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廟:毛澤東的毛粉究竟是些什麼人 毛澤東已經死了五十年。 五十年是什麼概念?足夠讓一個嬰兒變成老人,足夠讓一個時代的親歷者逐漸離開這個世界,也足夠讓一個國家換掉幾代領導人,換掉生產方式,換掉城市面貌,換掉人們的財富觀念,甚至換掉人們對世界的想象。 可是這個人,卻沒有真正離開。 他仍然掛在牆上,仍然躺在水晶棺里,仍然出現在教科書中,仍然現身在網絡爭論里,而他死亡的全國通告仍然保存在筆者的書架上。 在今天中國乃至海外華人社會,仍然有一群人對毛澤東抱有強烈的崇敬和神化。他們稱頌他的革命功業,懷念所謂的“毛時代”,甚至認為今天中國出現的種種問題,恰恰是因為離開了毛澤東當年定下的道路。 更奇怪的是,在越來越多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年輕人那裡,他又重新被塑造成為一個帶有神秘色彩的名字。 於是問題來了:毛澤東究竟為什麼還活在一些中國人的政治記憶里?以及那些今天仍然崇拜毛澤東的人,究竟都是些什麼人?他們真的是毛認可的粉絲,還是忠誠不絕對的兩面人? 
一 毛粉並不是一個整齊劃一的群體,而是一批千奇百怪的感情包和口水混合物。 如果說毛粉都是沒有文化的人,事情反而簡單了。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有些毛粉讀過很多書,有些人研究過中國革命史,有些人知道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甚至有些人並不否認那個時代發生過許多大災難。 他們的家人也許遭受過迫害,但視而不見,仍然崇拜毛澤東,如現在的習近平。 為什麼?這就使問題開始變得有意思了。 因為這意味着毛粉的產生,並不完全依賴於一個人知道多少歷史。它更可能取決於一個人從歷史中尋找什麼,他的人生經歷,認知能力以及他的價值觀判斷。 同樣一段歷史,有人看到饑荒,有人看到平等;有人看到專制,有人看到秩序,有人看到個人崇拜,有人看到民族獨立,有人看到經濟災難和人性的毀滅,有人看到一個沒有資本控制的集權命令式社會,更多的人是享受那些激情燃燒歲月的口號。。。 現實是作為一個傳統和封建的社會,大多數人沒有現代公民的意識。老一代的“三民主義”中,只記得與己關係最小的“民族”一詞,這個漏洞一直被近代的統治者所利用。 其實,每個人的智商,教育程度,甚至邏輯思維能力等存在着巨大的差異,這是無法改變的自然和環境法則,所以必然有毛粉或毛粉所稱的“毛黑”。 歷史還是那個歷史,可是人已經不同了。於是歷史開始分叉,形成新的歷史觀。 二 中國人真正需要重新理解的,恐怕不是毛澤東,而是毛澤東為什麼會出現。因為一個毛澤東並不是憑空從歷史中掉下來的。 1911年,清朝滅亡。一個存在了兩千多年的帝國秩序突然斷裂。可是帝國死了,並不意味着新的秩序已經出生。 中國進入了一個漫長的失序時代:軍閥,戰爭,列強,革命,國共,抗日,內戰。。。 一個又一個力量進入了歷史舞台。 中國人真正面對的問題,其實一直只有一個:誰能夠重新建立沒有皇帝的新秩序?這個問題,比主義本身更加古老和更為現實。 三 於是強人一個個出現了,毛澤東最終出了頭。 他真正厲害的地方,未必只是會打仗。更重要的是,他最終回答了那個時代最大的政治問題:誰能夠重新統一中國?誰能藉助海外勢力,是聯合歐美,日本還是蘇聯? 1949年以後,這個問題暫時有了答案,並滿足了大部分人的傳統盼望:一個破碎了幾十年的國家重新統一,一個新的政權建立,一個長期遭受外來壓力的民族獲得了強烈的國家獨立感。沒有了神仙皇帝,人民當家作主,至少報紙上是這樣說的。 但蘇聯的影子,從此種下了禍根。起初,毛帶領他們稱那個洋人為親愛的“慈父”。 對於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些事情不是教科書上的幾個詞,那是他們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今天問一個老人:“你為什麼懷念毛澤東?” 他未必會跟你談馬克思主義。他可能只會說一句:“那時候中國人站起來了。”