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廟:萬歲與毛粉,以及我的脫毛之路 在毛的時代,在中國大陸出生和長大的人士,幾乎沒有人沒喊過“萬歲”。 “萬歲”就是活到一萬年。你不能排除有人確實是崇敬和喜歡他,但一定不會是100%的比例。後來的擦鞋者企圖解釋為:萬歲是祝願的意思,因為那實在是個最幸福時光的自然表露。可是在毛的時代,你膽敢說那是“祝願”的形式,或者懷疑萬歲有水分,肯定會被立即抓上台批鬥,然後在群情振奮高呼下,賞賜到一顆會要命的子彈。結果就同“地富反壞右”不願喊“萬歲”的下場一模一樣。 我已經記不清啥時候會喊“萬歲”的。但在隨後的歲月里,看到下面這張證書,經常會提醒我,早已成為毛粉的事實。猜測在學說話時,就在大腦被植入了邪惡的封建帝王意識。 
被灌輸當毛粉的幼兒園畢業證書背面。儘管比同齡小一歲,發育相對滯後,但毛的洗腦教育仍然是成功的。那是毛時代的主要特色,教育的第一要務:訓練成為毛粉。 我的小學和中學時期,不在一個城市。但親眼所見至少三位同學因為不當的處理“萬歲”的情景,而遭到厄運。 第一位是寫了反動標語。全校師生大清早排隊去辨認字跡,但反標是被遮住的。究竟寫了什麼,我們不知情,也沒人敢重述。 第二位僅八歲,同班同學。他用粉筆在牆上寫了一個錯誤的算術題,旁邊加了“毛主席”,有人檢舉說他的意思是毛算錯了,不該抓他留學歸來的爸爸。而他的父親後來是位出名的某個領域專家。 第三位是位女生,和我們一起坐在台下開全校大會。突然有人高喊:“把那個反革命分子XXX押上台!”大家四處張望時,離我不遠的這位同學被早已安排的鄰座同學拖上主持台。她面色蒼白,掙脫雙手,若無所事地看着四周。她的漂亮面孔和堅毅不屈的眼神,迄今仍讓我們難以忘懷。那時,她只不過是位13,14歲左右的少女。 文革後,我曾努力尋找他們的下落:一個英年早逝,一個已出國永遠失聯,那個小姑娘被關進去後,從此下落不明。 從小學2年級開始,我曾受過多次舉報。 一次是將書包當坐墊,遭到舉報,因裡面教科書前面有毛照片。但人數太多,而不了了之了。第二次是玩紙牌,有人發現我用的紙張里有毛語錄。我的班主任年紀輕輕,是校內紅衛兵的骨幹,還改了名字。但對舉報一事,仍然默不作聲裝糊塗。 我被選拔推薦,代表學校去學跳“忠字舞”。領導說是個非常“榮幸”的任務,但第二次就“逃課”了。我的父母正在遭受審查,也沒有干涉我的決定。我耽心了很長時間,又是那位老師保護了我。 2012年夏天,我特地找到了這位張老師,表示由衷的感謝。她抱住我時,已經滿眼淚花,渾身顫抖。 我的父母是受民國基礎教育長大的傳統知識分子,僅想通過自已的專業知識,參與建立“新中國”。這從他(她)們早期的照片裡,可以看到的“初心”或理想。 家中有大量的俄文書籍和各類畫報,也可看見對慈父與導師的肉麻吹捧海報。 可我懂事的時候,在宣傳上,蘇修已是比美帝更懷更可惡的國度。我父親曾經上司的妻子被公安局正式逮捕,罪名是“蘇修特務”,只因她曾留學蘇聯。而我父親被關進牛棚,其中的一個罪名,也是如此。 因為他處於一個非常關鍵的技術崗位,一年後即被“解放”了。當年那些與蘇聯有關的所有書報,均已自行銷毀,或被抄家拿走。僅剩下《聯共(布)黨史》和幾本俄漢詞典,作為那個時代的證物,被我後來帶到了美國。 我從未看見他(她)們喊過萬歲或去跳下忠字舞。父母始終保持着傳統知識分子的獨立意識和正直的心態,而周圍也能發現類似的長輩。 利用手中的便利,我父親組裝了數台收音機,分送親戚。但看到我喜歡轉台,收聽各地的廣播,他(她)們從未禁止,也沒有任何表態。 父母經歷了數次整肅運動,早已看清了毛和中共的本質,但不敢聲張和與孩子交談任何政治話題。 林彪事件發生前,對毛和林的崇拜,全中國達到了高潮。 如同現在的封網禁言和檢查手機,私人信件的開頭必須是這樣的:首先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林副主席永遠健康,永遠健康!如果沒寫,一旦被郵局拆開發現了,將會大禍臨頭。 注意:你可祝他萬壽無疆,但不可祝他萬歲。他必須是活到萬歲的。 我的父母私人信件,總是讓我過目,然後加上這些句子。但我在他(她)們身上,已經發現了巨大的思想轉變。 