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偉的變化肉眼可見,他臉上那層長期籠罩的陰鬱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神采奕奕的容光,就像凜冬褪去後被春日的暖陽徹底擁抱。迪娜的出現猶如一陣春風,掀起了他生活中的驚濤巨浪——那些長久壓在心頭的沉重,如今仿佛隨着夜風散去,輕鬆得讓人幾乎不敢相信。他眼神中多了久違的明亮,腳步輕快了不少,這種由內而外的喜悅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有效。 迪娜不僅帶來了情感上的慰藉,更在生活上給予了細緻入微的關懷。她為他精心調配飲食,幫助他調整作息,點滴之中讓他逐漸恢復了昔日的活力。每一天的日子都被重新梳理得井井有條。他們時常一起到社區中心鍛煉身體,或是在公園的小道上慢跑,那些簡單卻充滿暖意的互動,不僅讓昕偉的身體強健起來,也成為了兩人攜手度過的珍貴時光。生活不再是壓抑的沉悶,而是開始盛放出明媚的色彩。 然而,這段婚姻的背後,卻隱藏着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最近幾年,徐昕偉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他和迪娜的結合,實質上只是有名無實。由於身體原因,他無法進行正常的夫妻生活。這也是他選擇和迪娜結婚的原因之一:一方面是為了真誠地回報她對小娟無微不至的關愛和照顧,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幫助她獲得合法的綠卡身份,讓她能夠在美國安心生活。他將這一切都默默地藏在心底,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徐昕偉的心思並沒有被迪娜完全理解。在她純真的內心深處,她對徐昕偉的感情是毫無雜質的男女之愛,是真正的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她從未想過這段婚姻背後會有其他的原因,更不曾懷疑徐昕偉對她的真心。在她看來,他們之間的結合是水到渠成,是命中注定,不應該,也不允許有任何其他雜念的摻雜。 婚後不久,迪娜便通過一些蛛絲馬跡,敏銳地察覺到了徐昕偉身體上的“弱點”。他早已做好了被她看不起,甚至被嫌棄的心理準備,想象着她可能會有的失望和不解。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迪娜得知真相後,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介意,更沒有他預想中的失望和嫌棄。她說,你的問題應該只是暫時的,是你過去對自己照顧不周,長期生活不規律、精神壓力過大造成的,只要好好調理,一定可以恢復的。 迪娜並非只是說說而已。她已經開始半工半讀地學習護理課程,對於健康和護理方面有着一定的專業領悟能力。她開始查閱大量的醫學資料,學習相關的知識,也帶着徐昕偉去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仔細詢問醫生各種細節,力求找到最佳的解決方案。隨後,她便按照科學的方法和要求,開始為徐昕偉制定詳細的康復計劃,從飲食、作息、運動、心理等各個方面入手,幫助他重新構建健康的生活方式。 所有這些,迪娜都做得不動聲色,潤物細無聲,沒有刻意強調什麼,更沒有讓他覺得她是在刻意做什麼。她只是默默地陪伴在他身邊,用她的溫柔和耐心,一點一滴地改變着他的生活。她會在餐桌上為他準備營養均衡的飯菜,會在清晨拉着他一起去公園跑步,會在他工作疲憊時為他泡上一杯熱茶,也會在他心情低落時靜靜地陪伴在他身邊,給他安慰和鼓勵。她用她特有的方式,詮釋着愛和關懷的真正含義。這就是迪娜的與眾不同和智慧所在,她用她的真心和行動,默默地守護着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也用她的愛,一點點地治癒着徐昕偉曾經受過的傷痛。 ****** 酒莊內,柔和的燈光宛如一層金色的薄紗,輕輕傾瀉在夏義雄手中的高腳杯上。杯中深紅色的酒液仿若一塊凝固的紅寶石,折射出淡淡的金紅光暈,迷離而魅惑。他端着酒杯,腳步從容,緩緩走向徐昕偉的身旁,另一隻手捧着一杯剛剛斟滿的紅酒。他將酒遞過去,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里夾雜着一抹隱晦的試探,像不經意間問道:“老徐,我觀察你好久了。你的生活看似簡單,甚至可以說平淡,卻活得如此自在而愜意。這裡面,是否藏着什麼特別的秘訣?” 他有意迴避了之前刻意撮合徐昕偉與迪娜的事,而徐昕偉則心照不宣,裝作毫不知情。 徐昕偉的心情確實不錯,自從迪娜闖入他和女兒的生活,整個人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人一旦心情舒暢,便會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簡單、平和,仿佛生活本該如此。他抬眼,接過酒杯,淡淡一笑。輕輕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緩緩流淌,醇厚的香氣宛若在唇齒間跳舞。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桌上那支樸實無華卻頗為耐用的簽字筆上,語氣平淡而舒緩,卻透着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從容:“秘訣?其實真沒有什麼秘訣。” 他微微一頓,目光深邃而溫和,仿佛穿透了燈影與時光的交錯。“我只是盡力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樂於為自己和身邊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有意義的事。