他往往指的是站着皇城上的毛,而自已在城下多數時候還是跪下的。 這句話,才是毛澤東政治遺產中最難以消失的部分。 四 可是歷史往往在這裡埋下第一個伏筆:建立秩序的人,未必最擅長經營秩序。 革命需要的是動員,國家需要的是治理。革命時代需要敵人,治理時代卻必須學會與複雜性共存,適應外部的環境,以及把握人類文明的脈搏。 於是,一個巨大的矛盾出現了:那個最擅長摧毀舊秩序的人,能不能建立一個不需要不斷革命的新秩序?這是毛時代最深也最棘手的問題之一。 而答案和歷史已經給了我們:大躍進,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 最終,連革命本身也開始吞噬革命的成果。 他的革命同志90%以上曾經受到了整肅,或被肉體消失,即被革了命。 毛已經不知道如何選擇接班人,直到最後把希望放在自己的老婆和侄子身上。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帝制的陰影里。 為什麼?因為當一個社會把政治動員變成解決一切問題的工具時,政治就會開始取代經濟,取代法律,取代專業,最後甚至取代事實本身。 沒有真相,沒有自由,沒有常識也沒有邏輯,只有無限的崇拜,敬仰和忠於,還有那些萬萬歲的口號。 這才是那個時代真正值得後人警惕的地方。 五 可是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 1976年以後,中國開始轉彎。1980年代以後,市場重新出現: 個人財富重新成為一種正當追求,農村家庭開始擁有自己的選擇,城市開始發生變化,人們可以自由遷徙甚至出國,中國開始與世界重新連接。。。 然後幾十年過去,中國變得富裕了,城市變得巨大:高速鐵路、互聯網、房地產、金融、民營企業、全球貿易。。。 一個貧窮的中國迅速變成了一個擁有巨大經濟力量的中國。按理說,毛澤東應該越來越遠。可是沒有,他反而在某些人那裡重新回來了。 為什麼? 六 因為歷史有一個非常殘酷的規律:人們並不總是在最貧窮的時候懷念平等。很多時候,恰恰是在財富迅速增長、差距也迅速增長的時候,人們開始重新思考:財富究竟意味着什麼? 一個年輕人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卻買不起自己所在城市的房子;一個普通勞動者發現自己終其一生,也無法接近某些人的財富;一個大學畢業生發現學歷越來越不值錢;一個中產階層發現自己也可能掉下去。。。他們都發現關係遠比努力來的重要,還有那麼多帶着資產遠出海外的人。 於是,一個已經死去幾十年的政治人物突然又有了市場。因為人們發現:毛澤東雖然已經死了,有了些自由,但是“公平”這個問題並沒有死。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毛粉有多愚蠢”,而是什麼樣的社會,會不斷生產毛粉? 七 這就是今天毛粉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有些人並不真的想回到1958或1976年。他們也未必願意放棄手機、汽車、互聯網的現代生活和隨意出國的機會。 他們真正想回去的,是一種感覺。一種“至少那個時候,人與人之間沒有今天這麼大的差距。”看起來像似公平的大鍋飯;或者不必走出國門,也會有無比自豪的心態:已經站起來了,且有高出其它三分之二人類勞苦大眾的自嗨。 這些話到底對不對?可以討論。 但這些感覺是真實存在的。而政治最危險、也最強大的地方就在這裡:人們投向一個歷史人物的,往往不是對歷史事實的全部認同,而是對某種現實需要的投射,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或者情感投機的需要。 八 於是毛澤東開始變成一面鏡子。他有了粉絲:窮人看到平等,年輕人看到反資本,民族主義者看到強國,左派看到社會主義,強人崇拜者看到權威,失意者看到一個沒有那麼殘酷的過去,老人看到自己的青春,當權者看到可忽悠的底層流量。。。 