現在看來,脫毛或脫粉,也即是去毛化,實現身心的自由和靈魂的解放,對每一個人來說,並不會是個短期或輕鬆的過程,常常需要頭撞南牆的經歷。 轟動世界的1971年9/13事件,就是本人實現自我,引導思考“萬歲”和“脫毛”的重要轉折點。 作為一個在軍隊大院成長的中學生,命運讓我比外界更早的接觸到文革時期中上層的思想變化。而這一切,卻是從偷聽開始的。 當時軍隊與蘇聯對峙,搞備戰和疏散是常事,營房被騰出了不少。9/13事件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家來了幾十個中年人。坐不下,就去了隔壁的會客廳。 這是文革以來,我第一見到這麼多人串門。看服裝,陸海空三軍的人皆有。通常前幾年的高壓環境下,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串聯,那會引起很大的麻煩。而且這些“叔叔們”,以前也未見過,此景引起了我的好奇。 開始裡面的聲音不大,後來有人出來去洗手間,門被敞開。聲音越來越大,討論也變得激烈,人名也不遮掩了。 原來是林副統帥出事。天啊,這些解放軍叔叔直指毛的殘暴和企圖家天下的歷次政治運動。文革高潮剛過,他們的膽子之大,令我震驚。 但我對林出事並不吃驚,這些討論基本印證了我在電台內聽到的消息。 數天后,學校開始傳達林的“叛逃”和“五七一工程紀要”。原來不止我一個,許多同學邊聽邊在嘲笑老師的解讀和說教,下面亂成了一團。 其中一個同學的話,迄今仍然記得:“無產階級專政就是台絞肉機!林禿子TM的這句話,說的太對了!” 老師當然知道學生們的背景,只裝做沒聽見。 9/13事件讓我對毛澤東和中共政權的性質產生了根本性的逆轉。但一切均是一個初中生直觀的感受,尚無系統性的反思。隨後看到,聽到和個人的深度思考,漸漸形成了我對這個制度的深層理解和極度厭惡。 此後的幾年,直到毛死,各地對毛的“崇拜”已經處於應付的局面。 在下放農村前,我家疏散到了一個近山區的縣城,我也轉學到此地。 離毛死還有幾年,居民被要求收繳毛的塑像等各類擺設品。上面(所謂毛的四人幫)是如何下達指令的,迄今未找到答案。但有一天在上學之路的橋下,我發現了有數卡車之多,被砸毀的毛塑像,雕像等,有些頭身分離,面部被毀,各種奇怪的形狀均有,沒有絲毫的尊重和恰當的處置。 想想幾年前的告密熱潮,環境變化的真快。那天以後,我的許多同學常跑下橋觀望和指指點點已經破碎的毛,大家似乎覺得領導們的行為是故意的。 我想起了“萬歲”,那時候還沒有“粉”這個詞彙。假如開始喊他萬歲的人,90%是真誠的,而到他死時,還會剩下10%為他拼命嗎? 我終於下放農村了,父親將他最喜愛的“熊貓”牌袖珍收音機,塞到我的行李里。這台收聽短波效果極佳。 除此之外,我還帶了幾本范文瀾的《中國通史》。這是“運用馬克思主義敘述中國歷史”的著作,出於延安的40年代,但在70年代也是禁書。 讀過父親留下的民國時期中學歷史教科書,和包括《史記》在內等的古典書籍,再比較范的歷史書。這是我系統性的認識中共杜撰和偽造歷史事實的自學放飛時期。 幾年的反覆研讀,得出了無容置疑的結論: 中共建政後的所有歷史和宣傳也應該是謊言的堆砌物。 不用再找實例了。看看我正在接受的“再教育”,以及一直吹噓的“五保戶”,“赤腳醫生”,“計劃生育”,“人民公社好”。。。親眼所見,一切均是謊言和欺騙的產物。 1976年的10月6日,發生了幾乎未流血的抓捕“四人幫”事件,21日公布了消息。 我在鄉下聽到了廣播,倍感困惑和驚詫。僅僅幾個星期前還是鋪天蓋地的“萬歲”。然後9月9日他突然死了。18日及以後的“追悼會”上,那麼多人在表演捶胸頓足,比賽比爹媽死了還難受的喪痛。 短短幾周后,又是他們在高喊;“打倒江青!。。。” 有網友寫道: “當年毛澤東一死,老婆被抓,侄兒被押,全家被貶,政見全盤否定,家產全部沒收,諾大中國,連一個站出來替毛家辯護的都沒有,毛粉那時藏在哪個狗洞裡? 不是我瞧不起毛粉,毛家落難時你們落井下石,和全國人民一道,高唱“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今天看毛澤東有可能借屍還魂了,就一個個蹦出來,你們有臉嗎?” 