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美国国务院及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高级职务的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高级研究员亨丽埃塔·莱文（Henrietta Levin）近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美国已丧失对华筹码”。 她在为“川普与习近平如何巩固北京在未来多年的优势" 担忧？ 献策？匪夷所思! 不妨一读：

过去一年中的美中关系极其异常、令人眼花缭乱。2025年春，美国总统唐纳德·J·川普（Donald Trump）对中国实施了事实上的贸易禁运，北京迅速进行了对等报复。几个月后，他却开始吹捧两国之间的“G-2”伙伴关系。最近几周，川普一方面邀请中国军舰进入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另一方面又威胁要打击穿越该海峡、前往中国的油轮。

但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也以更加重要且持久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中国已经悄然确立了其对于美国是否以及如何实施出口管制等国家安全措施的话语权。美国处理对华外交方式上的风格变化，使北京在推动高风险政策让步方面占据了上风。而华盛顿则将其对北京的外交，与全球范围内争夺影响力的努力分离开来，导致关键战略议题被降级，并使中国能够将美中关系缓和的表象武器化。这些美中关系中的微妙变化，可能会在未来多年内限制华盛顿的决策能力。

当川普本周在北京会见习近平（Xi Jinping）时，两位领导人不太可能实现重大政策突破。但他们将强化一套新的、隐含的管理双边关系的规则与假设，而这些规则最终将有利于中国，并可能鼓励北京在台湾问题、尖端技术保护以及其他关键利益上测试美国的决心。反过来，这将使华盛顿更难维持其费尽巨大努力所争取到的双边稳定。

北京的新否决权

中国在2025年贸易战后，以相对强势的地位脱身。随着2025年初紧张局势升级，北京的战略家们认为，局势动荡会伤害中国，但对美国的伤害将更大。正如他们所预测的那样，在北京切断关键稀土元素与关键矿产出口、威胁美国制造业生存能力之后，川普政府迅速寻求为其亲手发动的贸易战寻找退场路径。中国官员认为，他们的判断得到了验证。他们的信心大幅上升。此前对于川普不可预测性的警惕，转变为一种近乎确定的判断：北京可以轻松操纵其政府。中国官员得出结论，他们能够与美国平起平坐地谈判，而且如果真要说的话，中国甚至掌握着更强的筹码。

贸易战结束后，双方重新聚焦于解除彼此施加的最具破坏性报复措施这一表面上属于技术层面的任务。美国搁置了对中国非市场政策及由此导致的贸易失衡等结构性担忧，而这些原本正是加征关税所要解决的问题。但最终安排——由川普与习近平于2025年10月在韩国釜山（Busan）峰会上批准——依然暴露出美中关系性质中的重大变化。中国暂停了其最全面的稀土与关键矿产出口管制。作为交换，华盛顿实际上赋予北京一项否决权：决定美国是否以及如何保护自己免受某些国家安全威胁。

作为这项协议的一部分，美国撤销了一项新规。该规定原本会将出口管制适用于已被制裁实体的子公司，从而堵住用于规避对华先进半导体销售禁令的漏洞。北京由此一举确立了其对于美国如何执行所有依赖出口管制的国家安全措施的话语权——无论这些措施是否针对中国。此外，美国还同意不再推出专门针对中国实体的新出口管制措施。

中国在2025年贸易战后，以相对强势的地位脱身。

这种交换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第一届川普政府与拜登（Biden）政府曾利用出口管制应对广泛挑战，包括中国军方将美国技术武器化、北京对俄罗斯乌克兰战争的支持，以及新疆（Xinjiang）的人权侵犯。这些措施阻止中国轻易利用美国能力来损害美国利益与价值观。而第二届川普政府则悄然将这一工具束之高阁。

美国与中国经常讨论国家安全问题，但过去，美国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并不是可以谈判的事项。美国最终可能会决定不针对某项威胁采取行动，但双方都不会认为中国拥有明确权力来决定美国官员应如何推进。如今，北京拥有了一票表决权。

在某些观察人士看来，这代表着一种类似冷战时期核军控谈判的外交突破。在中美站到相互经济毁灭边缘之后，双方成功后退了一步。然而，釜山协议并不具备20世纪裁军条约中的那种对称性——当时双方以相同军事能力进行相互限制。相反，中国撤回了一种武器——对稀土出口最严厉的限制——以换取美国在所有领域，包括科技、网络安全以及防扩散领域，放弃出口管制。这种安排中的不平衡强化了中国在双边关系中的整体地位。而且，由于这种安排明确与中国对稀土的控制挂钩——而美国在相当长时间内都需要这些稀土——现在以及未来的美国决策者，可能都很难重新建立一个更有利于美国的中美稳定基础。

