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苦思甜井邊的青石板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作響。凝新提着桶,掌心死死貼着冰冷的木柄,那股寒氣順着指縫直往骨頭裡鑽。手掌上原本紅腫發亮的凍瘡,被這透骨的冷氣一激,竟凍得失去了知覺,反倒比平時那鑽心的痛癢好受了些。 遠遠望去,村子被白霜裹得嚴實,狗吠聲還沒傳遠就被凍在了半空,清冷得發脆。他抬頭望向自家的方向,那青磚牆脊在晨霧裡依舊撐着一副高聳的骨架,依稀能看出早年間在這鄉野里獨一份的體面。只是那曾經嚴絲合縫的角線,如今被風霜啃蝕得生了硬棱,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清。 幾處剝落的青磚縫裡,枯草在寒風中縮着脖子,那綻裂的紋路深處藏着經年的灰土,像一道道經久不愈、又被強行噤聲的傷口。 奶奶在那頭,不知生火沒有。 夜裡冷風從縫裡鑽進,吹得門板輕響。響動極小,卻叫人屏住呼吸。 凝新有時,繞道從村後小山的墓地回家。穿過小巷路過那扇側門時,他會偷偷瞟一眼。心跳得極快,像是在做賊。其實,巷裡根本沒別人。 他怕瞧見什麼影子,更怕什麼都瞧不見。 村里人對那間屋子變了態度。遠遠路過時,會慢下步子。一到門前,又把聲音壓得死低。像是那扇門裡藏着什麼,會記仇。 有天晚上,他悄悄摸到那堵新壘的黃泥牆邊。隔着沒幹透的泥腥味,他聽見牆那頭有腳步聲。很輕,走兩步停一下。 他屏住呼吸,分不清那是奶奶在屋裡打轉,還是有人在巷子裡徘徊。那聲音磨蹭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發生。 第二天清早,他繞到外面的側門小巷。那片泥地上,有兩三個鞋印,踩得不深,像是有人在這兒站了很久,又走得很輕。沒人承認來過。 奶奶早上咳了一陣,問了一句:“外面,有人沒?” 沒人回。 那天早飯桌上,比平常更安靜。父親喝粥時舀得很小心,像怕把粥里的熱氣弄得太響。
父親越來越少言寡語。有一回凝新半夜驚醒,聽見堂屋裡漏出一種暗啞的動靜。他知道父親沒睡,正坐在條几旁的凳上。條案上方掛着不大的爺爺的黑白照,光光的腦袋,憔悴的眼神,瘦瘦的臉,和帶着憂愁的神態。 他揉了揉眼睛,悄悄下炕,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父親側着身坐在椅子上,額頭頂在膝蓋,手撐着兩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哭,看上去很壓抑。母親站在旁邊,衣服外披着件舊棉襖,結婚時的陪嫁,手抬了一下,想去摸父親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把爐蓋掀開了,往裡添了一把柴,火亮了一下。 亮光照到父親臉上。臉色發灰,眼眶凹着,嘴唇抿得很緊。 第二天早上,父親照舊出門幹活,腰板直不起來。 誰也沒問昨晚那是什麼聲音。 這種事家裡沒人提。提了就像戳破了某種不能戳的東西。
冬至那天,學校讓學生排成隊去打掃祠堂前的台階,說是“迎接新勝利”。祠堂的窗紙早被風吹破,裡面的香灰和舊神像都被搬走,只剩一排歪歪的竹架子和一地灰。 孩子們掃地,掃着掃着就鬧起來,有的搶掃帚,有的往別人衣領里塞雪。唯獨有一個地方沒人敢碰,祠堂最靠西那堵牆。牆根堆着一些舊木牌,都翻了面,看不清寫什麼。 老師站在台階上看,臉冷得像凍石頭:“不要亂動那邊。” 凝新注意到,幾個平時最愛鬧事的男孩,路過那裡時腳步特別快。仿佛那堆木牌不是木頭,是會吸走人命的東西。 掃完地要開小會。 