而真正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則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 同一個毛澤東,為什麼可以同時容納如此多彼此矛盾的解釋?因為一個歷史人物一旦足夠巨大,他就不再屬於自己,他開始屬於後來的人。 在一些人的想象里,社會最重要的問題不是自由,而是秩序;不是個人權利,而是國家能力;不是程序,而是結果。 因此他們欣賞毛澤東的強硬、果斷和權威。 這種心理並不只存在於毛粉之中。人類歷史上的幾乎所有文明,都出現過強人崇拜。不過,那些是已經過去的文明遺蹟,屬於當代文明的敵人。 九 所以,毛粉其實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群體。他們甚至彼此矛盾: 有人反資本,卻支持民族主義;有人崇拜平等,卻欣賞權威;有人反對今天的貧富差距,卻未必真正了解計劃經濟;有人讚美毛澤東,卻根本不願意生活在那個時代。。。 這說明什麼?說明真正活着的,已經不是那個歷史上的毛澤東。而是一個經過半個世紀重新加工的“毛澤東符號”。 歷史人物死了,政治符號沒有死。 不得不說,如果把社會分為階層,毛粉多出自下層,少數來自中層。而你看到的上層或頂層毛粉,基本上是偽裝和表演的需要。這同毛澤東當年對蘇聯和斯大林的表演,如出一轍。 十 毛粉充斥海內外,同樣離不開頂層的“不忘初心”安排。 他們看到了毛澤東在互聯網時代的巨大流量和鄰居北朝的“榜樣”,半推半就地回歸毛晚年的悽慘場景:為權力的歸宿掙扎。 有人安排毛粉的湧出,但還必須有滋生的土壤,二者缺一不可。 毛澤東可利用和最令人震驚的地方,或許還在這裡:他不僅改變了1949年的中國,他還改變了1976年以後的中國。 因為如果沒有毛時代的巨大失敗實驗,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強烈的改革動力;如果沒有計劃經濟的局限,就不會有後來對市場機制的重新認識;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留下的巨大創傷,中國社會對秩序、經濟發展和穩定的理解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換句話說,改革開放不是簡單地“離開毛澤東”。它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回答毛時代留下的問題。 歷史並不會簡單地否定過去,它會把過去變成自己的前提。 十一 所以真正的問題來了:如果今天有人重新崇拜毛澤東,他們究竟是在崇拜毛澤東,還是在反對今天?這兩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個社會如果沒有嚴重的階層焦慮,沒有財富不平等,沒有資本與權力的結合,沒有年輕人的未來感下降,沒有民族尊嚴問題,那么半個世紀以前死去的革命領袖,很難重新獲得如此強烈的生命力。 反過來說,如果這些問題越來越嚴重,那麼即使毛澤東從歷史課本里徹底消失,“毛主義式的問題意識”也不會消失。因為問題沒有消失。 十二 這才是毛粉現象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我們總喜歡把歷史解釋成:“毛時代結束了。”可是歷史從來不會這麼聽話。 一個時代結束,它留下的怨恨,債務、創傷、制度遺產、思想遺產和心理遺產,會進入下一個時代。 然後在幾十年以後,以一種完全不同的形式重新出現。這就是歷史最奇妙的地方:昨天的問題,往往不會以昨天的面貌回來。 十三 也許未來某一天,最後一個見過毛澤東的人也會離開這個世界。那一天以後,毛澤東就徹底從“記憶中的人”變成“歷史中的人”。可是那並不意味着他真正消失。 有人仍在保留他的報紙,圖片,著作,或者他那個時代的文藝作品。 還有人借着他死亡50年的消息,渲染毛粉究竟是些什麼人? 因為只要中國社會還在面對公平與效率,資本與勞動,個人與國家,自由與開放,民族與世界,革命與治理,獨裁與民主等這些問題,毛澤東就仍然會回來。 不是作為一個人回來。而是作為一個問題回來。 十四 所以,與其問:“毛粉都是些什麼人?”不如問:“一個已經死去五十年的人,為什麼還需要被活着的人重新召喚?”