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不是因為哪個大人物死了,或是大地震引起了緊張或情緒不安。此時在農村下鄉的我,早已失去了童年時期在向陽院裡的夢想。幡然猛醒後,發現記憶中的所有口號,喧囂和獻媚,不過都是謊言,欺騙和無恥的表演而已。 尤其是那個萬歲,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許多人還是常掛在嘴邊上,並逼迫其他人跟隨。運動一個接着一個,連小鄉村也無法逃避。這分明是個精神病猖獗的國度,但硬被說成是個“火紅的年代”,全世界的中心。 內心的彷徨和焦慮,隨着年齡的增長和環境的改變日益加深,是那個時代普遍的現象。 76年已是文革的末期,領袖的崇拜頂峰已經過去,騷亂後的大地留下了一地雞毛。 眼下大多數人需要的僅是乾淨的水源,能果腹的糧食和偶爾的肉食和蔬菜。 對許多農民來說,大鍋飯的體制和頻繁的運動,導致沒有足夠的儲備糧食,可以度過夏季前的春天斷糧期。有幾位當地的青少年整天圍繞着我們身邊,包辦了我們一切的“農活和家務”,只是為了能蹭口飯吃。 耗盡農民的血汗,我們的口糧是絕對的保證供給,多餘的還能養豬養雞鴨。 唯一的消遣,是大家常常圍在我的那台短波收音機旁,傾聽着來自“自由中國”,“美國之音”或“莫斯科廣播電台”的聲波。 這是整個鄉村,獨一無二的奢侈品。幾個當地年輕人,並不能聽懂收音機在說什麼,他們也不懂去告密。在他們看來,我有這個標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文革的激情已過,此時的多數人已經沒有生活的信心,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如果沒有收音機,在封閉的鄉下,只能依靠一根鐵絲連着的有線廣播,每天定時聽着宏大敘事和無窮的喜訊。 所以,短波收音機成了我們精神寄託的象徵。似乎只有這點斷斷續續混有雜音的消息,才能找到我們在這個國家前途的影子。 我們不相信那些宏大敘事,但也不敢輕易相信“美蔣反動派”的“謠言”。但女廣播員的甜美,男廣播員磁性的聲音,深深地吸引了我們。直到今天,回味起來仍然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甜美和興奮。 電台里常常有“毛江周”小集團的秘聞。在周死後,似乎迅速成為了一個亂局。 那些內鬥是真的嗎?我常常這樣反問自己,並總想找到答案。不停地轉換頻道,希望找到點蛛絲馬跡。而小喇叭里,卻總是形勢一片大好。 熬到了秋天,來到一個難忘的日子。那年的9月9日下午,我去縣城辦事。 在唯一的百貨大樓電器櫃檯前,我凝視着那些小型的黑白電視機里閃動的雪花。想起文革期間,在父母大學裡曾經見過的畫面。而想想現在的處境,有點五味雜陳和失落的感覺。 下午四點,黑白電視機里突然出現了哀樂和毛死訊的消息。 真的假的?我聽了一遍又一遍陰沉的聲音。那麼多偉大的稱呼?哼,幾年前紅衛兵們不是說,他可活到140歲嗎? 我強壓着內心的喜悅,故作鎮靜,凝視着電視機。側回頭時,發現圍觀的人,多與我一樣,表情麻木或神情緊張,但沒有任何人流露出悲哀的樣子。 在回去的公車上,遇到了熟人,我們敞開大笑起來。並一致認為,大變革的時期到了! 毛的“追悼會”,我參加了幾次,目的只是想偷偷看下“西洋景”里的人間百態。 會上發出的黑袖章,讓我想起了幾年前鋪天蓋地的紅袖章。先是紅的衛他,後是黑的咒他。為啥他一死,就變成黑的?請別跟我解釋什麼傳統。毛十年前,即已經“破四舊,立四新”了。 有許多幹部參加的“追悼會”,照例是幾個人站出來喊口號:“繼承遺志”,“一切按既定方針辦!”。。。啥方針沒有人知道,但有人真的哭的暈了過去,似乎是比爹媽還親的離別。多數人都在觀察四周,或裝腔作勢的抽泣一下。 “追悼會”是按等級的,最後輪到了鄉里。 這裡的聚會,就像是個集市場。老人,婦女和小孩幹什麼的都有:納鞋底的,餵奶的,奔跑,吵鬧和說笑聲從未停止。組織者無可奈何,自然也沒有人戴什麼黑袖章。 下午,幾個民兵跑來向隊部報告,有人在放炮竹。 我們幾個知青趕了過去,原來是村裡的“首富”,小學老師在建屋上房梁。看到我們過來,他起初有點慌張,不過很快遞了煙過來。 原來是建新房,“啥時請喝酒啊?” 當晚在他家,她漂亮的女兒為我們頻頻斟酒,我們和老師一家喝的大醉。 這就是中國農民的悼念方式。