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代表作《逃離》全文
轉載說明:這是轉載國內出版的譯本。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再好的文學作品,經過中國人翻譯之後,就變的枯燥乏味,就像沒有油鹽“原汁原味”的水煮大白菜。這裡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文學就是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那我還真的為那些“專業的”文學人士感到可悲,因為他們辛苦一輩子也無法感悟我們在理工科領域時不時可以體會到的乾脆、利索、嚴謹的“自然美”。這樣的文學翻譯作品的問世,簡直就是在糟蹋人類的精神財富。可悲也可憐,也難怪國內的讀者不喜歡閱讀,我這麼想讀下去還是讀不下去。最終還是因為經濟利益微薄,人們難以花夠時間和精力,來給讀者帶有美感的文字。好幾次我想好好讀讀,就是讀不下去,就更談不上去回味了。為了強迫自己有一天能夠讀完這不算長的文章和代表世界文學一流水準的代表作,我轉貼在這裡,也算是自虐一回同時虐待一下不識相的讀者。有時間我找譯文原文讀讀,再來評論。下面是正文,讀下去,就此鍛煉一下你的耐心和毅力:
《逃離》
在汽車還沒有翻過小山——附近的人都把這稍稍隆起的土堆稱為小山——的頂部時,卡拉就已經聽到聲音了。那是她呀,她想。是賈米森太太——西爾維亞——從希臘度假回來了。她站在馬廄房門的後面——只是在更靠內里一些的地方,這樣就不至於一下子讓人瞥見——朝賈米森太太駕車必定會經過的那條路望過去,賈米森太太就住在這條路上她和克拉克的家再進去半英里路的地方。
(卡拉站在馬廄門的後面,望着門外像披肩一樣搭在小山坡上的公路,那是進村唯一的入口。她懶洋洋的身子稍微靠里,似乎不想被外面的人看到。由遠而近,慢吞吞地,汽車輕微的鼾聲傳到了她的耳畔,分貝在慢慢上升。是她,賈米森太太!從希臘度假回來!她非常自信地自言自語道。賈米森太太的家,往裡不到半英里。——我自己的這個翻譯是不是稍微強一點點?!啊哈!)
倘若開車的人是準備拐向他們家大門的,車子現在應當減速了。可是卡拉仍然在抱着希望。但願那不是她呀。
那就是她。賈米森太太的頭扭過來了一次,速度很快——她得集中精力才能對付這條讓雨水弄得滿處是車轍和水坑的礫石路呢——可是她並沒有從方向盤上舉起一隻手來打招呼,她並沒有看見卡拉。卡拉瞥見了一隻裸到肩部的曬成棕褐色的胳膊,比先前顏色更淡一些的頭髮——白的多了一些而不是以前的那種銀褐色了,還有那副表情,很決斷和下了狠勁的樣子,卻又為自己這麼認真而暗自好笑——賈米森太太在跟這樣的路況死死糾纏的時候表情總是這樣的。在她扭過頭來的時候臉上似乎有一瞬間閃了一下亮——是在詢問,也是在希望——這使卡拉的身子不禁往後縮了縮。
情況就是這樣。
也許克拉克還不知道呢。如果他是在擺弄電腦,那就一定是背對着窗戶和這條路的。
不過賈米森太太很可能還會開車出去的。她從飛機場開車回家,也許並沒有停下來去買食物——她應該徑直回到家裡,想好需要買些什麼,然後再出去一趟。那時候克拉克可能會見到她。而且天黑之後,她家裡的燈也會亮起來的。不過此刻是七月,天要很晚才會黑。她也許太累了,燈不開就早早兒上床了。
再說了,她還會打電話的。從現在起,什麼時候都可能會打的。
這是個雨下得沒完沒了的夏天。早上醒來,你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雨聲,很響地打在活動房子屋頂上的聲音。小路上泥濘很深,長長的草吸飽了水,頭上的樹葉也會澆下來一片小陣雨,即使此時天上並沒有真的在下雨,陰雲也仿佛正在飄散。卡拉每次出門,都要戴一頂高高的澳大利亞寬邊舊氈帽,並且把她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和襯衫一起掖在腰後。
來練習騎馬的客人連一個都沒有,雖然克拉克和卡拉沒少走路,在他們能想起來的所有野營地、咖啡屋裡都樹起了廣告牌,在旅行社的海報欄里也都貼上了廣告。只有很少幾個學生來上騎馬課,那都是長期班的老學員,而不是來休假的成群結隊的小學生,那一客車又一客車來夏令營的小傢伙呀,去年一整個夏天兩人的生計就是靠他們才得以維持的。即令是兩人視為命根子的長期班老學員現在也大都出外度假去了,或是因為天氣太差而退班了。如果他們電話來得遲了些,克拉克還要跟他們把賬算清楚,該收的錢一個都不能少。有幾個學員嘀嘀咕咕表示不滿,以後就再也不露面了。
從寄養在他們這兒的三匹馬身上,他們還能得些收益。這三匹馬,連同他們自己的那四匹,此刻正放養在外面的田野里,在樹底下四處啃草覓食。它們的神情似乎都懶得去管雨暫時歇住了,這種情況在下午是會出現片刻的,也就是剛能勾起你的希望罷了——雲變得白了一些,薄了一些,透過來一些散漫的亮光,它們卻永遠也不會凝聚成真正的陽光,而且一般總是在晚飯之前就收斂了。
卡拉已經清完了馬廄里的糞便。她做得不慌不忙的——她喜歡干日常雜活時的那種節奏,喜歡畜棚屋頂底下那寬闊的空間,以及這裡的氣味。現在她又走到環形訓練跑道那裡去看看地上夠不夠干,說不定五點鐘一班的學員還會來呢。
通常,一般的陣雨都不會下得特別大,或是隨着帶來什麼風,可是上星期突然出現異象,樹頂上刮過一陣大風,接着一陣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大雨幾乎從橫斜里掃過來。一刻鐘以內,暴風雨就過去了。可是路上落滿了樹枝,高壓電線斷了,環形跑道頂上有一大片塑料屋頂給扯鬆脫落了。跑道的一頭積起了一片像湖那麼大的水潭,克拉克只得天黑之後加班幹活,以便挖出一條溝來把水排走。
屋頂至今未能修復,克拉克只能用繩子編起一張網,不讓馬匹走到泥潭裡去,卡拉則用標誌攔出一條縮短些的跑道。
就在此刻,克拉克在網上尋找有什麼地方能買到做屋頂的材料。可有某個清倉處理尾貨的鋪子,開的價是他們能夠承受的,或是有沒有什麼人要處理這一類的二手貨。他再也不去鎮上的那家海—羅伯特·伯克利建材商店了,他已經把那店改稱為海—雞姦犯·撈大利商店,因為他欠了他們不少錢,而且還跟他們打過一架。
克拉克不單單跟他欠了錢的人打架。他上一分鐘跟你還顯得挺友好的——那原本也是裝出來的——下一分鐘說翻臉就翻臉。有些地方他現在不願進去了,他總是讓卡拉去,就是因為他跟那兒的人吵過架。藥房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有位老太太在他站的隊前面加塞——其實她是去取她忘了要買的一樣什麼東西,回來時站回到他的前面而沒有站到隊尾去,他便嘀嘀咕咕抱怨起來了,那收銀員對他說,“她有肺氣腫呢。”克拉克就接茬說,“是嗎,我還一身都有毛病呢。”後來經理也讓他給叫出來了,他硬要經理承認對自己不公平。還有,公路邊上的一家咖啡店沒給他打廣告上承諾的早餐折扣,因為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克拉克便跟他們吵了起來,還把外帶的一杯咖啡摔到地上——就差那麼一點點,店裡的人說,就會潑到推車裡一個小娃娃的身上了。他則說那孩子離自己足足有半英里遠呢,而且他沒拿住杯子是因為沒給他杯套。店裡說他自己沒說要杯套。他說這種事本來就是不需要特地關照的。
“你脾氣也太火爆了。”卡拉說。
“脾氣不火爆還算得上是男子漢嗎?”
