架势。衣服是用队里分的棉花自己纺线织布,再自己染色制作的。颜色不是很纯正,有胜于无。衣服很可能还是很多年前父亲的作品。

老师没来,他已经开始照着喇叭里的腔调练习:“坚决——同一切牛鬼蛇神——划清——界限——”

每喊一个词,他都会看一眼旁边有没有干部路过。

没人,他就再喊一遍,声音压得很粗,像大人。

几个小一点的学生站在下面,看着这位“班长同志”,一脸仰慕。

凝新站在队伍靠后一点的位置。秋生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特别在他的赤脚上盯了一会儿。再收眼看了一下自己脚上有个小破洞被妈妈补好的解放鞋,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排队!整队!”

他嗓门一提,连尾音都像从堂哥喉咙里借来的。喊完,他顺势往后走了两步,像巡视领地似的,一路把肩膀挺得笔直。路过凝新时,他右手轻轻一拨,把凝新的肩膀往后按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在给领导腾道。

孩子们慌乱地并腿,脚踝撞脚踝,鞋底蹭起一阵细沙。队形刚勉强站稳,喇叭“哔”地一声,又开始念:“当前阶级斗争形势仍然很严峻,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秋生站回原位,胸脯微微挺着,嘴唇跟着喇叭一开一合,像在提前预习那些永远念不完的词。声音从半空压下来,盖住孩子们呼吸的细响。秋生下意识挺直背,肩膀往外展开,嘴角抿紧,像是也跟着文件一句一句往心里刻。

凝新看着他,眼里印出来的,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而是大队部里那些人、堂屋里那些会吼的嗓子、喇叭里那些永远念不完的词。


小学的房子是一圈老瓦房围成的四合院,进门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两侧各一个小房: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门卫兼杂工的床铺。再往里,是几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放着一张土台子,说是“乒乓球台”,从没见谁认真打球,多半用来堆杂物或临时开会。

环着天井有一圈高出地面一尺多的走廊,用泥土筑起的,边缘是大小不一的不整齐石头。孩子们课间在上面跳皮筋、踢毽子,下雨天,广播操时也挤在这里做。

太阳刚刚露出脑袋,屋瓦边缘粘着夜里的露水,亮晶晶一排。远远看去,孩子们正陆续进院,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有点泛响。

那天早上,课还没正式开始,班主任李老师就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更灰一点。

他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作业,而是说:“今天上午不上课了,全校到操场集合,去大队部开大会。”

话音刚落,前排几个胆大的立刻炸了锅:“耶——!放假啦!”

“太好了!可以玩半天!”

有人已经把书包往桌子里塞,有人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拍手,还有人冲同桌挤眉弄眼,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整个教室“嗡”地一下活了,像蜂窝被捅了一下。

李老师猛地一拍讲台,砰!

声音让所有孩子瞬间僵在半空,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短促而尴尬的“呃——”

他眼睛慢慢扫过去,声音低得发抖:“都安静点……这不是好玩的。”

教室里一下子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凝新下意识往窗外看。远处山坡上的几棵枫树的树叶还没全红,只有零星几片在风里打转,像被人提前撕下来。

天井里,阳光刚落下一块,尘埃在那块光里慢慢下沉,一粒一粒,数得清。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晒谷场那边传来的喇叭试音声,吱——哇——吱——哇——

他忽然想起早晨奶奶那双小脚在砖地上挪,三寸金莲踩得青砖发亮;想起父亲蹲在矮凳上抽烟,背影缩得比昨天还小;想起母亲送他出门时,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眼里那点慌没来得及藏。

他不知道待会儿要干什么,只觉得刚才那阵“耶——!放假啦!”还在耳边回响,却突然变得很远,很陌生,像别人家的声音。


后来他常说: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村外的高处伸下来,先拎走一台缝纫机,又捂住大人的嘴,再在孩子的心上捏个印子。