當年我的感覺與許多人一樣,雖然厭惡毛,但也理解不了眼下全國的急轉彎。我甚至開始懷疑人生,也懷疑這個偉大的民族是否還屬於人類。 沒有任何人殉道,連一個舉起拳頭,甚至鄒鄒眉的人都沒看到。 老毛啊,你活的真窩囊和不堪!還自嗨什麼偉大,導師和領袖?我原以為至少還有10%的人會為你殉道呢! 毛死後,狠批“四人幫”開始風靡全國。好像十年文革的災難均與毛無關。其實所有的人心裡全明白,把對毛的仇恨全算在江青頭上,多少也能解脫自己當年喊萬歲的尷尬,以及爭取點政權合法性的面子。 中國人的“智慧”,在這個歷史關頭顯的特別機靈。 而他死了,絕不能讓他“入土為安”。他被掏空內臟和儲存靈魂的大腦,做成了臘肉。似乎被人拜祭,也被人唾罵,成了一具真正的殭屍。 與此同時,去毛化也在各個領域裡展開。 印象較深的是柏楊的作品,開始在大陸出現。一些早期傳教士對中國國民性的刻畫和描寫的書籍也紛紛上市。 《河殤》電視劇的反覆播出,對人們的啟發性很大,讓許多觀眾看到了國民性的軟肋。 從海外的視角看大陸,給了我極大的啟示:這個偉大國家的民族性和文化傳統,有其獨特的歷史軌跡,但缺乏海洋文明的包容性和獨立人格的土壤。 我在此以前的不少困惑,驚詫,如解讀從萬歲到臘肉的配製過程,大多不過是坐井觀天的思維結果。 近年有人鼓吹,去毛化是鄧小平當政的陰謀。事實上,在他復出之前,反毛脫毛的浪潮已經席捲大地半年有餘,並成為銳不可擋的趨勢。他復出後,只是利用“11屆三中全會”和審判“四人幫”完成了對毛的清算,但並不徹底。結果是臘肉的餘毒漸漸發酵,形成今日的局面。 作為反革命家屬的毛澤東,死後一直受到牽連,處於被嘲諷和瘋狂的謾罵之中。 1980年底,當各地電視每天晚上都播放對江青的審判時,舉國上下沸騰了。那時期是個相當輕鬆的社會環境,但幾乎沒聽說有人為毛吶喊,鳴不平或者有任何同情的表示。 “我是毛主席的一條狗,”她為自己辯護道,“叫我咬誰就咬誰。”有人後來披露了庭審細節。觀眾看的心花怒放,好不解恨。 1991年5月13日,江青在一張報紙上寫下“歷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天”(1966年同日,江青被任命為文革小組負責人)。隨後又寫道:“主席,我愛你!您的學生和戰士來看您來了。江青字”。這是她生前留下可查證的最後字句。 5月14日凌晨,江青用積攢的安眠藥,又說自縊自殺身亡。 這是毛死15年後,第一個有記錄的殉道者。這個時刻或許是從臘肉到毛粉概念形成的關鍵激發點。 現代毛粉的社會基礎源於90年代的國企改革與下崗潮。社會底層和下崗工人產生失落感,面對財富分配不均、腐敗等新興現實矛盾,民間開始出現以“懷舊”為表象的毛澤東熱,如出租車掛毛澤東像、紅歌熱。概念正式成型於2000年代中後期,這主要得益於中文互聯網的興起與左翼政治網站的建立。2011年至2012年“重慶模式”的爭議,將這一群體從網絡推向了現實政治話語的交鋒前沿。 毛死後的50年裡,各類不實的謊言和偽造的謠言紛紛出籠。其中一個替毛解畫的謊言是,各種崇拜如萬歲和語錄等,均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本意。 下面一張海外記者長焦距偷拍的66年文革早期照片,為毛第三次接見紅衛兵的城樓上。看看被迫揮語錄的朱,再看緊張的及慌忙做戲的劉,和心知肚明的周和林表情,毛的嚴峻目光目的就是要自己的“革命同志”主動封神。到底服不服? 
我的徹底去毛和脫毛化過程,是在美國完成的。其過程與每個個體的認知及邏輯思維能力有關,但更有賴於豐富的資訊和自由思考的土壤。 因此我對牆內的毛粉和脫毛不徹底的人士,抱有極大的同情和理解的心態。除了“撥亂反正”,這也是我撰寫本文的主要目的:僅供思考和討論。 “脫毛為人,不脫毛仍為獸”是數萬年人類生物學發展史上的定律。用在“生在毛時代,長在紅旗下”的人,是再恰當不過的啟迪。“脫毛”也即走向靈魂的自由,回歸正常人的心智。沒有經過毛時代的人,很難理解“脫毛之路”的艱難。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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