她還沒提他跟喬依·塔克吵架的事呢。喬依·塔克是鎮上的女圖書館員,把自己的馬寄養在他們這裡。那是一匹脾氣很躁的栗色小母馬,名叫麗姬——喬依·塔克愛逗樂的時候就管它叫麗姬·博登。昨天她來騎過馬了,當時正碰到她脾氣不順,便抱怨說棚頂怎麼還沒修好,還說麗姬看上去狀態不佳,是不是着涼了呀。
其實麗姬並沒有什麼問題。克拉克倒是——對他來說已經是很不容易了——想要息事寧人的。可是接下來發火的反而是喬依·塔克,她指責說這塊地方簡直就是片垃圾場,出了這麼多錢麗姬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於是克拉克說,“那就悉聽尊便吧。”喬依倒沒有——或者是還沒有——當即就把麗姬領回去,卡拉本來料想會這樣。可是原來總把這匹小母馬當作自己小寵物的克拉克卻堅決不想再跟它有任何牽扯了。自然,麗姬在感情上也受到了傷害。在練習的時候總是跟你鬧彆扭,你要清理它的蹄子時它便亂踢亂蹬。馬蹄是每天都必須清的,否則裡面會長黴菌。卡拉得提防着被它瞅冷子咬上一口。
不過讓卡拉最不開心的一件事還得說是弗洛拉的丟失了,那是只小小的白山羊,老是在畜棚和田野里跟幾匹馬做伴。有兩天都沒見到它的蹤影了。卡拉擔心它會不會是被野狗、土狼叼走了,沒準還是撞上熊了呢。
昨天晚上還有前天晚上她都夢見弗洛拉了。在第一個夢裡,弗洛拉徑直走到床前,嘴裡叼着一隻紅蘋果,而在第二個夢裡——也就是在昨天晚上——它看到卡拉過來,就跑了開去。它一條腿似乎受了傷,但它還是跑開去了。它引導卡拉來到一道鐵絲網柵欄的跟前,也就是某些戰場上用的那一種,接下去它——也就是弗洛拉——從那底下鑽過去了,受傷的腳以及整個身子,就像一條白鰻魚似的扭着身子鑽了過去,然後就不見了。
那些馬匹看到卡拉穿過去上了環形馬道,便全都簇擁着來到欄杆邊上——顯得又濕又髒,儘管它們身上披有新西蘭毛毯——好讓她走回來的時候能注意到它們。她輕輕地跟它們說話,對於手裡沒帶吃的表示抱歉。她撫摩它們的脖頸,蹭蹭它們的鼻子,還問它們可知道弗洛拉有什麼消息。
格雷斯和朱尼珀噴了噴氣,又伸過鼻子來頂她,好像它們認出了這個名字並想為她分憂似的,可是這時麗姬從它們之間插了進來,把格雷斯的腦袋從卡拉的手邊頂了開去。它還進而把她的手輕輕咬了一下,卡拉只得又花了些時間來指責它。
匆匆(1)
兩個側面彼此相對。其中之一是一頭純白色小母牛臉的一側,有着特別溫柔安詳的表情,另外的那個則是一個綠面人的側面,這人既不年輕也不年老,看來像是個小公務員,也許是個郵差——他戴的是那樣的制帽。他嘴唇顏色很淡,眼白部分卻閃閃發亮。一隻手,也許就是他的手,從畫的下端獻上一棵小樹或是一根茂密的枝子,上面結的果子則是一顆顆的寶石。
畫的上端是一片烏雲,底下是坐落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土坡上的幾所歪歪斜斜的小房子和一座玩具教堂,教堂上還插着個玩具十字架。土坡上有個小小的人兒(所用的比例要比房子的大上一些)目的很明確地往前走着,肩膀上扛着一把長鐮刀,一個大小跟他差不多的婦人似乎在等候他,不過她卻是頭足顛倒的。
畫裡還有別的東西。比方說,一個姑娘在給一頭奶牛擠奶,但那是畫在小母牛面頰上的。
朱麗葉立刻決定要買這張印刷的圖片,作為聖誕節送給她父母親的禮物。
“因為它使我想起了他們。”她對克里斯塔說,那是陪她從鯨魚灣來到這兒買東西的一個朋友。她們此刻是在溫哥華畫廊的禮品商店裡。
克里斯塔笑了。“那個綠顏色的人和那頭母牛嗎?他們會感到不勝榮幸的。”
克里斯塔對任何事情一開頭總是不肯一本正經,非得對它調侃上幾句才肯放過。朱麗葉倒一點兒也不在乎。她懷着三個月的身孕——肚子裡那個胎兒就是日後的佩內洛普了,忽然之間,讓她不舒服的反應一下子全都沒有了,為了這一點以及別的原因,她每隔上一陣子就不由自主地感到高興。每時每刻,她腦子裡在想的都是吃的東西,她本來都不想進禮品店了,因為她眼角里掃到旁邊的什麼地方還有一個小吃部。
她看了看畫的標題。我和村莊。
這就使這幅畫意味更加深長了。
“夏加爾1。我喜歡夏加爾,”克里斯塔說,“畢加索算是什麼東西。”
朱麗葉因為自己的發現而欣喜不已,她發現自己注意力幾乎都無法集中了。
“你知道據傳他說過什麼話嗎?夏加爾的畫讓女售貨員看最合適,”克里斯塔告訴她,“女售貨員有什麼不好?夏加爾應該回敬一句,畢加索的畫讓臉長得奇形怪狀的人看最合適不過了。”
“我的意思是,它讓我想起了我父母親的生活,”朱麗葉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她已經跟克里斯塔談過一些她父母親的情況了——他們如何生活在一種有點古怪卻並非不快樂的孤立狀態中,雖然她的父親是一位口碑不錯的老師。大家不太跟他們來往的主要原因是薩拉心臟有毛病,但也因為他們訂的雜誌是周圍的人全都不看的,他們聽的是國家電台的廣播節目,周圍再沒有其他人聽。再加上薩拉不從巴特里克公司的目錄上挑選衣服,卻總是根據《時尚》雜誌上的樣子自己縫製——有時候簡直是不倫不類。他們身上多少殘留着一些年輕人的氣質,而不像朱麗葉同學的雙親那樣,越來越胖,越來越懶散。這也是他們不合群的原因之一。朱麗葉形容過她爸爸山姆模樣跟她自己差不多——長脖頸,下巴頦有點兒往上翹,淺棕色的松垂頭髮——而薩拉則是個纖細、蒼白的金髮美人,頭髮總有點亂,不修邊幅。
佩內洛普十三個月大的時候,朱麗葉帶着她坐飛機去到多倫多,然後換乘火車。那是1969年。她在一個小鎮下了車,這兒離她長大、山姆和薩拉仍舊住着的那個小鎮還有二十來英里。顯然,火車已不再在那裡設站了。
匆匆(2)
她感到很失望,因為是在這個不熟悉的小站下車,而沒有一下子重新又見到自己記憶中的樹木、人行道和房屋——然後,很快很快,就能見到坐落在一棵碩大無朋的楓樹後面的她自己的房子——山姆和薩拉的房子,很寬敞但是也很普通,肯定仍然是刷着那種起泡的、髒兮兮的白漆。
看到山姆和薩拉了,就在這裡,在這個她從未見到他們來過的小鎮裡,正在微笑呢,但也很着急,他們的身影在一點點地變小。
薩拉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小尖叫,仿佛是被什麼啄了一下似的。月台上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看。
顯然,只不過是激動罷了。
“我們一長一短,不過仍然很般配。”她說。
起初,朱麗葉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緊接着她猜出來了——薩拉穿着一條長及小腿肚子的黑亞麻長裙和一件配套的黑夾克。夾克的領子和衣袖用的是一種光閃閃的酸橙綠色的布料子,上面還有一個個黑色的大圓點。她頭上也纏着用同樣的綠料子做的頭巾。這套服裝必定是她自己縫製的,或是請某個裁縫按照她的設計做的。這樣的顏色對她的皮膚可不太厚道,因為看着像是皮膚上灑滿了細細的粉筆灰。
