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与习近平峰会揭示了中美科技竞争的哪些内情，又有哪些未尽之言？周三 (5月20日)，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战略技术项目副主任兼高级研究员劳琳·威廉姆斯（Lauryn Williams）和该项目协调员兼研究助理库胡·巴吉（Kuhu Badgi）在《CSIS》杂志发文，对总共七个问题进行了解答：

上周，川普总统（Donald Trump）在北京会见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这是自川普本人2017年访问中国以来，美国总统首次访问中国。此次峰会公开聚焦于美中关系中的一些熟悉压力点，包括贸易紧张局势、台湾问题以及安全担忧，其中也包括持续中的伊朗冲突。然而，塑造两国关系的一些最具深远影响的动态，却几乎没有成为新闻头条，其中包括围绕技术、数字基础设施以及经济安全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竞争。这些问题——尽管在美方或中方的会后通报中都未被明确提及——对于理解两国战略决策以及理解此次峰会真正意义而言，同样至关重要。

问题1：哪些技术议题在峰会上被“轻度”讨论？

回答1：人工智能与网络安全——这是美中技术竞争中最重要的两个技术议题——在公开评论中短暂出现，但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双方在核心争议问题上取得了任何实质性进展。

在峰会召开前，技术竞争，尤其是与人工智能及半导体政策相关的问题，被广泛视为最高优先级议程项目。然而，在峰会结束后，川普总统于空军一号上的记者电话会上表示，双方除了就共同人工智能安全标准进行合作之外，几乎没有讨论更多内容。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甚至更明确地表示，双方没有讨论芯片出口管制问题。令人意外的是，尽管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在最后时刻加入了此次行程——值得注意的是，他曾随总统代表团一同前往阿拉斯加——并且当前围绕英伟达H200先进芯片对华销售问题陷入高度公开化的僵局，但人工智能与芯片问题的讨论却异常低调。有意思的是，中国政府在峰会后宣布将建立双边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尽管没有公布时间表）。截至本文撰写时，美国尚未发布类似声明。

此外，尽管网络攻击长期以来一直是美中紧张关系的重要来源，但大多数专家原本并不认为这些问题会在一个聚焦于战术性贸易协议的峰会上占据重要位置。然而，峰会结束后，川普总统却就这一问题发表了若干前所未有的评论。当记者问他是否向习近平提出网络安全问题时，川普表示：“我提了。他谈到了我们对中国发动的攻击。你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我们也会做。” 这一令人意外的表态，似乎暗示习近平将讨论引向了美国的进攻性网络能力，而非中国持续对美国构成的网络威胁。而川普总统的评论，则似乎承认了两国在网络活动方面存在“对等性”。对于一位现任总统而言，这代表着一个显著的公开让步，尤其是在美国情报界持续将中国描述为“针对美国政府与民用基础设施最活跃且最持久的网络威胁行为者”的背景下，而且中国支持的“伏特台风”行动仍然是美国官员最关注的问题之一。

问题2：哪些重要技术议题仍停留在总统讨论的背景之中？

回答2：尽管此次峰会声势浩大，但根据官方会后通报与后续采访，美中技术竞争中若干最具深远影响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完全未被提及。人工智能与网络竞争，是峰会上仅被轻描淡写触及、却最为关键的问题；而监控与隐私问题，以及伊朗冲突所带来的技术层面影响，则似乎根本没有被实质性讨论。

问题3：峰会结束后，哪些人工智能挑战仍未解决？

回答3：也许在峰会前后最深层且未解决的紧张关系，是一种结构性矛盾。美国与中国都在应对两个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挑战：第一，是在战略竞争中拥有最强商业人工智能模型的目标；第二，则是这些先进人工智能模型本身可能释放出潜在无法控制的安全威胁风险。美国三家主要人工智能模型开发商都报告曾遭受“蒸馏攻击”，这进一步证明，人工智能竞争不仅仅是开发最复杂模型的问题，也涉及如何保护这些模型不被竞争对手窃取，以及如何降低这些模型本身带来的风险。两国政府都意识到这些挑战的复杂性，但迄今为止，双方都尚未建立全面框架来管理这些挑战，更不用说在高风险双边关系背景下通过外交手段加以处理。

