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 還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說法。智利對我來說, 是驗證上述說法的恰當例證。對許多出生和生長在亞洲地區的人來說, 智利是真正的天涯海角之國, 世界盡頭的”荒蠻”之地,因為大家的眼睛多盯着歐美日澳等地區, 少有人會關注南半球的拉美大地。其實, 智利已經有了兩百年左右的制憲傳統。如今,它是南美的位於前列的發達國家,成為許多鄰近國家的發展楷模和移民目的地。

我開始了解智利是在中學時期的”大革命”年代，那時候有個震驚世界的特大“911”事件。中國人隨着新聞聯播, 盯着遠方的一位”偉大的社會主義戰士”，”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前智利總統薩爾瓦多.阿連德。此人中學時代, 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 視蘇中和古巴革命為自己的偶像,後以醫生身份參政。1970年, 阿連德第四次參選總統成功, 他誓言要開闢一條民主的社會主義道路, 成為人類最理想的燈塔。這個天涯海角之變,標誌着國際共產運動和社會主義左派思潮達到了世界歷史的頂峰。1972年,毛與”右”派開始握手言和, 客觀上為尼克松和拉美的傳統勢力打足了雞血。僅三年時間, 阿連德經歷了眾叛親離和社會轉向的煎熬。他發誓要做給曾見過的偶像毛看看, 我阿連德寧死不屈, 絕不會向右派低頭。他果然英勇無畏地倒在總統府台階上，持“機關槍”戰鬥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那個年代，我們無法了解事件的全部真相。所有的信息都讓人熱血沸騰：革命不能走議會的道路，對“帝修反”不能有任何的仁慈。但不知為什麼，當時的中國卻不肯與後任的智利“反動政府”斷絕關係。至今日動筆時看到真相,禁忍不住大笑不止。因為才知道中共是當時唯二的社會主義政權，繼續與反動派勾搭的假革命政黨,居然連被徹底批臭的蘇修都不如，哪有半點世界革命的豪情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初心？

從那時起，遙遠的智利成了我的未解之謎。總統府廣場前的阿連德塑像側面, 因兩年前的”動亂”, 廣場被封閉, 難見英雄的全貌

在80年代, 有一句廣泛流傳的說法。大意是在30年代，年輕人如果不“左”轉，說明是個沒信仰，沒抱負的青年；而到了80年代，還在信仰共產主義，此人不是個人智商有缺陷，就是靈魂出了問題，或二者兼備。如今又過去了40年, 有人繼續發揮,稱現在還在美化共產主義的人，一定是個精神病!  “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阿連德是一個真正的有”抱負”的60，70年代智利英雄，可惜他的世界觀卻受到時代的限制。他的個人悲劇是“左派”失敗的典型，但卻造就了國家的成功向“右”轉型, 甚至帶動了許多拉美國家集體右轉。同時代還有毛澤東的密切配合, 最終徹底瓦解了共產國際運動。為後十多年的蘇聯解體和中國的右轉及改革開放鋪平了道路。

阿連德時代的智利，雖有憲政的傳統, 但貧富差距巨大而且社會發展落後。這樣的土壤,極適合”打土豪,分田地;睡地主的小老婆”等激情的口號。一個文質彬彬醫生描繪的“智利夢”吸引了窮苦大眾的廣泛歡迎。他鼓動說,智利是帝國主義殖民下的可憐蟲，把企業銀行等統統國有化，讓智利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共產天堂,在蘇中之外再創人間的天堂。他很快趕走了外國資本,讓人民當家作”主”, 結果一年內全國百姓上漲了55%的工資！可惜享受共同富裕的甜頭時間很短，物價飛漲，通貨膨脹率高達800%, 社會出現了騷亂。他開始着手蘇中熱衷的流血性革命, 企圖徹底絞殺對手,但為時已晚。有人說尼克松插手了,其實哪裡還需要國外的干涉？1973年,自己提拔的將軍們都成了他的死敵，政治聯盟崩潰。叛軍直接用飛機轟炸了總統府, 阿連德用卡斯特羅贈送的槍支飲彈自盡。軍政府登台, 據說受到了西方的支持。左派力量受到鎮壓, 接着全社會從左轉右。這是上個世紀, 左派的世界革命遭受的第一次大崩潰。