帶隊老師念名單:“揭發上周勞動表現落後的同學”。 念到一個名字,一個瘦瘦的,班上最弱小的小男孩站起來,耳朵紅得像兩塊燒開的鐵片。 老師問:“為什麼偷懶?” 男孩漲紅了臉,說:“我沒有,那天肚子痛。” 老師一句話壓下來:“這是藉口,是態度問題。” 風正從破窗紙吹進來,吹得男孩的褲腿一直抖,他抬起的手凍得發青。 沒人替他說一句話。 會散了之後,那男孩蹲在祠堂角落,用袖子擦眼睛。袖子越擦越濕。凝新經過,從兜里掏出一小塊凍得硬的紅薯干,放在他手邊。 沒說話,只是走了。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通紅,又埋下去。
到年底,村子裡說要再辦一次“憶苦思甜會”,慶祝這一年取得的史無前例的偉大勝利和革命成就,和偉大領袖的英明。這是整個大隊的安排,每個村子今天都在做同樣的一件事。最親密戰友的背叛,對大家的傷害太深,階級鬥爭這根弦,還得再繃緊點。 場地還是曬穀場,人們刻意燒起了一個小火堆用作照明。夜晚沒有月亮,連星星也躲了起來,沒有人知道原因。 父親這次沒被點名上台。他只是站在人群外,聽別人講,舊社會的地主是如何如何的殘忍,講半夜雞叫的翻版故事,講父親沒有見過的水牢,臉色木木的。解放那會兒,他不到十歲,反動的骨頭,應該是還沒有長出來。 別人笑,他也跟着咧嘴笑一笑。別人鼓掌,他也抬手拍兩下。原本就木訥的父親,這時候更加的沉默、木呆。 父親的眼睛不看台上,只盯着地面。剛才村子裡敲鑼,要求所有人都到場,除了奶奶。沒有人敢不聽,敢不來。母親也站在遠遠的邊界處,一顆歪脖子樹下。 終了,人群往四面散開。火堆產生的光照在凍硬的土上,影子長長短短。剛走到曬穀場邊角,他聽見有人低聲說:“地主婆的孫子來了。” 聲音不高,語調也不是刻意的惡,是很隨意的那種。 那兩個人說完就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路邊一塊石頭,不重、不緊要。崔凝新沒反應過來,只愣了一下,耳朵開始發熱。 他不知道要往哪裡看,最後選擇低下頭,看自己鞋尖。
憶苦思甜飯,擺在稻場中央。一口大鐵鍋架在汽油桶爐子上,下面松枝燒得噼啪響,火苗竄起,鍋底被舔得發紅。鍋里先倒進池塘水,水面浮着薄冰碴,橙黃色的,帶着泥腥。接着倒進帶殼穀子和白米,穀殼在水裡浮沉。 有人從旁邊的菜地里拔來一些胡蘿蔔,手在上面刮兩下,泥塊掉落,蘿蔔掰成幾截扔進去。又從旁邊的一個小堆上,用手扒拉掉上面的幾坨狗屎,稍微撥弄幾下後,抓起一把谷糠,先撒進火里,再抓取一把撒進鍋里。動作隨意,瀟灑,糠皮在火光里飄,像灰。火燒大之後,鍋里咕嘟冒泡,先衝出酸澀的糠味,後來透出一點米香,混着松煙,嗆人。 凝新也想進步,手裡拿着個邊沿有個小缺口的碗,站在邊上。那是家裡用來餵貓的,他拿走的時候,家裡的貓咪剛才還是眯着眼睡得好好的,這時候突然睜開眼,用不解的眼光,對着他喵喵好幾聲,似乎是不快,似乎是不屑。 這種時候拿着的碗,應該是帶着缺口的。這是政治問題,他懂。 前面站着不少的人,輪流。等到他時,被人抓着抓出了隊伍,像扔小雞:你不配。 鞋尖上的泥,凍得發白。追來的母親拉着他的衣服:“走。” 背後,大鐵鍋里的谷糠水還在翻滾,白煙蒸騰,模糊了那些端着碗的人臉。凝新沒回頭,被母親拉着手向前走。他走過村子裡那口被遺棄的枯井。井口長滿了青苔,幽暗深邃,像一隻在大地中心睜開的、冷漠的眼。 兩人走得極快。他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片灰。灰壓得低,像要塌下來。鞋底擦過凍硬的泥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在嚼碎那些沒到口的穀殼。回到家,母親才鬆開手,掌心留下了一圈紅印子。 他獨自坐在角落的石桌上,看着天上不多的星星,尋找那組指引方向的北斗。此時的北斗,似乎也躲了起來,不肯露面。 不多時,一個黑影站在他面前,是村子裡同齡的阿狗。他遞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憶苦思甜飯。什麼也沒有說,拿起石桌上的碗,倒進去,隨後轉身消失在黑夜中,像個幽靈。