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簡簡單單地生活,僅此而已。” 夏義雄聞言,眉頭微蹙,低下頭沉思片刻。他垂眸注視着手中盪起微瀾的酒液,仿佛在凝視自己內心深處的倒影,語氣中帶着幾分困惑與不解:“可我不明白,我擁有了那麼多東西——豪車、名表,別人夢寐以求的財富,可這些東西為什麼無法讓我從心底感到真正的滿足和快樂?” 他的聲音里透着一絲迷茫,還有一抹隱隱的羨慕。 徐昕偉靜靜看着他,目光如一汪清泉,平靜而深邃。他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或許,你需要的不是別人對你的羨慕和喜歡,而是被真正地理解和懂得。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係,不是由外在的物質堆砌而成的,而是源於心靈深處的真誠連接,是靈魂與靈魂之間的共鳴。” 窗外,夜風輕拂,遠處街燈模糊,昕偉的目光穿透了那層朦朧,仿佛追憶着某段未曾訴諸言語的過往。他的語調低緩而深邃,像在訴說一段關於人生與幸福的哲理:“幸福的日子總是相似的,而煩惱的生活,卻各有不同。千千萬萬種煩惱,歸根結底,許多時候是我們自己給自己製造的。” 話音未落,夏義雄已怔住,手中酒杯微微晃動,杯中的紅酒泛起層層漣漪。他緩緩問道:“所以,你是說,那些頂尖名校的畢業生,或者那些內心真正自信的人,不會刻意炫耀自己的背景和財富,因為他們的自信是發自內心的,而我們的炫耀,其實是掩飾內心的不安和空虛?” “可以這麼說。”徐昕偉輕輕點頭,語氣意味深長,“真正的自信,不需要外物來證明。它是一種內心的平靜與篤定,是一種對自身價值的清晰認知。就像開一輛普通的車,喝一杯普通的咖啡,也能從中感受到滿足和喜悅,甚至更加純粹的快樂。” 夏義雄的眼神漸漸柔和,他目光低垂,若有所思,手指輕敲着酒杯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音仿佛在叩問着內心深處久未觸及的答案。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許,我一直拼命炫耀的,恰恰是我內心深處不確定的東西,是我所缺失的東西吧……” 酒莊裡,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窗外,街燈在夜色中輕輕閃爍,風鈴在屋檐下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仿佛回應着夏義雄低垂的目光。這聲音如同一場遲來的覺醒,一次關於人生意義的深刻反思。 ****** 夜晚,書房裡只亮着一盞檯燈,暖黃色的光線傾瀉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勾勒出一排名表的輪廓——百達翡麗、勞力士、江詩丹頓,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每一枚都曾承載着夏義雄的驕傲與炫耀。他端詳着這些表,手指緩緩划過冰冷的金屬表殼,細膩的刻度和華麗的設計映照出他略顯落寞的臉龐。然而,這些曾經讓他無比自豪的物件,如今卻像沒有生命的擺設,散發出一種陌生的疏離感。他輕輕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昨天在酒莊裡聽到的對話。 “那些老人們真有意思。”小娟的聲音帶着他許久未曾聽到的真誠與輕鬆的笑意,“有位爺爺給我們講他參加越戰的經歷,說第一次看到直升機時心跳得快要爆炸了,但後來他竟然成了一名飛行員。他笑着說,那是上帝跟他開了一個玩笑。”夏義雄當時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卻又隱隱覺得這話里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接着,迪娜說起一位意大利移民的後裔,她一邊揉面一邊聽收音機,靠做披薩養活了七個孩子。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每一個都飽含着真實的生活氣息,每一個都帶着迪娜和小娟特有的輕快與溫暖。而迪娜最後的總結更是讓他記憶猶新:“這些人,讓我覺得生活的意義不在於擁有什麼,而在於經歷過什麼,感受過什麼。” 夏義雄低下頭,凝視着桌上的名表。這些耀眼的物件帶給他的從來都不是這樣的故事,不是這樣的感動,而是淺薄的羨慕和短暫的滿足。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輕得像一片羽毛,根本無法承載真正的意義。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迪娜的號碼,語氣中比平時少了一份趾高氣揚,多了一份誠懇:“迪娜,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老人院做義工嗎?” 電話那頭的迪娜先是頓了頓,隨即輕快地笑出聲來:“你?做義工?那可不只是聽故事,還得拖地、端茶、陪老人散步,夠你忙活的。這可都是伺候人的活兒。”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透着一種難得的堅定:“我想試試。” 幾天后,夏義雄站在老人院寬敞的大廳里。午後的陽光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窗戶,斜斜地灑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這種味道讓他略微有些不適應。他環顧四周,看到一些老人或坐在輪椅上,或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還有一些則安靜地看着報紙或閉目養神。