幾十年掙扎後，智利終於熬成了拉美國家的幸運兒。一個長度相當於從黑龍江漠河到西沙群島的國家，三面由最乾燥的沙漠，大洋和4000-7000米高的安第斯山與周邊國家隔開,似乎很孤獨。因為向右的搖擺，自稱為美國的後院,但苦盡甜來終成為南美的明星。而近年與美中兩大國的周旋，是其成功的要素。作為南美百年的ABC強國,智利不同於資源豐富且全面的AB兩大國,自右轉開始,甘心做”芝加哥小弟”,徹底清算社會主義思潮,完善私有制經濟。皮諾切特的獨裁軍政府, 沒有再給社會向左轉的機會, 智利應了鄧小平的那句話:凡是跟美國走的, 最終都富了。智利銅礦,硝石等豐富,也有特殊的農產品, 但都顯的單調, 極易受國際市場影響。智利保留了阿連德政府最寶貴的, 可能是唯一的政治遺產: 銅礦歸國所有。其它方面則盡情跟隨歐美, 尤其是在"上層建築"和經濟領域私有化及自由化, 走出了拉美多數國家發展路程中的上下周旋的怪圈, 已經形成了相對穩定的憲政體制和社會良性互動環境。

如果把美中做為世界的兩極, 智利則可看成另外一極的縮影。進入疫情後, 中國為智利的第一出口大國, 竟達到40%的份額。除了礦石,還有大陸市場上常見的葡萄酒,車厘子等水果, 但智利的主要進口國是發達的歐美或鄰近國家。所以對智利, 中國有巨大的貿易逆差。如果如許多國人所理解的, 智利賺錢靠的是中國, 後者因此是智利的"恩主", 那麼同理中國的外匯賺自歐美發達國家, 又如何確定誰是最終的大恩人? 這樣的三角關係似乎是智利骨子裡親美, 身體親中的自然選擇。

智利疫苗護照，地鐵站

雖然智利沒有多少華人, 但中國的影響隨處可見。在疫情早期,智利大規模啟用中國制疫苗,對比以色列等用美國疫苗的國家,智利疫情長時間得不到有效的控制,飽受國內外的批評。民眾心知肚明, 政府顯然沒有更多的選擇。多虧整個南美疫情減退,智利改用美國疫苗為加強針。智利的入境檢疫,疫苗護照和隔離措施遠比鄰近國家複雜或繁瑣, 當地人說這是學中國的。我們從申請到最終拿到完整的”行動護照”, 幾乎用了近兩周的時間。按規定在此之前, 必須嚴格隔離。詢問旅館前台,服務人員笑到: 稱從未見有人來查過。一看PDI的入境單, 連住的旅館名都是錯的,而其他團員則完全沒有旅館名和地址。隨意,鬆懈甚至敷衍, 大慨是拉美地區的較普遍現象。

從另一個角度看,拉美地區的文化和宗教造成民眾的天性簡單,快樂及隨欲而安的性格。天主教文化和傳統仍然是民眾生活的支配力量。由於遊客稀少,我們住到了市中心, 靠近武器廣場, 這是聖地亞哥的心臟和重點旅遊區。據說周圍都是鄰近國家的移民,小偷小摸等非常常見。但我們數次穿過周邊擺滿攤位的小街小巷, 近距離的觀察市井生活, 感覺舒適, 並無不安全的感覺。也有路人主動要求和我們合照, 周圍玩耍的,賣藝的,傳教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最後在廣場餐廳享受了非常可口的牛肉套餐, 肉嫩多汁, 還要了啤酒。結賬下來, 每人僅付了5-10美元。而小街攤位的車厘子, 草莓等,一美元可買到兩公斤。如果出口到中國, 價錢可提高至少三倍。