他滿臉的興奮,帶着忐忑和得意,幾乎是跳着走回家。 大門很厚實,是用上好的硬木製作的。曾經有人說過,就憑這個大門,就能定你們是地主和剝削階級! 家門一響,風聲被隔絕在外面。 屋裡黑,沒人說話。父親坐在臥室的床沿,鞋也沒脫,直直看着牆。 這天誰也不許生火做飯,否則就是反革命行為。家裡大小几口,只能餓着。 他快步走向坐在堂屋的母親,母親聞了聞,又用勺子小心的舀了一勺湯,放進嘴裡,”呸“,立馬吐出來。隨手將碗遞給父親:你看看,會吃死人的。 父親用筷子在裡面攪拌了幾下,能夠聽出來石子和谷糠的碰撞聲。裡面的胡蘿蔔上還帶着泥巴。他將碗遞迴他手裡:給豬吃。 他拿着碗,輕手輕腳的開門,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人影,就走向豬圈。豬還站在那裡,似乎是在和蚊蟲鬥法。望見他的到來,哼哼了幾聲,似乎是感謝。豬湊近食槽,對着他倒進去的食物拱了幾下,轉身離開了。不發一聲,一口未吃。 食槽是叔父用一塊石頭鑿成的。
剛才出來的時候,凝新看着站在天井旁邊廚房門口,兩個眼巴巴盯着自己手裡的碗的小妹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回來時,一進門就看見那兩團影子從靠牆堆着的稻草堆後挪出來,步子極輕。看來,是在跟着自己。 這時候,空氣里突然鑽進一縷若有若無的飯香。 七歲的妹妹猛地釘住,鼻翼劇烈地翕動,眼珠子直勾勾地定在黑黢黢的門縫上。她喉嚨大幅度地滑動了一下,舌頭在乾裂的嘴唇上急促地舔了一圈,留下一道暗色的水跡。她沒敢大步跑,縮着肩膀,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一點點朝凝新挪過來。 兩歲多的妹妹已經完全屏不住了。她的脖子努力前伸,幾根青筋在皮下繃得筆直,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喉嚨又極力張嘴的雛鳥。她的大腦門顯得格外突兀,襯得那雙眼睛大得嚇人,瞳孔里全是崔凝新懷裡的那個影。頭髮亂亂的,上面有好幾根稻草飄着。 凝新站着沒動。兩個小女孩越走越近,步子細碎,眼神里透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死死鎖住他胸前那團影。小妹的嘴巴半張着,一根亮晶晶的涎水順着嘴角慢慢拉了下來,掛在尖尖的下巴上。她們沒說話,只是這麼戰戰兢兢地圍過來,最後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住,仰着枯黃的小臉,手不自覺地抓緊了破爛的衣角。 他看了一眼兩個妹妹,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門,手心裡的汗把碗沿粘得死緊。她們原本是應該待在後面的堂屋的。他沒說話,貓着腰鑽進了夜色。 他突然想起,奶奶不屬於無產階級,她沒有參加憶苦思甜的資格。剛才的米飯香味,一定是從奶奶那裡傳來的。 雖然天很黑,他卻不可能走錯。閉着眼,也不會走錯一步。出門,右拐再右拐,拐過角落那個石板製作的乒乓球檯子,後面就是直通通的巷子。不久之後,他快速的繞過大門進去奶奶的房間,那個天井旁邊的廚房。