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局促不安,這種感覺是他以往很少體驗到的。那些平日裡他慣用的玩笑和客套話,那些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社交技巧,在這裡似乎都失去了效用,顯得格格不入。他不知道該如何與這些飽經風霜的老人們交流,內心有些忐忑,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他硬着頭皮走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面前,老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戴着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看着手中的書。夏義雄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他輕聲問道:“老人家,您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的語氣略微有些生硬,手也不安地在褲縫上摩挲着,顯得有些緊張。 老人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眯起眼睛,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幾秒鐘,然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發黃的牙齒:“坐下吧,年輕人,陪我聊聊天。我這裡有的是故事,可不是那些裝在書本里的,都是活生生的經歷。”老人的笑容很慈祥,眼神中帶着一絲洞察世事的睿智。夏義雄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一抹略帶拘謹的微笑,他搬了張椅子,小心翼翼地在老人旁邊坐下,儘量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夏義雄仿佛進入了一個時光隧道,聆聽着老人娓娓道來的人生故事。他聽到了關于越戰時期那些驚心動魄、壯懷激烈的回憶,聽到了移民家庭在美國打拼的堅韌和辛酸,也聽到了幾十年婚姻生活中那些平淡卻又感人至深的溫柔與甜蜜。他時而認真地傾聽,微微點頭表示贊同,時而發出低低的笑聲,被老人幽默的講述逗樂,甚至偶爾也會小心翼翼地插上一兩句提問,引導老人興致勃勃地繼續講下去。那些平凡的故事沒有奢華的背景,也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和力量,深深地打動着夏義雄的心。這些故事像一股暖流,悄悄地融化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浮躁和不安,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和踏實。他發現,與這些老人交流,並不需要那些虛假的客套和奉承,只需要真誠地傾聽和陪伴,就能建立起一種心靈上的連接。 回家的路上,夏義雄開着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逐漸亮起,霓虹閃爍,將夜空點綴得五彩繽紛。他沒有打開車內的音樂,而是任憑夜晚的靜謐在車廂內靜靜流淌。他閉上眼睛,回味着剛才聽到的那些故事,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老人們講述時的神情,他們眼神中的真誠、平和,以及經歷歲月沉澱後所散發出的智慧光芒,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他將車停靠在路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那些閃爍的星光像一顆顆微小的眼睛,注視着這個喧囂的城市。他打開車窗,任由清涼的夜風吹拂着他的臉龐,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夜空中的星辰傾訴:“這或許……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吧,平淡而真實,簡單而美好。” 那一刻,他的內心仿佛被某種東西輕輕地填滿了一部分空缺,那種空虛和浮躁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下定決心,要從現在開始,放下那些徒有虛名的炫耀和攀比,去追尋內心真正的平靜與滿足,去過一種更加真實、更加有意義的生活。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而且是認真而堅定的一步。 ****** 幾個月後,徐昕偉獨自一人坐在“苦澀天使”咖啡廳靠窗的角落裡,手中捧着一本翻開的書,目光卻並沒有停留在書頁上,思緒不時飄向遠方。他神情看似平靜,內心卻並非如此寧靜。偶然間,他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個熟悉身影吸引——伊麗莎白正溫柔地低着頭,逗弄着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迴蕩在咖啡廳里。那一刻,徐昕偉的心頭微微一動,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杯,緩緩地走了過去。“我可以坐在這裡嗎?”他的聲音裡帶着一絲試探,也帶着久別重逢的溫柔。 “當然可以,請坐。”伊麗莎白並沒有立刻抬頭,她的語氣淡然而平靜,卻帶着濃濃的母性光輝,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懷中的孩子身上。 “孩子真可愛,她叫什麼名字?”