武器廣場，中央市場和到處可見的肥胖流浪狗

武器廣場是16世紀聖地亞哥建城的啟點地標。如同南歐和其它南美國家,天主教中心堂是城市的靈魂, 里外均建的富麗堂皇, 與其它處的同類建築差別不大。我們在一個早晨,進去仔細參觀了這個有200多年歷史的建築。但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酒店下榻處不遠的一座古老建築。經地陪介紹才知道, 這是聖弗郎西斯(同舊金山英文名)教堂, 是智利的第一坐教堂。已有400多年歷史, 由當地原居民幫助建立的, 裡面牆壁為原始大石塊堆砌, 令人印象深刻。門口有專門向神父懺悔的櫃檯,引起了我的好奇。幹了良心不安的事或壞事, 只要在這裡悄悄地懺悔一下, 神父坐在中間, 看不見側面禱告者的面孔, 或者再捐獻一點, 也許能讓良心平安並獲得釋放。聯想到不遠處武器廣場上瘋狂喊叫的傳道者,我們對南美的宗教有了感性的認識。

古老的宗教會讓人窒息? 不必在意。見過神父後,在這坐古老教堂的背後,連着的是時髦的巴黎街和聖弗郎西斯(或舊金山)街, 可以盡情歡樂。石塊鋪着的路面,兩邊都是歐式精緻建築,如小酒店和酒吧。許多年輕人在此拍婚紗照或徹夜飲酒,這裡應該是市中心的浪漫地區或遊客打卡之地。傳說智利美女多, 可惜沒有看到能上鏡的。團內的女士發現了秘密:我們見到許多軍警, 個個儀表堂堂, 都是帥男靚女。大家齊聲附和, 但年輕的地陪尷尬了。他已失業近兩年,我們是他的首批客人。他承認軍警為靚麗的街景,他們的收入普遍高過社會平均水平。作為歐洲移民的國家,種族融合已有幾百年的歷史, 但個人膚色,顏值顯然和社會地位有密切的關係。

最高法院，金融區，教堂，巴黎街，石塊鋪着的路面磚上, 刻着許多當年遭受軍政府迫害的人名, 也許更多的人早已在人間蒸發, 這是左右之間鬥爭留下的傷痕

有人認為: "對底層的無限寬容”是智利的一種文化和傳統,教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原住民, 底層階級或者是外來移民, 仍然可以看到希望。當有不滿又未能解決的時候,左派的口號就會有號召力,並出現社會的動盪, 例如兩年前的騷亂。小偷小摸雖然普遍,但沒有多少惡性的案件, 遊客相當安全。但當你想到教堂的懺悔櫃檯時, 最好看緊你的荷包。有人告訴我, “許多人對小偷小摸不以為然,包括執法人員,誰叫你錢財外露? 人家看見或想到了, 可能就是”恩典”。大不了,去神父那裡也可徹底解脫,然後轉身消失在酒吧街里。”

對宗教的事物, 走馬觀花之餘,不便妄加評論。但在市區隨便逛,看到許多笑容和禮貌的接待。買車厘子時, 有團友害怕稱砰有問題,伸頭去看,小販大笑並隨手抓了一大把過來,我們反而尷尬了。一美元的貨, 吃了幾天, 還帶上了飛機。在機上無聊, 拿出智利錢幣,仔細觀看千元大鈔上的Patagonia 風景。隔座一帥小伙兒着全身美國名牌,聽着耳機, 其實在偷偷觀察我。我收起錢包時, 他突然拿出鄰國的”千元”大鈔, 硬是塞到我的手裡, 隱隱約約好像是說:”gift”。我說英語, 他似乎也能明白。

