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0日，《美國觀察家》 發表署名評論，剖析中國模式及其對世界的影響，回答川普的新國家安全戰略能否有效應對中國：

川普政府近期發布的《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NSS）將中國視為美國的主要戰略競爭對手，強調需要重新平衡經濟和軍事關係，以防止中國以國家為主導的模式削弱美國及其盟友的領導地位。該戰略批評美國過去的政策助長了中國的崛起，卻沒有迫使中國遵守國際規則。

如今，美國的目標是促進互惠貿易，減少對關鍵產業的依賴，並聯合歐洲、日本和韓國等盟友，向中國施壓，促使其轉向國內消費，同時加強在印太地區的軍事威懾，以避免在台灣或南海發生衝突。

與以往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不同，川普避開了中國威權體制與民主體制之間的意識形態對立，而是將重點放在經濟領域。他深切關注的是，在這樣的競爭中，美國能否保持其在經濟和技術領域的領先地位。

那麼，美國——或者更廣泛的民主聯盟——能否在經濟上保持對中國威權經濟的優勢？

從產業視角分析國家主導型中國的優勢

中國經濟大致可以分為三大類產業，每一類產業的國家參與程度各不相同。

首先是優先發展產業，即由政府補貼和引導的產業，例如高鐵、能源、高科技、銀行和生物技術。中國高度重視產業政策，由於政府直接干預經濟，這些政策並非僅僅是建議性的；它們的作用類似於企業戰略決策，需要全國上下共同執行。這一過程包括國家將某個產業指定為優先發展產業，保護其免受外國競爭，遴選國內龍頭企業，並調動國家資源進行發展。通過利用中國龐大的市場規模進行大規模生產，成本得以降低，從而使出口產品能夠征服全球市場，並在海外競爭中勝過競爭對手。

其次是供應鏈。在重點產業中，國家不惜重金構建完善的供應鏈，例如電動汽車電池的開採環節。由於礦產資源往往位於飽受戰亂和腐敗困擾的非洲國家，自由市場資本主義企業因高風險低利潤而望而卻步；然而，中國卻利用國家干預來確保自身優勢，並形成成熟的供應鏈。

第三類產業包括服裝和玩具製造等完全競爭、分散化的產業。國家不提供任何補貼，允許殘酷的競爭和適者生存，最終的贏家將以低價商品湧入世界市場。

雖然這三類產業都具有競爭優勢，但對世界構成最大威脅的是前兩類產業所獲得的優勢。國家戰略正是針對這一點，倡導通過推動生產回流或多元化來減少對中國關鍵產業和供應鏈的依賴。

科技創新差異

從科學、技術和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創新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原創性的、甚至是基礎性的科學突破——從無到有，或從零到一。另一種是在現有創新基礎上進行改進——從一到N。

在從零到一的創新階段，由於缺乏自由以及政府對思想的過度控制，中國落後於民主國家，尤其是美國。

然而，在從一到N的擴張階段，中國的優勢得以充分展現：一旦領先技術成熟，中國會不惜一切代價獲取該技術，然後利用國家主導的投資進行快速規模化發展。

戰時經濟動員的優勢

中國模式的核心是“全民經濟體制”，即國家可以調動全國資源來推動單一產業的發展——這是民主國家難以企及的。民主國家只有在戰時緊急情況下才會進行類似的動員，例如美國加入二戰時，釋放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和動力。當國家生存受到威脅時，民主國家的潛在動員能力可以與威權國家相媲美甚至超越威權國家的優勢，但代價也十分高昂：說服民眾支持戰爭，卻無法保證民眾一定會服從。

相比之下，威權國家則始終處於一種“准動員”狀態，隨時準備根據具體情況將國家資源投入到特定產業，例如當今的人工智能領域。中國擁有龐大的數據儲備，並能運用國家力量解決諸如電力生產等瓶頸問題。