朱麗葉穿的是一條黑色的超短連衣裙。
“我方才還尋思你對我會怎麼想,大夏天穿一身黑,仿佛是為什麼人穿喪服似的,”薩拉說,“可是你穿得正好跟我很般配。你看上去真漂亮,我是完全贊成這種短衣服的。”
“再加上一頭長披髮,”山姆說,“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嬉皮士了。”他彎下身子去細看嬰兒的臉,“你好,佩內洛普。”
薩拉說:“多麼漂亮的玩具娃娃呀。”
她伸出手想去抱佩內洛普——雖然從她袖管里滑出來的手臂仿佛是兩根細棍子,根本不可能支撐住這樣的重量。其實也用不着這兩隻手來做這件事了,因為佩內洛普剛聽到外婆發出的第一個聲音便已經很緊張,這會兒更是哭喊着把身子往外扭,把小臉藏到朱麗葉的脖頸窩裡去了。
薩拉笑了。“我就那麼可怕嗎,像個稻草人?”她的聲音再次失去控制,升高時仿佛是在尖叫,下降時又一下子沒了聲音,引來了周圍人的瞪視。這可是個新情況呢——雖然沒準並不完全是這樣。朱麗葉有這樣的印象,只要她母親大笑或是開始說話,人們總會朝她的方向看過來,但是早年間他們所注意到的總是很有爆發力的一陣歡笑聲——那是很有少女風采和吸引力的(雖然並不是誰都喜歡,有人會說她總想賣弄風情、惹人注意)。
朱麗葉說:“寶寶太累了。”
山姆把站在他們身後的一個年輕女子介紹給她,那人站得稍開一些,似乎是有意不讓人認為她跟他們是一夥的。事實上朱麗葉也完全沒想到她是跟她父母一起來的。
“朱麗葉,這是艾琳·艾弗里。”
朱麗葉抱着佩內洛普又拿着放尿片的包包,她儘可能地把手往外伸,可是發現艾琳顯然沒打算握手——或許是沒有注意到她的意圖——她便微笑了一下。艾琳並沒有笑上一笑作為回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站着,給人的印象卻是恨不得立時拔腿跑開去。
“你好。”朱麗葉說。
艾琳說:“見到你很高興。”聲音輕得勉強能聽見,但是一丁點兒表情都沒有。
“艾琳可是我們的好仙女呀。”薩拉說,這時,艾琳的面色起了些變化。她顯現出有些不悅,也帶着些理應會有的尷尬。
匆匆(3)
她個子沒有朱麗葉高——朱麗葉可是個高個兒——但是肩膀與臀部都要比朱麗葉寬闊,胳臂很結實,下巴顯得很有毅力。她有厚厚的、富於彈性的黑髮,從臉那兒直着往後梳,紮成一個短而粗的馬尾巴,她的黑眉毛濃濃的有點兇相,皮膚是一曬就黑的那種。她眼睛是綠色或是藍色的,讓膚色一襯顏色淺得令人感到意外,也很難讓人看透。因為眼眶陷得很深。還因為她腦袋稍稍有點往下耷拉,臉總是扭開去的,這種敵意便像是有意裝出來並故意加強的了。
“咱們的這位仙女干的活兒真是不少呀,”山姆說,臉上露出了他慣常的那種似乎很有雄才大略的開闊笑容,“我會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勞績的。”
到此時,朱麗葉自然記起了家中來信里提到過,由於薩拉體力急遽大幅度衰退,家中請了一個女的來幫忙。不過她以為那準是個年紀更大些的老太太。艾琳顯然不見得比自己的年紀大。
汽車倒還是山姆大約十年前買來的二手貨龐狄克。原來的藍漆還在這裡那裡剩下了一道道痕跡,但大多都已經褪成灰顏色了,冬天路上撒的鹽使得低處那層襯漆上現出了一攤攤鏽跡。
“看咱們家的老灰母馬呀。”薩拉說,從車站月台走下來的這幾步路已經使她氣兒都快喘不過來了。
“她還堅持着不下崗哪。”朱麗葉說。她很欽佩地說,家裡人八成也是希望她這麼說的。她已經忘掉家裡是怎麼稱呼這輛車子的了,其實那名字當初還是她起的呢。
“哦,她是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的,”薩拉說,這時候她已經由艾琳扶着在後座上坐了下來,“而我們也從來沒有對她放棄過希望。”
朱麗葉擺弄着佩內洛普,好不容易才坐進了前面的座位,娃娃這時候又開始嗚咽起來了。車子裡熱得驚人,雖然車是停在車站外白楊樹的稀疏陰影里,車窗還是開着的。
“其實我倒是在考慮——”山姆一邊把車倒出來一邊說,“我考慮要將它換成一輛卡車呢。”
“他不是當真的。”薩拉尖叫道。
“對於做買賣,”山姆接着往下說,“那樣會更方便些。你每回開車走在街上,光是車門上畫的廣告就能起到不少作用。”
“他是在開玩笑,”薩拉說,“我怎麼能坐在一輛漆着新鮮蔬菜字樣的車子裡招搖過市呢?莫非是自己成了西葫蘆或是大白菜了嗎?”
“你就省點勁兒吧,太太,”山姆說,“要不然等我們回到家裡你會連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在本縣各處的公立學校執教了將近三十年之後——在最後的那所就一口氣教了十年——山姆突然辭職不幹了,並且決定改行,做蔬菜銷售,而且還是全職的。他一直在家屋旁邊的一片空地上種着一片不算小的菜園,也侍弄藍莓樹,把自己吃不了的產品賣給鎮子內外的一些人家。可是現在,顯然,這樣的業餘活動要變成一種謀生之道了,要把產品賣給食品雜貨鋪,說不定以後還會在大門口搭一個賣果蔬的攤子出來呢。
“你是認真打算這麼幹的嗎?”朱麗葉輕聲問道。
“那是自然啦。”
“放棄教學你就那麼捨得?”
“絕對捨得。我可是倒足胃口了。我反胃反得連酸水都要溢出來了。”
的確,教書教了那麼多年,他卻始終未能在任何一所學校里當上校長。她猜想這就是使他倒胃口的原因。他是個出色的教師,他的特立獨行和充沛的精力都是有口皆碑的,他教的六年級也是受業的每一個學生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一年。可是年復一年,他總是被忽略過去,原因或許也正在於此。他的方法可以理解為對上級領導的鄙視。因此你可以想象,有關領導自然會認為他不是當校長的料兒,還是讓他做原來的工作危害相對來說會輕上一些。
匆匆(4)
他喜愛戶外的工作,也善於跟普通人交談,沒準他是能做好銷售蔬菜的事業的。
可是薩拉對他這樣的打算很不以為然。
朱麗葉同樣也是不喜歡。不過,如果真的要她作一個選擇的話,她還是會贊同父親的做法的。她可不想把自己歸到勢利小人的行列里去。
實際的情況是,她看自己——她認為自己以及山姆與薩拉,特別是她自己和山姆——因為有自己獨特的想法,所以比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要高出一頭。因此,即使他去賣菜,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山姆此刻用一種更低沉、帶點搞陰謀意味的聲音問她。
“她叫什麼名字?”