昕偉小心翼翼地問道,仿佛生怕自己唐突的舉動會打破此刻的寧靜,觸碰到他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限。 “辛蒂。”伊麗莎白輕聲回答道,語調中流露出一絲驕傲和溫馨,那是屬於一位母親特有的情感。 “好名字,很適合她。”昕偉輕聲附和道。 聽到這句話,伊麗莎白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瞬,然後她緩緩地抬起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緊接着便化作了親切的笑容,她綻放出甜美而自然的笑容,輕聲喚道:“布蘭迪!真的是你,你最近怎麼樣?” 昕偉微微一笑,心中百感交集。他輕聲喚出伊麗莎白的暱稱:“利茲。”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久別重逢的溫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 伊麗莎白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上,臉上的笑容變得淡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溫和的表情,她輕聲說道:“結婚了?恭喜你。” “是的。”昕偉的笑容中帶着一絲無奈,語氣中也夾雜着淡淡的感慨,他坦然地說道:“你不願意,只能繼續向前走,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總要繼續,不是嗎?” 伊麗莎白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懷中的辛蒂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溫柔和慈愛。 昕偉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用平靜的語氣問:“我們的孩子,對嗎?”聲音雖然平靜,卻難以掩飾內心加速的心跳,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期待和渴望。 “是的。”伊麗莎白坦然地直視着他,她的眼中閃爍着堅毅和溫柔的光芒,她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也沒有任何的遮掩。“辛蒂是上帝賜予我的小天使,她的到來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真的要感謝你,布蘭迪,你就像是上帝派來我身邊的使者,我會永遠感激你。”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真的。”徐昕偉喃喃地說道,他的目光柔和而複雜,既有對伊麗莎白的祝福,也有對自己過去那段感情的釋懷。“是你給了我一段美好的回憶,尤其是在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你給了我支持和鼓勵。如果你需要,我願意承擔起作父親的責任,盡我所能地去照顧她,愛護她。” “不,不用了。”伊麗莎白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堅定而又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的拒絕會傷害到徐昕偉。“她不需要你以父親的身份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我知道在你們中國,血緣關係或許非常重要,但在美國,人們的觀念並非完全如此。我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也不想給你帶來任何困擾。我有足夠能力獨自撫養她,給她最好的生活。” “我明白你的意思。”昕偉低聲說道,他的聲音溫暖而沉靜,他理解伊麗莎白的選擇和堅持。“但我總覺得,冥冥之中,是我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我與她之間有着一種無法割捨的聯繫。” “不,布蘭迪,是上帝把她送到了我身邊,你只是上帝派來的使者。”伊麗莎白低下頭,溫柔地撫摸着辛蒂稚嫩的臉頰,語氣溫柔而堅定,不容置疑。“你已經完美地完成了使命,現在,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咖啡廳里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在緩緩流淌。隨後,他們又隨意地聊了幾句關於孩子的瑣事,伊麗莎白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說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先走了。” 昕偉目送着她抱着辛蒂離去,心中五味雜陳,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難以言喻。她仍然開着那輛白色的吉普車,只是車身已不如當年那般光鮮亮麗,多了些許歲月的痕跡,但卻顯得更加成熟和穩重。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要努力,像中國父母那樣好好培養這個有着中國血統的孩子。”那時的話語仿佛一句鄭重的誓言,如今已成為了她正在努力踐行的目標。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伊麗莎白果然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她言出必行,說到做到。