形式重于实质

两国领导人即将举行的峰会准备工作，也揭示了美中关系中的更多重大变化。在双边峰会前，双方一直都极为重视会议的仪式感、象征意义以及实质议程。但过去，中国外交官通常更关注气氛，而美国官员则更优先考虑具体政策目标。这种差异有助于成功谈判，因为双方可以在会议结构上作出让步，而不必牺牲各自核心目标。例如，美国可能通过展示尊重——比如安排更长或更隆重的宴席——来换取中国在更具体政策变化上的支持，例如加强两军沟通。

如今，双方角色已经反转。华盛顿必须满足川普对于与习近平建立明显温暖关系的强烈愿望。对此，北京看到了一个独特机会：借用美国过去的玩法，以形式换取实质利益，从而在其最重要战略优先事项——台湾问题——上争取让步。中国官员肯定会向川普展示一场精心设计的盛大礼仪，但他们也会期待川普在政策议程中回报这种姿态，可能方式之一就是削弱美国对台湾的支持。

在此前的峰会前，美国通常会将其优先事项划分为潜在合作领域，例如禁毒与民间交流，以及存在分歧的领域，例如台湾与乌克兰战争。这种方式为庞杂的双边议程提供了结构。合作领域值得谈判，而分歧领域则需要讨论。前者的目标是建立共同的行动计划；后者中，华盛顿则寻求解决误解并明确红线，从而强化威慑并降低意外冲突风险。美国通常倾向于将每个议题作为独立问题处理。

北京对于自己在美中关系中的地位越来越有信心。

中国采取了不同方式。其外交官积极推动将合作领域与分歧领域联系起来，认为如果缺乏更广泛的势头与信任，那么在任何具体议题上的进展都将无法持续。中国把合作视为一种杠杆。例如，中国可能会表示，当双方在台湾问题上仍存在巨大分歧时，就不可能在阻止芬太尼前体流动方面取得进展。2022年，北京以异常清晰的方式展示了其观点：合作是需要通过“良好行为”赢得的。为了回应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当年夏天访问台湾，北京暂停了在广泛无关议题上的合作，包括禁毒、气候变化、移民以及军事沟通。

而这一次，试图将双边议程中不同部分联系起来的，变成了美国。一切都可以谈判，包括国家安全问题。川普并不认为合作领域与分歧领域之间存在任何实质区别；他似乎相信，所有问题都能通过他与习近平之间的个人互动来解决。因此，华盛顿完全有可能在那些将决定未来数十年中美竞争格局的战略问题上——例如台湾地位或技术保护——作出让步，以换取一些边缘性的快速成果，例如中国购买大豆或飞机。

这一动态还因为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实际上担任了中美关系首席外交官角色而进一步强化。过去，双边峰会事务的主要责任通常由国家安全顾问或国务卿承担。这些官员优先关注国家安全问题，并通常警惕为了经济目标而牺牲美国战略地位。多年来，这些官员有时也会将稳定置于应对北京威胁之上，避免采取可能使中美外交复杂化的对抗措施。但即便如此，他们对于中美关系中何者重要的理解，仍偏向战略议程。

贝森特在中国的对应人物是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He Lifeng），其职责同样主要集中于经济领域。然而，中国党国体系拥有极强的信息纪律执行能力，因此毫无疑问，何立峰也已经准备好在经济议题之外，在战略问题上争取胜利。这种不平衡使美国容易在本次以及未来峰会中达成糟糕协议。

分离轨道

另一个重大变化是，华盛顿似乎不再将对华外交视为其与北京争夺全球影响力竞争的一部分。过去，美国官员与北京接触，不仅是为了与中国官员沟通，也是一种联盟管理方式。对华外交旨在强化美国与伙伴关系，同时反制中国削弱这些关系的努力。例如，在与中国会晤时，过去的美国政府会提出北京在东海（East China Sea）的侵略行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威慑中国继续对日本施压；但或许更重要的是，华盛顿随后能够告诉日本，它已经向北京提出了这一问题。这会让盟友安心：华盛顿足够重视他们，愿意将他们的关切带到北京。