他指的是嬰兒的名字。
“佩內洛普。我們絕對不會簡稱她為佩內1的。就是佩內洛普。”
“不,我是問——問她的姓。”
“哦。應該是叫亨德森—波蒂厄斯,或者波蒂厄斯—亨德森。不過念起來有點兒囉嗦,後邊的佩內洛普這名字已經夠長的了。我們知道會這樣,但還是想叫她佩內洛普。我們總是要定下來的嘛。”
“是這樣啊。他讓寶寶姓他的姓,”山姆說,“那麼,那還是說明問題的。我的意思是,這樣就好。”
朱麗葉驚愕了好一會兒,後來才想明白了。
“他當然要這樣做的,”她說,假裝被弄糊塗了並覺得好笑,“本來就是他的孩子嘛。”
“啊,是的。是的。不過,考慮到具體的情況……”
“我想不起來有什麼具體情況嘛,”她說,“如果你指的是我們沒有結婚,那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兒。在我們住的那地方,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是沒有人會在乎這樣的形式的。”
“也許是吧,”山姆說,“可他不是結過一次婚的嗎?”
朱麗葉告訴過他們埃里克妻子的事,說她出了車禍躺在病床上的八年裡他一直都在照顧她。
“你指安嗎?是的。呃,我不是太清楚。不過是的,我想是辦了結婚手續的。是的。”
薩拉朝前座喊叫道:“停下來吃點冰激淋好不好呀?”
“家中冰箱裡有冰激淋,”山姆朝後面喊道,但接下去又輕輕地對朱麗葉、也是讓朱麗葉大吃一驚地說了句,“帶她隨便上哪兒去請她吃點兒什麼,她就要人來瘋了。”
車窗仍然是開着的,熱烘烘的風穿透了整個車廂。現在正是盛夏——這樣的季節,就朱麗葉所感覺到的,是在西海岸從來也沒有出現過的。硬木樹高聳,圍護在田野的邊緣,投下了藍黑色山洞般的陰影,在它們的前面,莊稼和牧場在太陽強光的直曬下,呈現出一片金色和綠色。小麥、大麥、玉米和豆科作物生機勃勃——刺得你的眼睛生疼生疼的。
薩拉說:“會議又作出決議要幫助誰啦,你們在前面座位上的?風這麼刮着,我們在後排的根本聽不見。”
山姆說:“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兒。光是問問朱麗葉她的男人是不是還在干打魚的營生。”
埃里克靠捕大蝦維持生活,這麼幹已有很長時間了。他一度曾是醫學院的學生,後來因為給一個朋友(不是他的女朋友)墮胎,沒有能學下去。(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是不知怎的消息傳了出去。)朱麗葉曾經打算告訴她那兩位思想開放的雙親。也許是想讓他們知道,他也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打魚人。不過說了又怎麼樣呢,特別是山姆現在都已經是個菜農了?而且,他們思想開放的程度恐怕也沒有她當初設想的那麼牢靠。
匆匆(5)
可以出售的不僅僅是新鮮蔬菜和漿果。廚房裡生產出了不少果醬、瓶裝壓榨汁和酸黃瓜之類的東西。就在朱麗葉來到的那個上午,他們就在做藍莓醬。艾琳主持這事兒,她的襯衣給水汽或是汗水打濕了,兩片肩胛骨之間的衣服都粘在了身上。時不時地她還會朝電視機掃上一眼,機子被推到後廳通向廚房門口的地方,因此你想回房間還得側着身子擠過去才行。屏幕上在放的是兒童晨間節目,動畫片《波波鹿與飛天鼠》。艾琳過上一陣就會為裡面的趣事哈哈大笑,而朱麗葉為了不掃她的興,也只得哼哼地笑上一兩聲。但艾琳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事。
洗菜台上必須得騰出塊空地來,好讓朱麗葉給佩內洛普煮個雞蛋再把它碾碎,以充當她的早餐,另外也要為自己煮杯咖啡,烤片麵包。“地兒夠大了嗎?”艾琳問她,那語氣有點游移不決,仿佛朱麗葉是個外來者,對她的要求是預先無法知道的。
挨近了之後,你便可以看清艾琳前臂上長了多少細細的黑毛了。連臉頰上都有,就在耳朵的前面。
她從眼角斜斜地掃看朱麗葉在干着的每一件事情,看着她如何擺弄爐台上的那些開關(一開始朱麗葉都記不得哪個是管哪個灶火的了),看着她如何把雞蛋從平底鍋里取出來,剝殼(這個蛋有點粘殼,殼只能一點點地而不是一大片很容易地剝下來),接着又看她如何找了只小茶碟來碾碎雞蛋。
“你不想讓它掉到地上去吧。”她指的不是雞蛋而是那隻瓷碟,“你就沒有給孩子用的塑料碟子嗎?”
“我會留神的。”朱麗葉說。
後來才知道,艾琳也是個當媽媽的。她有一個三歲的男孩和一個快滿兩歲的女孩。他們的名字是特雷弗和特蕾西。他們的父親去年夏天在他幹活的養雞場的一次事故中喪了生。她比朱麗葉小三歲——今年二十二。孩子與丈夫的情況是回答朱麗葉的訊問時說的,她的年齡則是從接下去她說的話里推算出來的。
當時朱麗葉說:“哦,我真是難過。”談到那次事故時,朱麗葉覺得自己太沒禮貌了,真不該瞎打聽的,現在再表示同情也顯得有點偽善了。艾琳說:“是啊。就在我過二十一歲生日的那一天。”仿佛厄運也是件能一點點積累而成的東西似的,就跟手鐲上那些護身的小飾物一樣。
在佩內洛普勉強把一隻雞蛋都吃下去以後,朱麗葉把她夾在一邊的腰胯上,帶她上樓。
往上走到一半,她想起了那隻茶碟還沒有洗。
但是孩子無處可放,她還不會走路,可是爬動起來卻是異常的迅速。顯然,讓她獨自待在廚房裡連五分鐘都是不行的,消毒器里的水是沸騰的,還有滾燙的果醬和好些剁東西的刀子——讓艾琳幫着照顧一會兒這樣要求也未免太過分。而嬰兒今兒早上的第一個表現就是仍然不想跟姥姥要好。因此,朱麗葉只好把她抱到通往閣樓的有圍欄的樓梯上去——朱麗葉先把身後的門關上——讓她在這幾級樓梯上玩兒,自己則去尋找小時候用過的遊戲圍欄。幸運的是,佩內洛普是個在台階上玩慣的行家。
這是一座正正經經兩層樓高的房屋,房間的天花板很高,但是房間方方正正的像個盒子——這也許只是朱麗葉此刻的感覺。屋頂是斜的,因此只能在閣樓的中央部分站直了走。朱麗葉以前就常常這樣走,那時她還小呢。她一邊走,一邊把讀到的什麼故事講給自己聽,免不了有些添油加醋或是作了一些改動。還跳舞呢——這兒居然還能跳舞——面對着一些想象出來的觀眾。其實真正的觀眾只是一些破損、廢棄的家具,幾隻舊箱子,一件重得不得了的野牛皮外套,一所讓紫燕做窩的小房子(是山姆舊日學生們送的禮物,其實從來沒能吸引到過一隻紫燕),一頂德國軍盔——據說是山姆的父親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帶回來的,一幅無心作成的滑稽畫——完全是業餘水平,畫的是“愛爾蘭女王號”在聖勞倫斯灣沉沒的景象,船上的一些火柴梗似的人兒在往四面八方飛出去。
匆匆(6)
瞧呀,在那邊牆上斜靠着的,不正是那幅《我和村莊》嗎?畫面朝外——沒有任何想好好藏起來的意圖。上面也沒有積上多少灰塵,說明放在那裡的時間不會太久。
在搜索了片刻之後她找到了那個遊戲圍欄。那是一件挺講究、分量挺沉的東西,有木地板和軸柱能轉動的圍壁。還找到了那輛嬰兒車。她父母什麼東西都留着,他們曾想過再要一個孩子。至少是曾經有過一次流產的。星期天早上從他們床上傳來的嬉笑聲曾使朱麗葉覺得這所房子正為一種偷偷進入的、甚至是不怎麼體面的干擾所入侵,而這種干擾對她來說是不怎麼有利的。
嬰兒車是摺疊起來便可以推走的那種。這一點朱麗葉已經忘掉了,或者是從來就沒有意識到過。此刻她已經出汗了,灰頭土臉的。她在試着讓它摺疊起來。對她來說,這類活兒從來都不輕鬆,她永遠都不能一下子就掌握好裝卸這樣的事兒,當然,如果不是因為考慮到艾琳,她本來可以把整件東西拖到下面園子裡去讓山姆幫忙干的。艾琳那雙閃爍不定的淺色眼睛,不直接看過來卻很有心機的眼光,還有那雙能幹的手。她的警惕,那裡面有一種不完全能稱之為輕蔑的神情。朱麗葉真不知道那應該叫什麼。反正那是貓身上常會有的一種滿不在乎但也不跟你親熱的態度。