她曾說過要學習中文,為了讓辛蒂從小就能熟練掌握兩種語言,她便以身作則,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僅僅過了幾個月,她的中文水平已經有了顯著提高,不僅能和他進行自然的日常對話,而且發音相當標準,語調幾乎與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別無二致。 那一刻,徐昕偉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而難以言喻的情感:既有對伊麗莎白和辛蒂的欣慰和祝福,也有對自己過去那段感情的淡淡失落和釋懷,以及對伊麗莎白身上所展現出的堅強、獨立和母愛的深深敬佩。他知道,自己在伊麗莎白的人生中留下了一段不可磨滅的印記,儘管這個印記最終並不屬於他,但他並不後悔。伊麗莎白的堅強、她的決心,以及她對生活的熱愛,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着他:有些人註定只是生命中的過客,但他們卻會以獨特的方式,永遠地留在你的記憶深處,成為你人生中一段難忘的風景。 ****** 不久之後,次貸危機的陰霾像陣颶風,快速籠罩了整個美國,也波及到了這個寧靜的小鎮。曾經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變得冷清許多。許多商鋪門口貼上了“出租”或“出售”的告示,空蕩蕩的櫥窗映照着蕭瑟的景象。酒莊的生意也大不如前,往日熱鬧的吧檯如今空位多了起來,空氣中不再充滿歡聲笑語,而是瀰漫着一種隱隱的憂慮。 午後,陽光依舊透過落地窗灑進酒莊,但那溫暖的金色卻似乎褪去了幾分,帶着一種蒼白的冷意。艾米莉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懷裡抱着熟睡的孩子,輕輕搖晃着搖籃。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地望着窗外,陽光映在她臉上,給她疲憊的神色添了一層柔和的光影。 肖彥鈞坐在吧檯邊,手裡拿着一份當天的報紙。頭版頭條的標題醒目刺眼:“房價持續下跌,銀行壞賬激增”。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報紙放在吧檯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着桌面,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思。 “我剛才聽人說……”艾米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卻帶着一種低沉的疲憊,“伊麗莎白的房子被法拍了。” 肖彥鈞抬起頭,沒有顯得過於驚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窗外。“現在這種事太常見了。”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無奈,“你看看那邊。”他指向遠處的居民區。 艾米莉順着他的指向望去。果然,遠處的草坪上插滿了白色的“For Sale”牌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白色的墓碑林,在陽光下顯得刺眼而孤寂。一些牌子已經有些傾斜,或因風雨褪色,顯然掛在那裡許久,無人問津。 “這麼多房子掛出去,誰還敢買啊?”艾米莉輕聲說道,語氣里充滿了不解與困惑,也反映了那時社會普遍的迷茫和恐慌。 肖彥鈞端起酒杯,輕輕搖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目光幽深。“其實,這時候正是買房的機會。”他的語氣冷靜而篤定,與周圍的低迷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艾米莉一愣,轉過頭盯着他,像是不明白他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肖彥鈞放下酒杯,繼續說道:“房價現在已經跌破了成本價,甚至比建房子的成本還低。雖然短期內房價可能會繼續下跌,但從長遠來看,市場一定會回升。危機總會過去,只是時間問題。” “可……現在買房,也意味着承擔風險吧?”艾米莉的聲音裡帶着些許遲疑。她不是不懂肖彥鈞的邏輯,但面對現實的焦慮和恐慌,讓她難以忽視那種潛在的不安。 “風險當然有,但越是這樣的時候,機會也越多。”肖彥鈞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為堅定,“你看,大家都在拋售,不敢出手,可這正是我們和他們的不同之處:人家恐懼時你得貪婪,人家貪婪時你得恐懼。” 艾米莉沒有接話,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飄向那些白色牌子,像是在思索他的這番話。 “當然,”肖彥鈞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買房子不僅僅是一次投資,更需要耐心和眼光。而且,這也要看你有沒有承擔風險的資本和勇氣。如果你害怕短期內房價繼續下跌,那就等等。但我覺得,再等一段時間,應該會接近真正的谷底。” 他停下來,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審視整個街道的蕭條景象,嘴角微微揚起一抹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像是在看透某些尚未顯現的未來。 (汪翔 版權所有。2022年3月初稿, 2025年1月修改) 國內的讀者可以在晉江文學看《美國契約同居》(伊利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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