那只手没有名字。那时候他也给不起名字。

他只记得,那天从家门走到学校,一路上闻到的全是羊油残留的那股膻味。

那是妈妈走了二十几里山路,翻过两道梁,托了远房亲戚认识的一位老红军的远房亲戚,才从红安黑市上换回来的三斤羊油。

家里已经好久没见过荤腥。

最近,饭桌旁的空气总是这般死寂,日子被这些泛黄的苦水泡得没了边际。

饭碗放下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炸开的声音。爸爸还坐在那儿,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突然,他的喉咙里传出一阵沉闷的、像破风箱扯动的声音,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他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不停地干呕,最后嘴角挂下一道清稀、泛黄的苦水。他也不擦,就那么木然地盯着地上那团水渍,眉头紧紧锁着,仿佛那口苦水是从命里渗出来的。

妈妈坐在一旁,手里的抹布在那块早就擦净的桌面上来回磨。她斜过身子,避开我们的目光,枯瘦的手指频繁地在眼角按一下,又按一下。她轻声嘟囔着:“这秋风,见缝就钻,吹得人眼里酸得很……”声音细得像自言自语。其实屋里的窗户关得死死的,连火苗都不晃一下。没人接话,也没人戳穿,大家低着头,只听见那阵阵压抑的呕吐声在空荡荡的胃袋里回响。

妈妈把油熬出来,一家人围着锅子,眼巴巴看那层黄亮的油花浮起来,像过年。熬出来的油被妈妈小心翼翼的装进油罐,熬油的锅立在哪里好一会儿,得到看不见能够流动的液体时,才放进蔬菜。你是记忆力最有味道的一次。

就着熬油剩下的肉渣,炒了三顿菜,蒸了五锅饭,香得连院子里的狗都蹲在门口咽口水。他原本攒了两颗油渣用纸包着,想带给慧娟尝尝,一转身,看见油渣,忘记用途,塞进嘴里才意识自己出错,尴尬的自我嘲笑一下。

那两颗油渣被他小心地包在巴掌大的草纸里,藏在兜里最深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点微微的余温隔着薄薄的褂子,烫在他的肚皮上。他想好了,这得留给慧娟,让她也闻闻这人间最好的香气。

可就在他转身去拿书包的一刹那,手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地摸进了兜里。指尖触到那点硬邦邦、毛刺刺的边缘时,脑子里关于慧娟的念头还没转完,指头已经把那点酥脆拈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牙齿已经咬碎了那层焦黄。

那股子憋了好久的猪油香,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里还在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贪婪地捕捉那丁点荤腥,可心里却咯噔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油渣的滋味,喉咙就本能地一紧,滑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空空的、渗出油渍的草纸。他愣了半晌,嘴角尴尬地扯了扯,想笑自己没出息,可笑声还没出口,就变成了一抹自嘲的苦相。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真是属狗的,连自个儿都骗。”

说完,他把那张带着油印的草纸又折了折,重新塞回兜里。虽然油渣没了,但那股子香味还在,他想,哪怕带去给慧娟闻闻那张纸,也是好的。

可才过了几天,缝纫机就被大队收走,妈妈晚上坐在门槛上,手抓着鞋底,时不时手指被针刺到,鞋底上是麻花花的血迹,一句话也不敢说。

早上,那股膻味还黏在崔凝新的裤腿上、衣襟上,像层薄薄的、快要散尽的暖意。他一路走一路用手使劲搓裤子,想把那点香气留住。

可风一吹,膻味就淡了下去,混进牛皮纸包化肥的苦味,混进泊松树针的凉,混进慧娟悄悄拉他手时,那点干巴巴的体温。

早晨勉强撑起来的那一点亮,就这么一点点漏掉。


天一下子阴了。风不知从哪儿转了向,硬邦邦地刮进教室,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吹得花成一片白雾。窗外,枫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急急翻书。

李老师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才把声音压成一条线:“全体,到操场集合!马上!”

六十个孩子“哗啦”站起来,桌椅腿拖出刺耳的长音。有人把早上剩下的半个冷红薯死死按进抽屉,按得指头发白;有人把书包带往肩上勒了勒,勒得肩膀生疼;还有几个,刚才正偷偷掰一块烤焦的红薯,掰到一半全僵在手里,碎渣子掉在桌子上也没人敢扫。

肚子里空得发慌。

早上出门时,家里就剩那点羊油渣子,母亲掰成几小块,一人一口,对着清澈见底的稀饭,咽下去没多久就饿了。更多孩子干脆空着来上学,肚子里咕咕叫得像有只耗子在里面啃墙。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喉咙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味。那是前天剩的臭豆腐汤子在胃里发酵,带着一股子烂菜帮子的霉臭;还有人打了个干嗝,嗝里夹着酸菜缸底那股子馊味,臭得旁边的人都往边上躲了躲。

队伍在操场草草排好。秋生站在最前排,红领巾勒得死紧,下巴抬得老高。

李老师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指头在裤缝上抠个不停,抠得布料起了毛球。

“出发!”