這才是問題真正的答案。 毛粉未必都是毛澤東的信徒。很多時候,他們只是現實的失望者,歷史的懷舊者,公平的尋找者,秩序的渴望者,民族尊嚴的捍衛者,思維混亂的病態呻吟者。。。或者,只是一個對未來失去信心的人。 他們把自己的願望,投射到了一個已經結束的時代,期盼一個死人的復活。 而這恰恰告訴我們:當一個死人仍然能夠成為活人的希望時,真正應該被研究的,往往不是那個死人。而是活着的人,究竟對今天失望到了什麼程度。 十五 年輕人的“想象毛澤東”,是今天最值得注意的一類。 他們沒有經歷過毛時代,大躍進,大饑荒,大逃港,和文化大革命。。。他們看到的毛澤東,往往來自照片、影視作品、教科書、網絡文章和短視頻裡面排山倒海的官方刻意宣傳。 這時候,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規律出現了:親歷的歷史,會逐漸變成傳說;傳說又會重新成為政治資源,或被人操控的工具。 一個年輕人認識到的毛澤東,可能只是一個穿軍裝額頭高大的人,一個改變中國的人,一個敢於挑戰美國的人,一個消滅地主階級的人,一個讓中國站起來的人。。。 於是,真實的毛澤東和符號化的毛澤東開始分離,歷史人物被重新加工。 最後留下來的,不再是一個複雜的人,而是一尊圖騰。 十六 歷史走到最後,往往留下一個比政治人物更加冷酷的問題: 如果一個社會能夠不斷解決自己的不公平,能夠讓普通人看到上升的道路,能夠讓勞動獲得尊嚴,能夠讓權力受到約束和有選擇的機會,能夠有說話和創作的自由,能夠有遷徙和放棄國籍的選擇,能夠讓國家保持尊嚴而又不需要不斷尋找敵人。。。那麼,毛澤東最終就會真正地死去。 不是肉體上的消亡,而是政治意義上的死亡。 當現實社會能夠解決人們對於自由、公平、尊嚴、秩序和國家命運的焦慮時,過去的政治神話自然會退潮。 因為一個社會一旦能夠解決產生毛澤東式政治需求的那些問題,就不再需要從過去尋找答案。 可是如果這些問題始終存在,甚至越來越尖銳,那麼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以後,人們仍然可能重新打開那本舊書,重新尋找那個穿軍裝的偉大領袖。並重新問:我們究竟走錯在哪裡?是選擇強人還是選擇體制? 那時候,他們尋找的可能已經不是毛澤東,而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時代的審判。 毛澤東搭上了共產風潮的順風車,破壞了一個舊世界,卻無能力,也無眼光和智慧建設一個他曾許諾的民主和自由的“美國式”社會,最後只能用暴力回歸到封建帝王的思維框架里。 他從強人變成了四個“偉大”,必須依靠鐵桶般的封閉環境神化自己。從1943年開始的個人崇拜和強權人設,學的是斯大林的榜樣,最後均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十七 今天的崇毛熱浪,僅是歷史的循環,總有人幻想可步他的後塵。因為當權者知道,傳統文化的精髓,會讓一些人爭先恐後地爭當喧囂時代的粉塵。 但是,筆者和許多人對毛則有另外的評價: 他被讚揚的“功”僅僅是那一代人“大一統”魔咒下的精神勝利法,或阿Q精神。他帶來的禍卻是數千萬人的生命代價。更重要的是引進了人類有史以來最殘暴的共產奴役枷鎖,在心靈和肉體上禍害民眾,迄今尚無解脫的盡頭。 而歷史真正的終局,從來不是某一個偉人被歌頌或者被否定。 真正的終局,是一個文明終於不再需要強人或死人來替自己解決問題,而是民眾自己 (We the People)。 毛澤東不會是未來問題的合理答案。 十八 
毛澤東從蘇聯學到的個人崇拜路徑(1943-1976)及所有的崇拜關鍵推動者:張如心,凱豐,王稼祥,劉少奇和林彪均下場悽慘或死於非命。這些早期毛粉的初心均是為了“平等和自由”,參加共產國際運動和建立“新中國”,換來的卻是身心的摧殘和諷刺的囚徒人生。在毛的眼裡,他們都是忠誠不絕對的兩面人,即假毛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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