好不容易,她終於把那輛童車裝配好了。它很笨重,比她用慣的那種要大上一半。而且很髒,這是不消說的。現在她總算是恢復正常了,在台階上的佩內洛普甚至比平時還更加歡實。可是就在嬰兒的手邊卻有一樣東西,那是朱麗葉方才連看都沒有看見的。一顆釘子。這樣的東西你本來是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直到你有了一個會把什麼都往嘴裡放的寶寶,從這時起你的注意力就一刻都不能鬆懈了。
可是她偏偏就是做不到呀。什麼東西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炎熱、艾琳、過去熟知的事情以及過去沒能認識的那些事情。
我和村莊。
“哦,”薩拉說,“我原來是希望你不會注意到的。你可別把它放在心上。”
陽光起居室現在充當了薩拉的臥室。所有的窗子上都掛有竹簾,使得這個小房間——原來是迴廊的一部分——充滿了一種棕黃色的光線和固定的燠熱。可是薩拉卻穿着粉紅色的絨布睡褲。昨天在火車站,她描了眉,抹了藍莓色的唇膏,纏着頭巾,穿着套裝,在朱麗葉看來頗像一位上了年紀的法國女人(其實朱麗葉並未見到過多少法國老太太),可是現在,白髮一綹綹地披垂着,亮亮的眼睛在幾乎沒有的眼眉毛下焦急地瞪視着,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古怪地變老了的小孩。她倚着枕頭坐得直直的,被子拉到腰部。方才朱麗葉扶着她上衛生間的時候,發現她竟然是穿着襪子和便鞋上床的,雖然天氣炎熱。
她床邊放着一把直靠背的椅子,座位低,這比桌子更易於她取放東西。上面放着藥片、藥水、爽身粉、潤膚露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還有一隻玻璃杯,裡面有褐色的痕跡——也許是補鐵的藥水。床頭上有一些雜誌——過期的《時尚》和《婦女家庭雜誌》。
“我可沒有在意。”朱麗葉說。
“我們是掛過的。在餐廳門旁邊的後廳里。後來你爹把它摘了下來。”
“為什麼呢?”
“這事他一點兒也沒跟我說過。他沒說打算取下來。後來有一天它就是不在那兒了。”
匆匆(7)
“他幹嗎要把它取下來呢?”
“哦。準是他有了個什麼想法吧,你知道的。”
“什麼方面的想法?”
“哦。我想——你知道吧,我想那說不定是和艾琳有關。那幅畫會讓艾琳瞧着不舒服。”
“裡面又沒有人光屁股。不像波提切利的那幅。”
因為,的確是有一幅《維納斯的誕生》的復製品掛在山姆和薩拉的起居室里的。多年前,在他們請一些別的老師來吃晚飯時,這幅畫往往是被大家當作有點敏感的笑話來說的。
“是沒有。不過它挺現代。我想這讓你爹感到不安。也可能是當艾琳看到它的時候自己也看着它——這使他感到不安。他可能是怕她會覺得——呃,會有點兒瞧不起我們。你知道吧——認為我們有點兒古怪。他不喜歡讓艾琳覺得我們是那種人。”
朱麗葉說:“是會掛那樣的畫的那種人?你是說他會這麼在乎她對我們掛的畫有什麼想法?”
“你是了解你爹爹的。”
“他並不害怕跟別人意見不一樣呀。那豈不正是他工作上不順利的原因嗎?”
“什麼?”薩拉說,“啊。是的。他可以跟人家意見不一致。但是有時候他也是小心翼翼的。而且艾琳,艾琳是——他對艾琳是小心翼翼的。艾琳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可貴的,這個艾琳。”
“莫非爸爸以為,就因為我們有一幅有點兒怪的圖畫,艾琳就會辭職不幹嗎?”
“這就不好說了,親愛的。我是很珍惜你送的任何一件東西的。可是你爹……”
朱麗葉什麼都不說了。從她九歲十歲開始一直到大約十四歲,她和薩拉對山姆達成了一個共識:你是知道你爹的。
那是她們倆作為女人一起共處的那段時間。在家裡自己試着燙朱麗葉那頭桀驁不馴的細發呀,上過製衣研習班後做出跟任何人全都不一樣的服裝呀,山姆學校開會晚回來時照例是拿花生醬—黃油—西紅柿加蛋黃醬的三明治作晚餐呀。她們把那些老故事翻來覆去地說個沒完,那是關於薩拉過去的男朋友和女朋友的,他們開的玩笑啦,他們做的遊戲啦,那時薩拉也做小學教員,心臟病還不算太嚴重。還講比這更早時候的事,那時薩拉因為風濕病發燒躺在床上,自己想象出來一對朋友羅洛和馬克辛,他們能像某些兒童讀物里的人物一樣破案,甚至能破謀殺案呢。有時又回想起山姆那一次次瘋狂的追求,他用借來的汽年闖下什麼禍啦,他又如何化裝成流浪漢出現在薩拉的門前啦。
薩拉和朱麗葉,自己做奶油軟糖,在襯裙花邊的小孔里紮上一個個蝴蝶結,兩個人簡直合成了一個人。可是突然有一天,朱麗葉再也不想這樣做了,反倒會在深夜裡到廚房去跟山姆聊天,問他一些關於黑洞、冰期和上帝的問題。她討厭薩拉睜大眼睛用一些自以為很機巧的問題來破壞他們的談話,她那些打岔總是試圖要把話題扯回到她自己的身上去。這就是談話非得要在深夜進行的原因,父女倆都有一個共識但是誰都沒有捅破過,那就是等我們擺脫開薩拉再說。當然是暫時的。
而與此相伴還有另外的一個提醒。要好好對待薩拉呀。她是冒了生命的危險才懷上你的,這是值得記住的呀。
“你爹爹對於地位比他高的人是不怕得罪的,”薩拉說,深深地吸了口氣,“不過你知道他是怎麼對待比他低的人的。他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努力使他們覺得他跟他們沒有任何區別,他一定要讓自己降低到他們的層次——”
匆匆(8)
朱麗葉自然是知道的。她知道山姆跟加油站的小伙子是怎麼說話的,他在五金店裡又是怎樣跟人家開玩笑的。不過她什麼都沒有說。
“他對他們簡直是低聲下氣地討好呀。”薩拉突然改變了聲調,幾乎都有點惡狠狠了,而且還低低咕嚕地笑了一聲。
匆匆10
朱麗葉把推車、佩內洛普以及她自己都好好地清洗了一遍,接着便朝着小鎮中心處走去了。她表面上的理由是要買某種牌子的藥皂,好用它來洗尿片——如果她用普通肥皂寶寶會起皮疹的。可是她還有別的原因,不可抗拒卻有點難以啟齒的原因。
這正是她一生中好幾年都走着去上學的那條路。即使她已經上了大學,是回來探親的,她仍然還是——同樣的一個去上學的女孩。她難道就永遠都不停止上學了嗎?在她剛獲得大學校際拉丁語翻譯獎的時候,有人向山姆提了這樣的問題,山姆回答說:“恐怕是的吧。”他自己還翻來覆去地講這個故事。老天爺在上,他可不會去提獎金什麼的事。要提就讓薩拉來提好了——雖然薩拉沒準都記不起來那是個什麼獎了。
哦,她終於來到這裡,在做補償的工作了。像任何別的年輕女子那樣,推着她的娃娃,為洗尿片的肥皂而操心。而且這不僅僅是她的娃娃。這是她的愛女。她有時候是會這樣稱呼佩內洛普的,不過只當着埃里克一個人這麼說過。他是當笑話聽的,她說的時候也像是在說笑話,因為自然,他們生活在一起而且已經有些時候了,他們是打算一直這樣過下去的。就她所知,沒有結婚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並不說明什麼問題,而且她自己是經常把這件事忘掉了的。可是有時候——特別是現在,回到了家裡,她沒有結婚這件事給了她一種成就感,一種傻乎乎的幸福感。
“這麼說——你今天到街那頭去了呀,”山姆說,(他是一直說街那頭的嗎?薩拉和朱麗葉總是說鎮中心的。)“遇見哪個認識的人了嗎?”