与此同时，华盛顿也利用中美外交的内容与节奏，向伙伴国保证：美国既不会鲁莽升级与中国的紧张关系，也不会不负责任地与北京和解。这一信息对于建立伙伴信任至关重要，因为这些国家一方面担心中美紧张关系升级为冲突，另一方面也担心华盛顿与北京达成牺牲其他国家利益的交易。亚洲国家不希望美国因台湾问题升级紧张局势，以至于战争可能性增加；但它们同样不希望美国与中国达成协议，使中国大陆更容易控制台湾，因为那将为中国主导整个地区铺平道路，并限制第三国的行动自由。

如今，美国已经抛弃了这些全球层面的考量，更倾向于将每段关系作为彼此独立的事务来处理。例如，尽管川普政府投入巨大资源加强与菲律宾（Philippines）的海上合作，但在其与北京的高级别议程中，却降低了对中国在南海（South China Sea）侵略行为的关注。过去，华盛顿会努力使其对华接触与对盟友关系形成一种相互强化的一致性。而如今，这些关系被放在完全独立的轨道上管理。值得注意的是，川普即将到访北京，将成为自1998年以来首位只与中国领导人会面的美国总统；他放弃了传统做法——即在同一次出访中访问盟友国家，或者在多边峰会期间于中国与盟友接触。

与此同时，中国则巧妙地将与美国关系缓和的表象，当作扩大自身全球影响力、削弱外界对美国信任的重要工具。这也解释了为何中国如此重视说服川普在即将举行的峰会上，在台湾问题上作出言辞让步——促使他表示美国“反对”台湾独立，而不是长期以来美国所坚持的“并不支持”台湾独立；并让他表示支持某种形式的统一。中国官员不太可能真的认为，仅凭这种措辞就会长期改变美国对台湾的安全援助。但这仍会削弱台湾人民对美国的信任，削弱台湾内部主张加强与华盛顿关系的政治人物地位，并可能促使日本、菲律宾等其他地区国家在支持台湾问题上放软自身政策。当美国降低对其对华外交国际影响的重视时，北京却正在将美中关系缓和的表象武器化，以此制造怀疑：美国盟友是否还能依赖华盛顿在损害中美稳定关系的情况下保卫他们。

一个令人不愿面对的选择

这些美中关系中的结构性与风格性变化，赋予了北京在双边关系中更大的权力。然而与此同时，华盛顿的行动却并不总是与其对北京所释放的和解性信息一致。即便川普政府庆祝与中国的“G-2”伙伴关系，并暗示对台军售可以谈判——这可能违反总统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对台湾作出的“六项保证”——美国围绕台湾与南海的军事活动依旧强劲。2025年与2026年，美国在西太平洋实施了一系列多边军事演习与航行自由行动。本月，美国刚刚结束与菲律宾史上最大规模联合军演，演习集中于吕宋岛（Luzon）北部——位于台湾南方——以及靠近南海的一座西部岛屿。美军继续派遣舰艇与飞机穿越台湾海峡，而在去年12月，川普政府批准了一项价值11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方案。

有些人会认为，这种局面反映出一种“轻声说话，却手持大棒”的聪明战略。但美国在对华外交中并不是在“轻声说话”。它实际上是在明确传递一种对关键战略问题漠不关心的信息，尽管在这些同样问题上，美国的实际操作在许多情况下依然保持延续性。

这种言行之间的分裂，提高了误解、误判以及意外升级的风险。中国并不寻求在短期内与邻国或美国爆发军事冲突，但其围绕台湾日益复杂的军事演习，很容易引发导致升级的事故。中国海警在南海攻击菲律宾船员的行为，也可能无意间触发美国的联盟义务，从而引发大国对抗。如今，华盛顿一方面明确向北京传递其对支持地区盟友缺乏兴趣的信号（尽管实际上仍在继续支持），另一方面又在现实中维持这些支持，因此北京误读华盛顿意图、低估美国决心的可能性，比过去更高。

随着北京对于自己在美中关系中的地位越来越有信心，它可能会更加积极地在印太地区（Indo-Pacific）扩张自身影响力。这将迫使美国面对一个令人不愿面对的选择：要么进行反制——可能牺牲双边稳定并冒着冲突风险；要么视而不见——允许美国关键利益不断被侵蚀。由于不存在好的答案，美国应努力避免被迫做出这种选择。这意味着华盛顿需要发出更加清晰的力量、专注与长期承诺信号，以维护自身安全以及盟友安全。如果川普继续传递这样一种信息：他更重视快速成果以及与习近平的个人关系，而不是更深层次的美国利益，那么美国将发现，它按照自身条件主导这段关系的能力正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