孩子们顺着那条通往大队部的土路往外走。路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出两道深沟,沟底的土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风更大了,把每个人单薄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肚子贴着脊梁骨,像两块木板“咔咔”对撞。臭味被风一吹,反而更冲。酸馊的、霉烂的、饿极了反胃的,全混在一起,在队伍里慢慢发酵。

不知从哪儿开始,脚步声轻了下去。

本来七零八落的队伍,像被谁把声音一下抽干。后排有人又打了个干嗝,臭得自己都捂住了嘴,没人笑。凝新低头看自己的布鞋,鞋尖已经沾了一层黄土,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叫得他自己都脸红,喉咙里也翻上来一股隔夜酸菜的馊味。


只有秋生走得笔直。他每迈一步,都故意把脚跟砸得重一点,砸得土沟里“咚咚”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侧过身,右手举得平直,像拿了把看不见的指挥刀:“看齐!手臂抬平!不要东张西望!”

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生铁。

后面有人忍不住嘁了一声:“装屁啊……”,接着就是嘻嘻的笑声。

秋生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通红,嘴角却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在模仿大队部里那张永远紧绷的脸。他声音更低,却更尖:“阶级斗争,你懂不懂?”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肩膀里,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紧接着一个臭嗝冲出来,臭得全队的人都皱了眉。

凝新走在旁边,风把秋生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却刚好全钻进耳朵。他感觉,那声音不像是从秋生嗓子眼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喇叭、大队部的扩音器、山那头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路借着这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的嘴,传了出来。

秋生说完,又把下巴抬得更高,肩膀挺得更直,像有人在背后用线牵着他,牵得他不得不把胸脯往前送,把脚步踩得更响。

风继续刮,灰土扑在脸上,生疼。肚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臭味还在飘,一股接一股,像在给队伍打着饥饿又发馊的鼓点。

队伍在土路上拉成长长一条,像一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灰色绳子。

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肚子叫声、臭嗝声,和秋生偶尔冒出来的那句“看齐”,在山坡上来回撞。


晒谷场上扎满了人,全是土黄和蓝灰的粗布褂子。男人们没人说话,汗水在脊梁上流成一道道泥沟;女人死命捂着娃的嘴,生怕漏出半点声响。场子正中,横着那块刚从支书家卸下来的厚门板,门栓眼儿像个黑洞洞的眼珠子,盯着天。门板边上蜷着个人,干缩得像截过火的焦木头,脑袋深深埋进两膝盖中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一摊被晒干了的烂泥。

凝新一下子愣住。那是奶奶。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对自己一直轻声细语,和蔼可亲的奶奶,她那双三寸金莲的小脚被迫跪在泥地上,一只布鞋早不知掉在哪儿了。散开的一截裹脚布像条濒死的白蛇,在污泥里拖得灰臭,凌乱地缠在踝骨上。 露出的脚背像段干枯的树根,皮肉凹缩,脚尖磨出的血混着泥,糊得辨不出颜色。有人在她脖子上挂了块木牌,木牌比她半个背都大。上面漆黑的“地主婆”三个字下,红叉的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拉开了几道淌血的口子。

个子矮小瘦弱的奶奶双手反剪,手腕被粗绳勒出两道深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一缕挂在嘴角。她一直低着头,那双微微颤的肩像随时会塌下去。

他曾经很多次的夜晚在油灯下为奶奶缠脚布,见过那被人为扭曲的脚趾,和奶奶挪步时的艰难和痛苦。也听过很多当年爷爷为了买下些许田地,每天只吃两顿,家里人经常吃不饱的无奈。也听过,爷爷知道,被自己强硬送去学艺的两个年幼的儿子,经常被师傅打骂、欺凌,还得当面陪笑:应该,应该,当打还是得打。不打不成器。转身之后,好几天无精打采的模样。

奶奶说,天底下哪有不心疼孩子的父母?!无法。造孽。


孩子们安静得像被人捏住了喉咙。风从空荡荡的晒谷场上刮过,卷起几片焦干的碎稻壳,打着旋儿撞在歪歪立着的木栅栏上,刺啦刺啦响。

突然,大队队长甩出一句:“开始斗争!”