历届美国政府实施的出口管制，限制了中国获取可用于开发更强大人工智能模型的先进芯片，并试图解决另一种平行但不同的脆弱性问题。限制芯片——也就是限制计算能力——会削弱中国独立训练最先进前沿模型的能力。与此同时，美国最近指控中国发动的“蒸馏攻击”，则是利用专有模型能力进行技术提取。在权衡这些相互竞争的动态之后，美国在前沿模型开发上的技术领先优势，可能只能以“数月”而非“数年”来衡量。

反对先进芯片出口管制的人，例如英伟达的黄仁勋（Jensen Huang），则认为，限制销售将使美国企业失去一个巨大的海外市场，并加速中国追求自给自足与自主创新的步伐。2025年12月，川普总统曾令许多人震惊，因为他暗示英伟达可以向中国出售H200芯片。这项宣布——需要商务部采取措施落实——虽然没有允许出口该公司最先进的“Blackwell”芯片，但仍然代表着近年来出口管制政策中的一个显著转折点。然而，自那以后，据报道，尽管商务部已经向部分中国企业发放许可证，但由于中国共产党对采购实施限制，仍没有任何H200芯片真正运往中国。

问题4：中国网络威胁中的哪些部分在峰会上仍未解决？

回答4：值得注意的是，川普总统在峰会后公开评论了网络问题。他的评论似乎将中国与美国在网络空间中的行为等同起来，而这可能进一步增加了本已高度紧张领域中的不确定性。在与中国国家支持的网络行为者仍然嵌入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的情况下，美国是否能够真正与中国在网络空间中实现稳定，目前仍未解决。

此次5月峰会是在美中网络竞争出现多个重大转折背景下举行的。2025年12月，美国政府暂停了因“盐台风”入侵事件而制裁中国的计划——该事件可能已使几乎所有美国人的电话数据暴露给与北京有关联的行为者——因为部分官员担心，对中国实施制裁将损害2025年底达成的更广泛贸易协议框架。对于许多议员所称“美国史上最广泛的网络间谍活动之一”，美国政府至今尚未作出与其规模相匹配的回应。此外，自2023年以来，已有强有力证据显示，中国国家支持的行为者已经成功渗透并预先部署于美国关键基础设施之中，包括能源、水务与通信网络。尽管这些入侵尚未造成停摆，但它们已经清楚表明，中国有意在未来冲突情况下，针对战略性关键基础设施实施破坏。

与此同时，美国及盟友官员仍持续警告称，整体网络威胁环境正在恶化。今年4月，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与英国国家网络安全中心，以及来自澳大利亚、加拿大、德国、日本等国的合作伙伴联合发布公告，警告称，中国网络行为者已经从使用“单独采购的基础设施”转向利用普通家庭设备构建大规模秘密网络。人工智能也越来越多地被用于加速与扩大网络行动规模。2025年11月，Anthropic披露了首个有记录的、由中国关联行为者实施的、主要依靠自主人工智能执行的网络间谍行动。该行动针对30个实体，并成功实现了多次入侵。

这些已知由北京策划的活动，似乎与总统的表态以及政府整体网络战略姿态形成矛盾。川普政府新网络战略的第一支柱——“塑造对手行为”——强调通过进攻性网络行动实现威慑的重要性。然而，尽管《2026年度威胁评估》已将中国认定为“最活跃且最持久的网络威胁”，并且已有证据显示中国已经深度渗透美国关键基础设施，但该战略仍然没有明确将中国列为优先威胁行为者。考虑到中国网络行动——包括“伏特台风”——据称已广泛渗透美国系统，这种遗漏显得尤为引人注目。“伏特台风”目前在美国关键基础设施中的存在，以及“盐台风”对电信网络的大规模监控，再加上更近期的发展，都显示了这一威胁的规模与持续性。美国政府机构如今仍在努力应对其后果。

问题5：哪些监控与隐私担忧在峰会上未被讨论？

回答5：美国政策制定者对中国技术所带来的监控与隐私风险日益增长的担忧，是另一个在峰会上完全未被提及的问题。中国联网汽车如今越来越被视为不仅仅是消费产品，而是复杂的情报收集平台。现代汽车会持续生成并传输敏感数据，包括地理位置、驾驶行为、生物识别信息、摄像头画面以及无线通信数据。由于中国汽车制造商依据中国国家安全与情报法律承担法律义务，美国官员担心，这些数据实际上可以被中国政府直接获取。