國家戰略研究所（NSS）認為川普政府的政策類似於“戰時經濟動員”，例如加強關稅、加強投資審查以及扶持關鍵產業，但也承認國內阻力重重、進展緩慢。這凸顯了民主政體缺乏靈活性，同時也提醒我們：如果民主陣營將中國視為生存威脅，則可能釋放出更大的潛力。

威權體制的學習能力與弱點

在民主政體中，官員們優先考慮選舉勝利。政府無法像企業那樣實施經濟戰略，因為它們缺乏借鑑其他國家經驗的強大動力。此外，選舉周期會擾亂政策的連續性。

威權政府奉行家長式作風，始終主導經濟。它們傾向於計劃經濟和產業政策，國家主導發展而無需擔心政權更迭。但它們最大的弱點是容易犯重大錯誤：對某個行業的誤判會導致巨大的經濟損失。

歷史上充斥着產業政策失敗的案例。日本早期曾投入大量資源發展高清電視和液晶顯示器，卻錯過了互聯網的繁榮時期，導致其企業成為“迷失的一代”。台灣政府曾大力推廣養豬和甘蔗種植，最終也以失敗告終。中國的計劃經濟時代遭遇了更為嚴重的挫折，例如大躍進時期的“土煉鋼”和“糧食為關鍵環節”運動。

然而，在這些失敗之後，中國政府展現出驚人的學習能力。它積極吸收全球最佳實踐，例如新加坡的國有資產管理模式、美國的《拜杜法案》（允許私人研究人員擁有政府資助研究的專利）、科技園區以及政府作為母基金、私營企業作為子基金的投資模式。通過這些學習，中國政府提高了效率，並有效地引導和發展企業。為了促進經濟增長，中國地方政府也迅速效仿其他地區的成功模式。

中國模式對世界的影響及其挑戰

憑藉這些優勢，中國正在縮小與全球高科技領導者之間的差距。這意味着在許多領域對國際市場的依賴性降低，而較低的人權標準、規模經濟和政府支持則使其在新產品和新技術方面處於領先地位，吸引外國買家並加劇對中國商品的依賴。這正是美國領導的民主陣營所擔憂的局面——《國家安全戰略》明確呼籲在關鍵產業和供應鏈中脫鈎，至少要最大限度地減少依賴，以防止中國將貿易武器化。

從長遠來看，中國模式與民主陣營之間的競爭可能以三種方式展開。

首先，維持現狀：民主國家在稀土和藥品等關鍵供應鏈上繼續依賴中國，進口廉價製成品；中國將經濟政治化，利用貿易懲罰批評者或打壓反對派，同時通過國家策劃的“交換”來控制輿論，賄賂民主精英。這並非平衡狀態——民主陣營必須改變這種局面，而國家安全戰略（NSS）正在推動這一轉變。

第二，完全或部分脫鈎：中國發展自身的技術標準和經濟領域，與志同道合的國家（例如俄羅斯、伊朗、朝鮮、委內瑞拉）結盟；民主國家建立自身的體系，避免受到中國的滲透和貿易武器化。但完全脫鈎極其困難，因為歐洲國家在與中共的交易中往往優先考慮短期利益——國家安全戰略認識到這一挑戰，並敦促盟友聯合起來施加壓力。

第三，中間路徑：這些路徑沒有固定形式，但可能包括民主國家對中國改革的集體施壓，或中國國內對政治變革和改善人權的訴求。二者的相互作用或許能夠引導中國逐步走向民主化，最終結束貿易武器化。如果中國成為一個遵守規則的國家，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結果——國家安全戰略的威懾和經濟戰略旨在引導中國走向這一目標。

在這場前所未有的中美大戰中，中國模式的弱點在於創新不足、決策風險高以及個人自由度低。然而，其全民參與的體制也展現出韌性和優勢；假以時日，它或許能在技術上趕上民主國家。民主國家對中國的技術封鎖甚至可能促使其自主發展並建立平行體系。

核心問題不在於美中經濟和科技競賽的勝負，而在於如何保護民主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免受中國等威權國家的侵蝕和破壞。美國新的《國家安全戰略》強調了這一點，但其應對措施仍不成熟，需要進一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