场面猛地炸开。

几个年轻的积极分子吆喝着围上来,一个人用棍子敲门板,“咚”的一声,把孩子们吓得一跳。一个女人跑上去抓住奶奶头发,猛地往后一扯:“你说!剥削了多少贫下中农?!逼死了多数无辜?有多少人是因为你饿死的?”

奶奶被拉得脸朝上,老眼里布满血丝。

可她没哭,没喊,只是嘴唇发白地抖。爷爷是前几年饿死的,不到五十岁。那不是她的错。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她也不敢说。

崔凝新喉咙一紧,像被堵住。

那一刻,他眼里,奶奶居然是这么小一个人。鞋尖像三片干叶,手腕细得像藤条。风一吹,她都可能摔倒。可偏偏,这样一个柔弱的小脚老太,被许多人围着骂、指、推。

他们脸上带着得意、恐惧、兴奋、谨慎、模仿……

各种复杂情绪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子陈腐而又腥甜的气味,像极了那些围观砍头、等着蘸血馒头的看客。和他从山哥语文课本你读到的描写,一样样。

一个男人喊:“地主婆不得好死!打倒地富反坏右!打倒一切反革命分子!”

另一个马上应上:“打倒地主婆!再踩上一只脚,一只大脚丫,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喊声像被风吹大,一浪接一浪。孩子们也被老师要求,跟着喊,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个人的破嗓子在叫。很多人已经被那种势头吓坏了。

秋生站在队伍最前面,挺得笔直,一脸正气。

他嗓门不高,但学那种“干部式冷感”的语调学得很像:“坚决和地主阶级,划清界限!”他说完,立刻习惯性的观察一下四周人们的反应。然后用只有前排学生能听到的音量提醒一遍:“喊!听到没有?你不喊,你家以后要倒霉!”


斗了一阵,大队队长喊:“让家属上来表态。划清界限。”

全场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崔凝新的脚立刻像被钉住。他浑身发麻。

李老师站在队伍后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要过去”的暗示。可他还是被秋生推了一把:“快点!该你了!划清界限!”

他被推到前面,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所有人的眼睛都比风更冷。

奶奶慢慢抬起了头。那双老眼看着他,没有埋怨也没有求。只是静静的,像一个人看着水面,等风来平。

“说!”

队长喝道。

他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砂子:“我……要划清界限……”

声音太小,被人喝住:“大声点!”

他什么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像被刺了一下。

可是,奶奶却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个老旧的梭子在织布机上抖了一下。安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悲伤的慈。

表态完,他退回队伍,两条腿虚得打晃,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心冰冷,心口却烫得发疼。他死死撑着眼皮,不让那股热气冒出来。他懂,这时候掉眼泪,就是立场问题。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经常将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蒸成蛋糊糊,再撒上一点葱花,点上几滴芝麻油,就是他记忆里罪美味的佳肴。

这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回头。慧娟站在他后面一点,脸白得像纸。她不敢说话,怕被人看到。但她把拳头伸出来,指尖里捏着一小枝泊松针。她把它塞到他掌心里。然后低下头。

泊松针温温的,带着点细微香味。那一秒,他觉得自己不是孤立的。

斗争还没结束。喊声一阵紧一阵。大人的脸像被风抽干,孩子们吓得魂不守舍。

可那一枝泊松针,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两个孩子的隐秘温暖,像一盏几乎要灭的灯芯,突然又亮了一瞬。

奶奶再次被按得低下头的时候,风吹过晒谷场,吹得谷粒沙沙作响。这声音以后回忆起,总觉得像哭,又不像哭,是一种“忍着不哭”的声音。

从那天下午开始,他似乎长大了一点。

(汪翔,2026年2月修改稿。于美国伊利湖畔)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