同我去前的期待相反,這個南美發達國英語普及率很低, 說的流利者不多, 但旅遊區除外。在服務窗口的位置, 也難發現說的流利的。但總體來說, 對遊客友善,也樂於助人,所以不懂西班牙文,不會覺得很壓抑或焦慮。大家戲稱, 如果顏值高點, 會說流利的英語, 不能溝通,也能暢通無阻。聽起來像是笑話,但可能是事實。如果再加上少見的華人面孔, 受到關注之餘,可能更要小心錢包了。

智利無疑是個宗教, 同時也是個開放自由的國家。天主教不允許離婚。浪漫的事情很多, 單親的母親也不少。據說有”73.4%非婚生人口。每年專門劃兩天出來讓年輕人上街指定區域可以不受譴責地打砸搶燒。”如果看中文媒體, 很多人不解,”為何得天獨厚的南美開發不比北美晚, 但經濟和社會發展反而落後?” 其實真正的差異是16世紀歐洲的宗教改革, 基督教獲得了新生並傳遍了北美。雖然都是天主教, 歐洲和南美的差異, 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過去大陸的宣傳說, 宗教是”鴉片或毒品”, 出自同門的共產主義又何嘗不是? 共同點就是虛偽,注重外表,地位,口號,形式等, 沒有內心的悔改和對神的真正敬畏。當然,這些不是遊客可以深入探討的議題。

疫情之下到了智利, 入境如此繁瑣; 美國也改變了入境政策, 入境前要有24小時內的病毒檢測報告, 海關如何評價我們的西班牙文報告呢? 行程如此變換無測, 增加了煩惱也多了些旅程的樂趣, 真是人生難得的經歷。既然要做病毒檢測, 就要提前到機場等待。不料, 我們意外地聽到了一組先到的華人的奇特經歷。

這組團友乘智利Sky Airline 國內航班, 早上5時左右進入機場。一位團友稱“牛”總的旅客，在CHECK IN 櫃檯從背囊拿出護照後，找出病毒檢測報告交給櫃檯，這時候“死機”了，客人被要求等一會兒。“牛”總開始看手機了。突然一抬頭,發現小箱上的背囊不見了。大家立刻懷疑櫃檯里的人伸出手偷的，所以立刻大叫。這個CHECK IN 櫃檯需要登機牌才可進入排隊區域，幾十米外有入口,幾個人檢查進入CHECK IN 櫃檯的乘客，此時也無多少其他乘客在現場。大家總不好意思跳進櫃檯搜查吧？結結巴巴的一男一女櫃檯人員提議去樓下報警。其實根本無用，沒人真能講得通英語。5：30左右，包里的信用卡已在外面加油站多次被刷過。一個小時後，櫃檯人員告知警方的監控報告，稱有兩男子雙手被衣服遮蓋，出了機場大門。但櫃檯的監控呢？最後PDI還出示了一份報案報告，可惜是西班牙文，我們看不懂。徵得他們的同意，我好奇地拍攝了這份報告, 與Sky Airline 航班入口像片一起附在文後。

我們不停地安慰這些團友: 旅遊就是去經歷心情上上下下的奇聞，算是支援智利吧？不料他們苦笑：警察也是這麼說的，反正你的護照還在。他們找來了中文翻譯，她振振有詞地說，這種事兒哪個國家沒有？等到我們進入CHECK IN 國際櫃檯時，大家還在想也會遇到這樣的奇葩的事嗎？我們只想到小偷小摸, 沒想到最安全的地方才是最危險的機會。把護照，錢包和西班牙文的檢測報告都裝好了，生怕也出現意外。來美國的航班人滿擁擠,但有最流利的英文地勤人員服務，檢查指引周到，似乎已經回到了家。美國現在入關是刷臉，根本不必拿出護照和檢測報告。不要幾秒鐘，大家已經入了海關。這個瘟疫流行時期, 我們真幸運一路順利，還有這麼多值得回味的經歷。好了, 多想想美好的風光吧!

2019年9月19日大閱兵,智利女兵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