“我必須要走一趟藥房,”朱麗葉說,“因此我和查理·利特爾聊了幾句。”
談話是在廚房裡進行的,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朱麗葉心想,現在應該把佩內洛普明天要用的奶瓶準備好了。
“查理小子1嗎?”山姆說——朱麗葉忘了,他仍舊保留着他另外的一個習慣,那就是愛用學校里的綽號稱呼人,“他誇獎你的孩子了嗎?”
“那當然。”
“他自然是應該喜歡的。”
山姆正坐在桌子旁邊,喝着一杯黑麥酒,抽着香煙。他喝上威士忌了,這倒是以前沒有的事。因為薩拉的父親過去就是個酒鬼——倒不是個落魄的酒鬼,他一直在做着獸醫的營生,可是因為嗜酒,已經在家中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氛圍,足以使女兒對酒精深惡痛絕了——山姆過去頂多在家裡喝上一杯啤酒,至少就朱麗葉所知而言。
朱麗葉之所以去藥房,是因為只有那裡才有藥皂賣。她沒料到會見到查理,雖然這鋪子是他家開的。她最後聽到的有關他的消息是,他準備當一名工程師。她今天也跟他提到這件事了,也許有些不太策略吧,可是他倒是很輕鬆很愉快地告訴她,這個打算最終並沒能實現。他肚子都鼓出來了,頭髮變稀了,也不像以前那樣有波紋和有光澤了。他很熱情地和朱麗葉打招呼,把她和嬰兒都大大地誇獎了一通,這倒使她有點不好意思,以致在跟他談話時臉皮和脖頸都有點發熱,甚至都冒汗了。在高中時,他可顧不上搭理她——見面僅僅是一本正經地打個招呼,因為在禮貌上,他倒一直是挺隨和的,而且是不因人而異的。他約會時帶出去的總是學校里最招人注意的女孩,他告訴她,現在娶的正是其中的一位,珍尼·皮爾。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一個跟佩內洛普差不多大,另一個稍稍大一些。正因為如此,他坦率地說——他之所以這麼坦率似乎跟她目前的狀態不無關聯——才終於沒有能當上一名工程師。
匆匆(9)
怪不得他有能耐逗得佩內洛普對他露出笑臉並發出咯咯的笑聲了,他像一位同是當父母的人那樣跟朱麗葉聊天,好像他們彼此彼此,都是同一個檔次的人。她還像個白痴似的覺得很受用也很高興。可是他還注意到了別的一些事——他朝她沒帶戒指的左手瞟了一眼,對他自己的婚姻作了些打趣,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他心下里暗自地讚賞她,也許是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個展現大膽性生活成果的女子。況且這還不是別人,而是朱麗葉,那個書呆子,那位女學究。
“她像你吧?”他蹲下來細看佩內洛普時問道。
“像她爸爸的地方更多一些。”朱麗葉隨便地說了一句,只覺得心中充滿了驕傲,連上唇那兒都冒出汗珠子來了。
“真是這樣的嗎?”查理站直了身子,一邊很機密似的說,“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兒。我認為這不太像話……”
朱麗葉對山姆說:“他告訴我,他認為不太像話,是跟你有關的什麼事兒。”
“他這麼說的?那你又是怎麼對他說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麼事。但我又不想讓他知道我不明白。”
“是啊。”
她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我想喝一杯,但是我不喜歡威士忌。”
“你現在也喝上了?”
“就喝葡萄酒。我們自己釀葡萄酒。在海灣那兒每戶人家都自己釀做。”
然後他跟她說了一個笑話,要是在以前,他是絕對不會跟她說這類笑話的。它講的是一對夫婦住進一家汽車旅館,故事的最後一句是:“因此,就像我在主日學校里跟女孩子講的那樣——你是無需既喝酒又抽煙才能享受到美好時光的。”
她大聲笑了,可是覺得自己的臉皮發燙了,就像跟查理在一起時一樣。
“你幹嗎要辭職呢?”她說,“是因為我才泄氣的嗎?”
“唉,得了吧。”山姆笑着說,“別把自己估計得那麼高。我沒有泄氣。我不是被開除的。”
“那好吧。你是自己辭職的。”
“我自己辭掉的。”
“那樣做就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辭職,是因為我厭煩了老把自己的脖子伸在那個套索里。我想辭職已經不止一年兩年了。”
“就跟我沒有一點關係嗎?”
“好吧,”山姆說,“我跟別人爭吵了一場。老是有人亂說別人的壞話。”
“說什麼?”
“你沒有必要知道。”
過了片刻,他又接着說:“你不用擔心,他們沒有開除我。他們也沒法開除我。是有條例規定的。就像我跟你說的那樣——反正我早就不想幹了。”
“可是你不明白,”朱麗葉說,“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這樣做是多麼的愚蠢,住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又是多麼的讓人生氣,這兒的人總是那樣地議論人,可如果我告訴他們我知道這一點的話,他們又是絕對不肯相信。仿佛這是一個笑話似的。”
“可是,不幸的是你母親和我不是住在你的那個地方。我們是生活在這裡。你的那個男人也會認為這是一個笑話嗎?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我要上床睡了。我先去看看你母親,然後我也要睡了。”
“旅客列車——”朱麗葉說,精力仍然很旺盛,肚子裡的氣也還沒發泄完,“在這兒仍然是有一站的。不是這樣嗎?你不想讓我們在這兒下車。對不對?”