奶奶今天煮了好大一鍋米飯,還炒了兩個雞蛋和不少的蔬菜。 他用奶奶給的大碗,帶着滿滿的兩大碗米飯,上面蓋着炒蛋和蔬菜,一陣風的,吹着走進了大門。借着來自廚房的微弱燈火,坐在一張小桌旁,兩個小傢伙急不可待。 他看着兩個小妹妹狼吞虎咽享受美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小妹說,哥哥,你來吃,很好吃。他說,慢慢吃,哥哥不餓。 小桌和小凳子,是爸爸和人“以物易物”,交換用工,自備木材,特別製作的。
外面很黑,夜空的星星開始若隱若現,似乎也在守着秘密,卻不太甘心。 他走出大門,深深的吸了口氣,想壓住肚子裡嘰嘰咕咕叫個不停的聲音。又坐回到石桌上。曾經為了這張石桌該不該放在自己房子旁邊,爭吵過好多次。奶奶說,擋風水,就是刻意作惡。媽媽說,算了,這年頭,管風水的神仙來了,也不敢停腳。最終,這個石桌,成為他晚上坐下來看星星最多,最方便的地方。 稻場上的人群散了,火滅了。夜風捲起幾粒殘稻殼和灰,在空中打個旋,又落回地上。 崔凝新沒動,鼻子裡還堵着酸餿的糠味和松煙氣。 奶奶的話忽然又響起來。 她曾經坐在門檻上,低低地說過多次,像自言自語。今晚看見有人真吃穀殼,那些話就貼在他耳朵邊上:“最難熬那幾年,穀殼也是寶貝。攤簸箕里揚乾淨,用水淘幾遍,浮的灰和空殼漂走,沉的留下。曬乾,磨粉,加點水才不嗆人。磨出來灰黃灰黃,苦得像藥。 沒米,就拌野菜。馬齒莧、灰灰菜、野莧菜,燙水去澀,剁碎和糠攪一起。沒油,滴兩滴油腳子算香;連油腳子都沒有,就干蒸。黑乎乎一坨,咬一口滿嘴渣,咽下去像吞沙。可不咽就沒命,只能咽。 再苦些,穀殼吃光了吃樹皮。榆樹皮最好剝,泡軟刮黑皮,曬乾磨粉。楊樹柳樹也吃,苦得麻嘴,總比餓死強。樹皮沒了挖觀音土,白白的細泥,篩乾淨和水成團,蒸熟吃。吃下去肚子脹成鼓,拉不出來,用手指竹籤一點點摳。摳不出就憋死……村里多少人就這樣沒了。 後來樹皮刮光,觀音土挖空,連房檐茅草、牆角土坯都扒下來燒灰拌着吃。吃完人就浮腫,腿按一個坑,好幾天起不來。天天死人,先老人,後壯勞力,最後孩子也……” 奶奶說到這兒總停住,嘆口氣,用袖子抹眼睛,接着說:“人賤命。餓極了,什麼都咽得下。咽下去就能多活幾天。聽說,有些地方還交換孩子吃。我們一家就是靠這些熬過來的。只要還有口氣,就得珍惜那點能下肚的東西。哪怕是穀殼,哪怕是土,哪怕是樹皮……那都是命。” 媽媽也說過吃樹皮,挖光野菜的經歷。他當時問:野菜能長,莊稼蔬菜長不了? 媽媽當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回答。那應該是爺爺被餓死之後一年多的事,他出生前一年多。那時候,母親遲遲懷不上孩子,大抵也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 他是母親結婚後第五年,無數次的燒香拜佛的結果,奶奶說。
村子裡各家各戶的煙窗開始冒煙,沖鼻的煙味中開始飄來米飯的香味。他回到家,看見兩個小妹已經趴在稻草堆上睡着了。 他走向一直在準備着的天井旁邊的灶房,對母親說,可以開始了。 “就是嘛、糟蹋糧食。這才是人吃的!”媽媽在嘀咕。 “別瞎說。不要命呀!”不遠處黑暗之中,傳來父親的低吼聲。 全家人陷入一種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灶火舔鍋底的聲響。 (汪翔,2026年2月修改稿。於美國伊利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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