那些喜歡表演的,喊口號的,站起來立志的,越往“上層”越多,今天還是如此。 我們隊的知青來自天南地北,許多人從城裡帶來了各地的死訊報紙,幾乎是千篇一律,上面下來的統一版式。 10月上旬的一天,有線廣播裡傳來了北京的實況。當“打倒江青”,“打倒張春橋”。。。的口號,伴隨着敲鑼打鼓的吵鬧聲傳入我們的茅草房時,大家都愣住了:打倒江青不就是打倒毛澤東嗎? 我端起了一盆水,潑向小喇叭連到地下的那根鐵絲,據說聲音可以放大一些。 這讓我們想起了“敵台”里的“謠言”:“還是很準的啊!” 大多數的報紙,都消耗在了廁所茅坑,死亡回歸到了自然。 避開人,我小心保留了一份,有四個版面,還有那個黑袖章。請見它們的近照,附在文章的下方。 猜想幾代人以後,一定會認為我們活在一個充滿笑話和不可能發生的年代,竟然有那麼多人會認為,他會活到萬歲,萬萬歲? 如今半個世紀過去,我仍然能回想起當時的心境。這個毛澤東在許多人眼裡,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人。可屍骨未寒,老婆就被抓了,多可憐的領袖!他的那些數百萬紅衛兵又去了哪裡? 對我來說,由於長期的被“境外敵對勢力”洗腦,早已產生了毛惡魔的概念。但對於中國人的表情包和隨風轉舵,第一次有了上升到國民性格的認知境界。 我曾經猜想,毛死後會燒成灰,留下他死時的文字,也是他的惡魔遺產,或許日後會有用處。我並不迷信他的死,猜想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再經歷這樣荒唐的事了。天真一點的說,報紙有徹底宣告死亡的紀念價值。 沒想到不多久,那個偉大或萬歲竟成了觀賞物。五十年過去了,殭屍僅剩下了外殼,仍然躺在北京的那個大堂里,受人膜拜。而毛澤東沒有成為萬歲的大笑話,未能讓一些人產生真正的反思,反而成為後來者拼命想模仿的偶像。 不過,他始終在提醒我:最大的騙子,就是坐在廟堂上的那個人。他如果不會騙,就坐不到那個位子。周圍的馬屁文化,也會自然的把他帶到那個位置。這在中國,尤其如此,數千年未變。 能完全明白這個騙局,需要幾十年的時間和信息的流通。 一眨眼,時間已經走過了50年。跨洲跨洋多少次,本想扔掉這些毛的印記,但最後都改變了主意。當年路過香港,曾想捐給“文革博物館”,但總覺得不妥,隨後帶到了美國。 如今有許多老粉紅,仍然對毛依依戀戀,我周圍就不少。可是當你問他(她),保留了什麼毛東西沒有?大多數人僅剩下嘴炮和表情包。當他們看見一個反毛的人,卻保留有毛時代幾乎所有的東西時,均大惑不解。 中國傳統文化對死亡充滿了恐懼。那些愚忠的人往往都是怕死的人,通常難理解靈魂的自由和身心的解放。 國人也常說忘記歷史,就意味着背叛。 而實際的情況是,這個社會和制度的許多努力,就是讓你不願面對真正的歷史,或者迷戀肆意歪曲的虛假歷史。 這些毛時代的遺留物,可以無聲的告訴那些後來人:我們的確是那個荒謬年代的見證人,如能與我們留下的網絡文字互為印證,就是保存毛澤東死亡的最大歷史價值。 不幸的是毛的陰魂和毒害,現在仍然在這片土地上肆虐。 看看今天的大陸,有線廣播換成了鐵筒內的互聯網,不變的仍是宏大敘事的洗腦,假大空的宣傳,以及對應時代的封網禁言。 當年的精神疲乏,丟失信心的人生,今天仍然困擾着無數的青年人。 不過他們與我們當年的情景並不完全一樣。他們已經適應了40多年的相對自由和開放的歲月,多數衣食不憂,有的人還曾頻繁的出國。他們沒有經歷過完全的閉關鎖國和食物,住房和工作等的極度匱乏和被完全控制的日用品配給制度。 可想而知他(她)們的痛苦和焦慮,應遠超我們曾經歷過的歲月。 最近的十多年,有人竭力把那些身心苦難,描繪成向陽院裡的甜蜜蜜,這是我50年前未曾料到的事情。結果是許多人對毛澤東的認知,仍停留在官方的虛假宣傳里。 可以預見,隨着大陸的經濟惡化,集權政治的加速,閉關鎖國和偶像浮誇等風氣的加劇推進,離毛時代的極端物質貧困,精神貧乏和社會敗壞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這些毛時代的遺物,無疑是那個時代的佐證。 這就是冥冥之中,讓我保留那個恐怖制度和社會產出的文字及畫面,並推向網絡而回饋那片土地的特殊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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