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弗雷德里克·肯佩（Frederick Kempe）日前5月20日在《大西洋理事会网站》发表他与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的对话。议题涉及伊朗战争、《亚伯拉罕协议》及欧海合作等，值得一阅：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我们刚刚结束了在美丽的希腊科斯塔纳瓦里诺举行的首届欧洲—海湾论坛的一整天闭门会议。我现在正与安瓦尔·加尔加什博士（Anwar Gargash）坐在一起，我认为他不仅是中东地区，而且实际上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战略思想家之一。由于会议属于闭门性质，我们当然不能讨论峰会的具体结论。但另一方面，这些讨论极其引人入胜，也提出了许多有趣的观点。我想知道，今天的讨论给您带来了哪些收获。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谢谢你，弗雷德。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认为最主要的一点是，这是一种目前表现低于潜力的关系，而我们实际上可以做得更多。这是一种对欧洲方面与海湾方面都极其重要的关系。我认为，人们也意识到，在一个多极化世界以及不断变化的环境之下，这实际上是一个加速双方关系发展轨迹的机会。这大致概括了我今天所听到的内容。更具体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看到欧洲方面对伊朗袭击海湾国家表现出了大量同情与支持。我认为，人们对于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有一种共同担忧，尤其是在让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到原有现状这一问题上。我认为，这是我最大的收获，因为我不想深入讨论那些具有特殊性质的对话细节。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但这种关系一直表现不佳。这场危机可能让人们更加接近，也可能不会。您最希望在哪些领域让这种关系变得更加牢固与有效？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我认为有很多很多领域，弗雷德。有些领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与欧洲之间关于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这是我们希望能够完成的事情，因为这实际上会使许多事情变得更加简单，而且贸易规模也会大幅增加。另一个领域显然是技术。我认为海湾地区正试图成为技术领域的先锋。我们正在该领域与美国非常努力地合作。我这里特指阿联酋，但我认为，这同样也是一个我们看到双方存在共同利益的领域——既符合我们的利益，也符合欧洲方面的利益。

我还认为，由于这场战争以及伊朗对海湾国家的袭击，一些具体问题已经成为当前的优先事项。海上安全、贸易与能源安全。长久以来，这条水道一直对所有国家自由开放，而伊朗正试图改变这一点。这实际上违背了一个真正的全球共识，即局势必须恢复到原有状态。我认为，这也引发了关于供应链、贸易物流流动等一系列问题。

此外，你还必须考虑到，欧洲本身也有利益存在。仅以阿联酋为例，就有大约30万至35万欧洲与英国公民长期居住在那里，而你还必须考虑海湾其他国家的情况。因此，确保这些人在其第二家园中的安全，也显然符合欧洲利益。这种关系如此多元，因此有许多领域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这种关系对欧洲很重要，对我们也很重要，但正如我所说，它实际上可以表现得更好。

这是我们预见到并曾努力避免的一场战争。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谢谢。那么，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更接近您家园的地方，也就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与海湾地区。你们遭受了来自伊朗最严重的打击，而你们并不是这场战争的发动者。您认为这是为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这是否是该地区的一个转折点？如果是，它会以何种方式改变局势？这场战争如何改变海湾地区的性质，以及阿联酋如何看待自身处境？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我首先想说的是，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战争。这是一场我们预见到并曾努力避免的战争。我们曾公开以及私下向伊朗保证，阿联酋境内的设施——我相信其他海湾国家也做出了同样保证——不会被用于任何潜在战争。但你必须看看事件的发展顺序。伊朗一遭到打击，不到一小时内，所有海湾国家就都遭到了攻击。因此，在我看来，这显然是预先策划好的。这是多年前就已经计划好的回应方案：如果伊朗遭到全面攻击，它将如何回应。而且，这很难用理性来解释。

我一直在阅读许多观察人士提出的各种理由，解释为什么阿联酋比其他海湾国家，甚至比以色列遭受了更多攻击。坦率地说，我并不想为此寻找一种合理化解释，因为这一切对我而言根本说不通。我认为，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是伊朗一种彻底的战略失败。但另一方面，我认为伊朗也对我们的能力感到意外。这一直是我们的最坏情况设想。海湾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围绕伊朗威胁是否真实存在展开争论。我总是说，那场争论其实是鹰派与鸽派之间的争论。海湾地区的鸽派认为，与伊朗接触将是我们最好的保障。而事实证明，鹰派是对的。这就是最坏情况。每个国家都同时采取遏制与接触伊朗的策略，无论是调停，还是正式协议。以阿联酋为例，我们原本认为贸易联系会建立起一种利益交织的网络。

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失败了。今天，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现实。当我们继续前进时，我会非常明确地区分“信任”与“关系”这两个概念。我相信，与伊朗的关系在某个阶段会以不同程度恢复，但信任已经被打破，而重建这种信任将需要很长时间。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阿联酋会成为攻击目标——我认为原因并不是《亚伯拉罕协议》，因为没有签署《亚伯拉罕协议》的国家同样遭到攻击。我也不认为是其他那些被广泛宣传的理由。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极其短视的战略选择。伊朗因遭到更强大力量攻击而产生的挫败感，被战术性地释放了出来，但在我看来，这带来了极其严重的战略后果。

我认为，无论是在美国人、伊朗人还是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看来，美国的角色如今都被视为核心性的。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最后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海湾合作委员会，另一个关于未来道路。您曾对海湾合作委员会当前的回应表达过一些失望。让您失望的是什么？您希望在海湾国家关系方面看到什么样的发展？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历史上，海湾合作委员会既有强势时期，也有挫折时期。但历史上，每当面临生存性威胁时，海湾合作委员会都会挺身而出。我们在科威特遭入侵时看到过这种情况，也在与“阿拉伯之春”相关的事件中看到过。因此，我原本期待海湾合作委员会能够集体应对伊朗对整个地区这场前所未有的攻击。但事实并没有。