这些隐私担忧最近已经体现在由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艾丽莎·斯洛特金（Elissa Slotkin）与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Bernie Moreno）提出的新两党立法中，这表明美国政策制定者对这些问题高度担忧。今年3月生效的联邦规则已经为“脱钩”建立先例：禁止美国道路上的所有联网汽车使用俄罗斯与中国软件。这一举措实际上是在测试，这种对技术主权实施的强硬限制是否将长期存在，还是此次峰会将显示出一种缓和路径。其他立法也已被提出，包括被纳入《2025财年国防授权法》的《保护军事基地免受受关注联网汽车影响法案》。该法案通过建立物理边界来降低外国对手收集敏感军事行动情报的风险。这种迈向数据主权的趋势表明，如果峰会未能带来任何关于数据透明度的重大变化，美国已经准备好全面隔离其汽车产业，甚至未来其他市场，以摆脱中国技术与监控影响，从而保护美国国家安全。

问题6：哪些源于伊朗冲突的问题在峰会上未被讨论？

回答6：始于2月28日的伊朗战争即将进入第三个月，而美国与以色列是否已经实现其公开宣称的军事与外交目标，仍然存在巨大模糊性。但已经明确的是，随着战争持续，中国正密切观察，并从这场冲突中吸取属于自己的经验教训。

据报道，与中国有关联的企业利用人工智能与开源情报出售有关美军行动与军事活动的信息。这些活动反映出中国军民融合战略中的一种更广泛趋势：在该战略之下，中国长期支持企业推动具备国防用途的人工智能发展。这同样也体现出太空领域竞争的加剧，因为尽管美国长期在相关技术上保持领先，但由中国运营的低轨道卫星正在迅速扩张。

考虑到中国在整个冲突期间密切关注美国军事战术，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北京将从现代战争中美国数字能力所扮演的角色中得出哪些结论。美国军方领导人一再强调，在冲突初期，网络与太空能力是空中行动的重要支撑，它们对于准备作战环境、实现协同以及支持精确打击至关重要。

从北京角度来看，这些能力可能进一步强化了一个战略认识：在当前与未来任何冲突中，打击数字基础设施——包括数据中心与太空支持系统——具有重要战略意义。虽然伊朗在这些领域的能力相对有限，其实施毁灭性攻击的能力也较弱，但中国凭借其先进网络战、电子战与反太空能力，构成了重大威胁。因此，这场冲突为北京提供了一个研究机会，使其能够观察美国及其伙伴如何在冲突初期运用网络、太空与信息行动。它也可能帮助中国理解美国对于数字与物理基础设施之间相互依赖关系的依赖程度，以及这些连接点可能存在哪些脆弱性。

在这一背景下，美国应密切关注中国“北斗”卫星导航网络在支持伊朗导弹目标锁定与导航能力提升中的明显作用。这些报道强调，中国正在优先推动摆脱美国运营的全球定位系统，而后者特别容易遭受电磁战攻击。

问题7：此次峰会揭示了美中技术竞争怎样的发展轨迹？我们可以对即将举行的9月峰会期待什么？

回答7：在川普—习近平峰会上，对关键技术议题的相对轻描淡写处理，与这些议题在两国地缘政治竞争中的重要性形成鲜明对比。这也凸显出，技术政策问题是多么难以通过这种注重象征意义、强调领导人形象而非实质内容的峰会来解决。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黄仁勋（Jensen Huang）高调出席，且这些议题对于川普政府的国内与外交政策都极为重要，但双方在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模型与芯片出口管制问题上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另一方面，川普总统暗示美中在进攻性网络行动方面存在“对等性”的评论，则是一项令人惊讶的让步，因为中国长期针对美国政府与民用关键基础设施实施的持续性网络行动，早已有充分记录。

展望即将举行的9月两国领导人会晤，这些紧张关系——以及监控与隐私问题、中东持续冲突所带来的战略教训等——都将继续在背景中发挥重要作用。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一个适合通过“快速修复”方式解决。然而，下一次峰会可以成为一个重要指标，用以观察两国是否能够在处理短期贸易挑战的同时，让各自代表团在当今世界最重要且最具系统性的技术挑战问题上取得进展。对于美国而言，想要在来自中国的技术挑战中抢占先机，就必须从建立强有力的跨部门机制开始，以明确并推进国家在人工智能领导权与出口管制、网络与数字领域威胁、数字主权与监控等方面的政策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