對她的這個問題,正走出房間的父親沒有回答。
匆匆(10)
小鎮最邊緣處的一盞街燈的光此刻正落在朱麗葉的床上。那棵大大的軟木楓樹早給砍了,現在頂替它的是山姆種了大黃的藥田。昨天晚上她是把窗簾拉緊免得燈光照在床上的,可是今天晚上,她覺得自己需要室外的空氣。因此她把枕頭移到床腳那邊,挨着佩內洛普——儘管燈光直直地打在臉上,孩子已經睡得像個天使那樣了。
她真希望方才是喝了點兒威士忌的。她僵僵地躺着,既沮喪又氣憤,肚子裡在打着一封寫給埃里克的信的腹稿。我不明白自己來這裡是幹什麼的,我根本就不應該來,我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回家。
匆匆13
早晨,天還沒有怎麼亮,她就聽到了真空吸塵器的聲音。接着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山姆的聲音——打斷了吸塵器的聲音,再後來她一定是又睡着了。等她再一次醒來,她想方才一定是在做夢。否則的話佩內洛普應該會被吵醒的,可是孩子並沒有醒。
今天早上廚房裡涼快了一些,不再是一屋子都是燉水果的氣味了。艾琳在給果醬瓶準備方格布的罩子和預備貼到瓶子上去的標籤。
“我好像是聽到了你在用吸塵器的聲音,”朱麗葉說,想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我肯定是做夢了吧。那會兒才清晨五點來鍾。”
艾琳沒有立即回答。她正在寫一個標籤。她寫的時候精神高度集中,牙齒緊緊地咬着嘴唇。
“是她,”她寫完後說道,“她把你爹吵醒了,你爹只好起來去阻止她。”
這好像不大可能嘛。昨天,薩拉只有在要上廁所的時候才會起床的呀。
“他告訴我的,”艾琳說,“她半夜醒來,認為自己該干點什麼活兒,於是你爹不得不起床去拉住她。”
“那麼她精力還是很充沛的囉。”朱麗葉說。
“可不是嗎。”艾琳又在寫另一張標籤了。這張寫好後,她把臉轉向朱麗葉。
“她是想吵醒你爹,引起注意,就是這麼回事。他都累得要死了,可是不得不起來照顧她。”
朱麗葉把身子轉開去。她不想把佩內洛普放下來——好像孩子在這裡不安全似的——所以把孩子擱在一邊的腿上,同時用只湯勺去把雞蛋撈出來,就用一隻手去磕開它,剝了皮,再把它碾碎。
她餵佩內洛普時不敢說話,生怕自己的聲音會驚嚇了孩子,使她哭起來。這樣做感染了艾琳。她也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不過仍然是氣鼓鼓的,“他們就是這樣。他們發病的時候連自己也控制不住。他們光是想到自己,也不為別人考慮考慮。”
薩拉的眼睛是閉着的,可是很快就睜開來了。“哦,我的好寶貝兒,”她說,仿佛是在自嘲似的,“我的朱麗葉。我的佩內洛普。”
佩內洛普似乎對她一點點習慣了。至少今天早上沒有哭,也沒有把小臉扭開。
“哪,”薩拉說,伸手去取一本她的雜誌,“把她放下,讓她來幹這個活兒。”
佩內洛普起先像是有點猶豫不決,但緊接着就揪住一頁紙,使勁地撕扯起來。
“幹得不錯呀,”薩拉說,“小娃娃沒有不喜歡撕扯雜誌的。我記得的。”
床頭那張椅子上放着一碗麥乳精,幾乎沒怎麼動過。
“你早飯都還沒有吃嗎?”朱麗葉說,“你是不是不想吃這個?”
薩拉看着那隻碗,仿佛是有個嚴重的問題待她解決,不過她還沒有想好。
“我不記得了。是的,我琢磨着我是不想吃這個。”她輕聲咯咯地笑着,仿佛有點詫異似的,“誰知道呢?我忽然覺得,她沒準想毒死我呢。”
匆匆(11)
“我只不過是在說笑話,”平靜下來之後,她又說道,“不過她真的是很兇狠的呀。這個艾琳。我們絕對不應該低估——這個艾琳。你看到她胳膊上的那些毛了嗎?”
“就跟貓的毛似的。”朱麗葉說。
“也像是臭鼬的。”
“我們只能希望這樣的毛一根也別掉到果醬里去。”
“別讓我——別讓我再笑了——”
佩內洛普撕雜誌撕得很專心,因此朱麗葉放心讓她留在薩拉的房間裡,自己將麥乳精端到廚房裡去。她一句話沒說,便做起一份蛋奶酒來。艾琳出出進進,把一箱箱果醬瓶放到汽車裡去。在後台階上,山姆正在用水管將新挖出來的土豆上粘着的泥土沖刷掉。他唱起歌來了——一開始聲音太輕,沒有人能聽清他的歌詞;接着,當艾琳走上台階時,他的聲音變得響了一些。
艾琳,晚——安——安,
艾琳,晚安,
晚安,艾琳,晚安,艾琳,
我會在夢中見到你。
艾琳此時正在廚房裡,她呼地轉過身,大聲喝道:“別唱說我的事兒的這首歌子。”
“哪首歌說你的事兒啦?”山姆說,裝出很吃驚的樣子,“誰在唱說你事兒的歌啦?”
“就是你。你方才唱了。”
“哦——那首歌呀。那支說艾琳的歌嗎?歌里的那個女孩?天哪——我忘了那也是你的名字了。”
他又唱起來了,不過是在偷偷地哼唱。艾琳站着在聽,臉漲得通紅,胸脯一起一伏,單等聽到歌詞裡的一個字她就要馬上撲過來了。
“不許你唱跟我有關係的歌。如果裡面有我的名字,那就是跟我有關。”
突然間,山姆放大嗓音唱起來了。
上周六夜晚我舉行婚禮,
我跟我太太安頓下來——
“停住。你給我停住!”艾琳喊着,雙目圓睜,滿臉通紅,“你要是再不停下,我可要出來用水管來沖你了。”
山姆這天下午要給下了訂單的幾家食品雜貨鋪和一兩家禮品商店去送貨。他邀請朱麗葉跟他一塊去。之前他已經去過五金店,為佩內洛普買了一把嶄新的嬰兒坐椅。
“這件東西咱們家閣樓里是不會有的,”他說,“你小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有這樣的設備呢。而且,買來也沒法用。我們當時沒有車。”
“這坐椅挺時尚的,”朱麗葉說,“我希望不至於太貴吧。”
“值不了幾個錢。”山姆說,彎了彎身子請她上車。
艾琳正在地里接着採集藍莓。那是準備做餡餅用的。山姆把喇叭按響了兩下,在車子開動時又揮了揮手,艾琳決定給予回應,她舉起了一隻胳膊,那動作似乎是在轟趕一隻蒼蠅。
“那可是個好姑娘呀,”山姆說,“我不知道沒有了她我們怎麼能活下去。不過我猜她對待你挺粗暴。”
“我跟她才剛剛認得呢。”
“可不。她嚇着你了吧。”
“哪能夠呢。”朱麗葉儘量想找出句誇獎的、至少是不帶貶損的話來評論艾琳,於是問起艾琳的丈夫是怎麼在養雞場出事喪生的。
“我不知道他是那種罪犯型的人呢,還是僅僅就是很不成熟。總之,他跟幾個小混混攪到一起,他們打算順手偷一些雞,撈點外快,自然,他們觸動了警報系統,雞場主人拿了把槍出來,不管那人是不是有意要開槍打他,反正——”
“我的上帝呀。”
“艾琳和她的公公婆婆告到法院,可是那位農民被判無罪。自然會這樣判的。不過對於艾琳來說,必定是打擊很大。即使那個丈夫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匆匆(12)
朱麗葉說,顯然是這樣的,接着又問,艾琳是不是他在學校里教過的學生。
“不,不,不。她幾乎沒怎麼上過學,就我所知。”
他說艾琳自己的家庭原來是在北方,在亨茨維爾附近。是的。是那兒附近的一個什麼地方。有一天全家進城。父親、母親,還有孩子們。那位父親告訴他們他有些事情要做,一會兒之後再跟他們會合。他還告訴他們會合的地點和時間。於是大家走開去逛了——也沒有錢可花——一直等到約定的時間。可是他就是沒有露面。
“是根本沒想露面。把他們遺棄了。因此他們只好依靠福利救濟度日了。住在窮鄉僻壤的一個棚屋裡——那兒過日子花費少些。艾琳的大姐,據我了解,那可是一家的頂梁柱,起的作用比母親還大——卻因為闌尾炎急性發作死了。當時根本無法送她進城,因為遇到了暴風雪,他們又沒有電話。之後艾琳就不想再回到學校了,因為過去都是大姐保護着她,不讓別的孩子欺侮她們。現在,她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吧,可是我想她一開始並不就是這樣的。沒準即使現在,在更多情況下這也只是一種假象。”