不过，还是存在相当程度的合作，但我不会称之为在战略层面真正应对了这一威胁。确实存在一些后勤支持尝试，也存在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之间的双边支持，但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努力，做得更好。即便我们在国家层面推进，比如阿联酋或其他海湾国家，我认为海湾合作委员会在面对这一历史性挑战时表现不足的问题，应该通过更多努力来解决，以建立一种更加集体性的威慑能力。换句话说，就是在建设国家能力的同时，也建立共同能力。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也就是说，某种形式的安全一体化。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更多的安全一体化。这并不是为了取代国家能力，而是与国家能力并行存在。我必须说，你可以看到一些海湾合作委员会伙伴国家，它们确实非常猛烈地抵抗了伊朗对其的攻击。例如对巴林的袭击就是一个例子。我对此向他们致敬。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展望未来，我听到你们地区一些官员表示，美国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不能维持现状。您认为这场危机将如何结束？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如果同意，这意味着什么？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我认为，伊朗在遭受攻击后采取的这种快速应急式战略失败——即攻击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实际上让美国的角色变得更加核心，而不是更边缘化。未来一段时期内，我认为每个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至少阿联酋是如此——都会认为美国的角色变得更加重要。当然，美国不会优先考虑我们的优先事项，但与此同时，当你拥有像美国这样的盟友，而你又面对一个毫不犹豫地使用其能力攻击平民、能源基础设施、民用基础设施以及普通民众的侵略性邻国时，美国的角色就会变得更加重要。

本质上更重要的是，伊朗传统上一直将自己视为一个地区强国。因此，在伊朗对自身的认知中，它始终希望直接与美国进行谈判。例如，在最近一次谈判尝试中，其他地区国家原本也被邀请参加在土耳其举行的谈判，但伊朗取消了那轮谈判，并要求改变地点。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美国的角色无论在美国人、伊朗人还是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眼中，都被视为核心性的。显然，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第一个问题是，伊朗不能在军事失败之后，在地缘战略上获得收益。我这里显然指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它必须恢复到原有状态。这不仅仅因为这符合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利益，而是因为这符合世界上几乎所有贸易国家与制造业国家的利益。你不能改变数百年来这些海峡自由通行的历史。

另一个问题当然是核问题。显然，在看到如今这个具有侵略性的伊朗之后——而且它甚至毫不犹豫地对所有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发动全面攻击——我认为，伊朗核计划的问题，对于海湾合作委员会而言，已经比过去更加令人担忧。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因为你们如今已经看到了他们愿意做什么。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是的，看到了他们愿意做什么，并且他们可能将此视为政权安全的一部分。我认为这是极其危险的威胁。不过，其他问题同样重要。当伊朗公开谈论“不交战”以及谈论“赔偿”时，这实际上也是我们对伊朗使用的语言。不只是伊朗向美国寻求这些保证，或要求对其基础设施损失进行赔偿，从海湾合作委员会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在对伊朗提出同样要求。

我们没有看到7000枚以色列导弹打击或瞄准海湾国家。我们看到的是7000枚伊朗导弹落在这里。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您提到了《亚伯拉罕协议》，那么以色列在这一局势中处于什么位置？这种局势如何改变这一点？据报道，“铁穹”系统以及以色列技术曾被用于协助防御阿联酋。这是迈向新方向的一步。您认为未来会如何发展？除此之外，《亚伯拉罕协议》本身会如何发展？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我认为这里有两个方面需要讨论。首先，我认为伊朗攻击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的战略误判之一，就是进一步加剧了我所谓“阿拉伯安全”的脱钩现象。如果在以色列周边国家中，以色列被视为主要威胁，而伊朗只是次要威胁，或者反过来，那么现在正在发生某种脱钩。无论外界如何宣传意识形态与口号，我们并没有看到7000枚以色列导弹打击或瞄准海湾国家。我们看到的是7000枚伊朗导弹落在这里。因此，当我们向前推进时，伊朗原本旨在削弱美国在该地区存在的战略，反而让美国变得更加重要。我认为，这也在很多方面为以色列创造了机会。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因为威胁认知发生了变化？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因为威胁认知发生了变化，也因为以色列的能力等等。至于阿联酋，阿联酋与以色列存在正式关系。因此，阿联酋与以色列之间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式、公开且透明的。我们不需要寻找秘密渠道。我认为，这种关系未来只会更加强大。而以色列关系之所以变得更加重要与更加强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们拥有像伊朗这样的邻国。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将伊朗视为一种战略威胁。因此，与以色列的关系在很多方面都变得更加重要与更加强大。

但回到阿联酋本身。当我们签署《亚伯拉罕协议》时，那是一项主权性的战略选择。我们至今仍然相信这一协议。我们仍然认为，该地区的语言必须改变。而要改变这种语言，你就必须进行对话。我们不同意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国问题解决方案上的政策观点，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与以色列进行对话，也不妨碍我们施加影响。事实上，我们已经这样做了。目前，加沙45%的所有人道主义援助都来自阿联酋。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不仅仅因为我们最慷慨，还因为我们能够通过谈判，在加沙建立实施援助的机制。

例如，由阿联酋在加沙地带附近建立的海水淡化厂，如今每天为60万巴勒斯坦人提供饮水。这些都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之一。

弗雷德里克·肯普（FREDERICK KEMPE）：加尔加什博士，谢谢您抽出时间接受这次对话。也感谢您出席首届欧洲—海湾论坛，并作为安特纳集团与大西洋理事会的嘉宾参与活动。

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谢谢你，弗雷德。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