現在,山姆說,是由艾琳的母親幫着帶艾琳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可是你猜怎麼着,過了那麼多年之後那位父親居然又出現了,而且還想讓母親回到自己身邊去,如果真的會這樣,艾琳就不知道怎樣辦才好了,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受他的影響。
“他們是挺聰明的孩子。那個小姑娘有上顎開裂的毛病,已經動過一次手術,不過以後還得再動一次。她會完全治好的。不過還有一件事情。”
還有一件事情。
朱麗葉倒是怎麼的啦?她絲毫都沒有產生真正的同情心。她感到自己,在心底深處,是在抵制這個可怕的長篇悲情故事。當故事裡提到開裂的上顎時,她真心想做的是,哀嘆一聲,行了,別再往下說了。
她知道自己是不對的,可是這種感覺就是不肯退去。她害怕再說上一句,她的嘴就會將她那顆冷酷的心如實暴露了。她擔心自己會對山姆說:“這整件不幸的事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呢,莫非能使她成為一位聖徒?”或者她會說出那句最最不可原諒的話:“我希望你不是想讓我們捲入到那種人的是非堆里去吧。”
“我想讓你知道的是,”山姆說,“她來我們家幫忙的時候也正是我一籌莫展的當口。去年秋天,你母親的情況簡直是糟糕透了。倒並不是她什麼都不想幹了。不是的。如果真是那樣倒會好一些。她什麼都不干那樣只會更好。她的情況是,她開始干一件事,接着又干不下去了。老是這樣,一遍遍地這樣重複。這倒不完全是新出現的情況。我是說,我一向是老得跟在後面幫她收尾的,既要照顧她還得打理她沒能幹完的家務活。我和你都得這樣——記得吧?她永遠都是這麼一位心臟有毛病的漂亮嬌小姐,老得讓人伺候着。這麼多年來,我有時也想過,她本來是應該更加努力一些的。”
“可是情況變得那麼糟糕,”他說,“糟糕得我下班回家時只見洗衣機給拖到廚房的當中,濕衣服掉得一地都是。或者是她在烤什麼東西,烤到一半又不管了,東西在烤箱裡都結成了煳嘎巴。我真害怕她會讓火燒到自己,會把房子燒着。我一遍一遍地對她說,你就躺在床上得了。可是她不肯,接下去又是把?情弄得一團糟,然後大哭一場。我試着請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姑娘來幫忙,可是她們就是對付不了她。最後,總算是請到了這一位——艾琳。”
匆匆(13)
“艾琳,”他說,粗粗地出了一口氣,“我為那一天而感恩。我告訴你,我為那個日子而感恩呀。”
可是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好事一樣,他說,這樣的好事也必定會有一個終結的。艾琳打算結婚了。要嫁給一個四五十歲的鰥夫。是個農民。據說還有幾個錢,為了艾琳着想,山姆希望這是真的。因為這個男人身上是再找不出什麼值得一提的好處來了。
“憑良心說,他根本沒有什麼好處。就我所見到的,他滿嘴上上下下就只剩下一顆牙齒了。不是什麼好徵兆呀,依我看。不是太傲慢了就是太吝嗇了,所以不願意安假牙。想想看——像她那麼好看的一個姑娘。”
“打算在什麼時候?”
“秋天的什麼日子吧。反正是在秋天。”
佩內洛普一直都在睡——幾乎在他們剛開動汽車以後她就在她的幼兒坐椅里睡着了。前面的車窗是開着的,朱麗葉能聞到新收割和打捆的乾草的香味——現如今,再沒人打乾草套了。田野里還孤零零地矗立着幾棵榆樹,它們現在也算是難得見到的好景色了。
他們在由沿着狹谷里的一條街所形成的一個村子裡停了下來。山岩從狹谷的壁上露了出來——這兒是方圓好些英里內唯一能見到這樣的大塊岩石的地方。朱麗葉記得以前來過,當時這兒還有個買票才能進入的特殊公園呢。公園裡有一個飲水噴泉、一間茶室,茶室里供應草莓奶油酥餅和冰激淋——當然還會有別的東西,不過她記不得了。岩石上的山洞用的便是《白雪公主》中七個小矮人的名字。當時山姆和薩拉坐在噴泉旁邊的草地上吃冰激淋,而她卻急着奔到前面去察看一個又一個山洞。(其實真的沒什麼看頭——洞都很淺。)她要他們和自己一起去,當時山姆說:“你知道你母親是爬不了山的。”
“你自己跑過去吧,”薩拉當時這麼說道,“回來後把見到的一切都告訴我們。”她是盛裝出行的。一條黑色的塔夫綢裙子圍繞着她在草地上鋪開,形成一個圓圈。那時候是管這種裙子叫作芭蕾女演員舞裙的。
那肯定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等山姆從商店裡出來後朱麗葉便問他這件事。他起先記不得了。可是後來又想起來了。裙子是從一家專門敲竹槓的商店買的,他說。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家店就不見了。
朱麗葉沿街一路都找不到有噴泉或茶室的痕跡。
“是給我們帶來安寧與秩序的人哪。”山姆說,朱麗葉過了片刻才明白他仍然是在講艾琳的事。“她什麼活兒都願意干。給園子割草啦、鋤地啦。而且不管幹什麼都是儘量干好,好像幹這活是得到了一個特權似的。這正是永遠使我驚訝的地方。”
使他感到輕鬆的能是一個什麼日子呢?是誰的生日嗎?或是結婚紀念日?
山姆持續不斷地,甚至是很莊嚴地往下說,他的聲音甚至都壓過了汽車上坡時的掙扎聲。
“是她,恢復了我對女性的信心呀。”
山姆每衝進一家店鋪之前都對朱麗葉說他用不了一分鐘就會出來,可是卻總是過了好一陣子才回來,並且解釋說他脫不開身。大伙兒都要跟他聊天,他們積了一肚子的笑話要說給他聽。還有幾個人跟着他出來,要看看他的女兒和小寶貝。
“那麼說,這就是那位會說拉丁語的姑娘了。”一位太太說。
“這一陣已經有些丟生了,”山姆說,“她現在正忙着別的事情呢。”
“那肯定是的,”那位太太說,同時彎下了脖子去看佩內洛普,“可孩子們豈不是上帝賜予的好寶貝嗎?哎唷,多麼可愛呀。”
朱麗葉曾經想過,她是不是該跟山姆談一談她打算繼續做下去的那篇論文——雖然目前對她來說這僅僅是一個夢。過去,她和父親之間總是能很自然地談到這些問題。但是跟薩拉卻不行。薩拉會說:“好,現在,你該跟我講講你學習方面進展得怎麼樣了。”可是當朱麗葉概括地向她介紹時,薩拉卻會問朱麗葉,她是怎麼能記清楚所有這些希臘名字的。不過山姆能理解她所講的是怎麼一回事。在學院念書時她告訴別人,她父親曾給她解釋過thaumaturgy1這個詞的
意思,當時她只有十二三歲,初次讀到這個詞。別人問,她父親是不是一位學者。
“當然,”她說,“他教六年級呢。”
現在她有一種感覺,他隱隱中有意想貶低她的水平。這意圖沒準還不太隱晦呢。他可能會運用airy-fairy2這樣的文詞兒。或是說他
忘記某件事是怎麼回事了,要她告訴他。然而她相信他不可能忘記。
不過也許他真的是忘記了。他意識中的某些房間的門關上了,窗戶被遮住了——那裡面的東西被他認為是太無用、太不光彩,因此也無需重見天日了。
朱麗葉的口氣說出來時比她原先設想的更為生硬。
“她想結婚嗎?那個艾琳?”
這個問題着實讓山姆嚇了一跳,她用的是那樣的口氣,又是在沉默了挺長時間之後。
“我不知道。”他說。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看不出來她怎麼能做得到。”
“你問她去呀,”朱麗葉說,“你必定是想問的,既然對她那麼有意思。”
他們驅車走了一兩英里之後他才再次開口說話。很明顯她是傷着他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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