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理事会的两位专家，丹尼尔·弗里德（Daniel Fried）和托里·陶西格（Torrey Taussig）今日5月22日在《大西洋理事会网站》发文，就川普政府近来的一系列军力部署发表评论－－“华盛顿兵力部署的最新举措令欧洲人感到措手不及”。弗里德先生是该理事会“魏泽家族”杰出研究员，曾任美国国务院欧洲与欧亚事务助理国务卿。而陶西格先生是该理事会斯科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跨大西洋安全倡议”项目主任兼高级研究员。请读他们的评论：

核心要点：
• 川普政府本月作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军力部署决定，这引发了外界对美国是否仍真正  致力于北约联盟的质疑。
• 芬兰、爱沙尼亚与波兰的高级领导人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并正努力让北约重新回到正轨，尤其是通过加强自身防务与军事力量。
• 尽管川普政府后来采取了一些安抚措施，包括宣布向波兰增派部队，但美国一些最亲密盟友内部的疑虑已经开始蔓延。

川普政府本有机会达成一个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历届美国政府都在追求的目标：建立一个更加有效、欧洲承担更多军事责任的北约联盟——而本届政府将其称为“北约3.0”。但华盛顿也有可能亲手毁掉它。

过去几周里，在缺乏充分内部协调以及盟友协商的情况下，川普政府作出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军力部署决定，而这些决定似乎完全脱离了对美国与北约所面临现实安全威胁的评估。

对于那些一直在关注局势的人来说，政府已经宣布，将原本为欧洲预留的美军旅级部队从四个减少到三个，而且未来可能还会继续削减。政府还取消了一个远程火力营部署德国的计划，并提出从德国撤出5000名美军的方案（看起来更像是因为德国总理对伊朗问题的批评而产生的不满，而非出于战略考量）。政府还停止了一项原定向波兰轮换部署美军旅级部队的计划。

随后在周四晚间，美国总统唐纳德·J·川普（Donald J. Trump）又在Truth Social上宣布，美国将向波兰额外派遣5000名士兵，但并未说明这些部队将从何而来。这一突然转向，又叠加在川普此前关于欧洲在伊朗问题上未支持美国、以及美国可能不会履行对欧洲北约盟友义务的言论之上。

与此同时，俄罗斯仍在继续其针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并持续对欧洲北约盟友实施破坏与恐吓行动。俄罗斯的处境其实并不稳固——它在乌克兰战场上的表现并不好，其内部经济与政治压力迹象也已经显现。但美国并没有利用这一机会对主要对手施压，反而正在让自己的盟友陷入疑虑与失望。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个几十年来为美国与自由世界安全作出巨大贡献的跨大西洋联盟，还能够重新回到正轨吗？而在美国对北约政策与承诺存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美国盟友又该如何应对？

过去两周中，来自芬兰、爱沙尼亚与波兰的高级官员——这些国家都特别容易受到俄罗斯压力，同时又高度重视自身与北约安全，并且与美国关系密切——与作者进行了深入交流，讨论了这些问题。

芬兰人在说什么

芬兰人非常了解如何应对俄罗斯侵略。一位芬兰高级官员解释说，芬兰的民族团结是在1939年至1940年的“冬季战争”中形成的，当时芬兰成功抵挡住苏联军队，从而维持了自身独立。在一场可能成为乌克兰未来参考案例的战争中，芬兰失去了部分领土，但保住了自由。这段抵抗历史至今仍深深影响着芬兰社会，并为其强硬而自立的军队提供了广泛政治支持。

芬兰于2023年加入北约，但依然保持着独立应对俄罗斯侵略的准备状态——真正意义上的“以实力求和平”。2023年，在赫尔辛基发现莫斯科故意利用移民向边境施压之后，芬兰关闭了与俄罗斯的陆地边境，而这一边境至今仍未重新开放。

芬兰领导层担心美国政策显得不稳定，甚至可能不再可靠，但他们的应对方式依然冷静而务实。一方面，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与川普维持着稳固且稳定的关系，并以一种毫无戏剧化色彩的纪律性处理事务——这对于熟悉芬兰人的人而言并不令人意外。另一方面，芬兰也在努力扩大欧洲自身的外交选项。斯图布呼吁欧盟建立与俄罗斯的独立沟通渠道，以讨论包括乌克兰在内的问题。

不过，芬兰方面私下表示，这一次，一个真正设计合理的欧洲对俄渠道，必须从一个强硬信息开始：欧洲既不会放弃乌克兰，也不会被俄罗斯的转移注意力战术所迷惑。芬兰方面指出，这种信息必须体现欧洲的决心，并施加真正压力，以推动实际进展，例如实现真正而持久的停火，也许可以先从停止攻击大型民用机场开始。

在防务问题上，芬兰高级官员表示，他们自身的军事力量（在北约与美国支持下）足以对俄罗斯形成可信威慑。这与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的方向是一致的，但芬兰人强调，美国在规划欧洲军事存在时必须具备系统性，而不是随意而混乱。

爱沙尼亚人在说什么

爱沙尼亚则更加弱小，也更加脆弱。虽然爱沙尼亚官员同样表示，目前尚未看到俄罗斯在其东部边境大规模集结军力的迹象，但他们承认这种情况未来可能出现。与此同时，他们对俄罗斯的威胁与挑衅更加敏感，并且对美国没有明确警告莫斯科不要威胁爱沙尼亚或其他毗邻俄罗斯的北约盟友感到困惑。

在美国宣布推迟向波兰轮换部署装甲旅之后，爱沙尼亚方面感到震惊，因为这意味着美国在北约东翼的存在正在减弱，而且相关决定的宣布方式显得草率，甚至带有轻视意味。

由于对来自华盛顿的信息与决定感到不安，爱沙尼亚国家安全领导层开始重新思考自身短期与长期安全方案。短期而言，他们表示，需要尽可能依靠自己在川普政府与美国国会中的朋友。长期而言，他们承认，一个更强大的欧洲至关重要。

为了维持所需军事能力，欧洲必须加快经济增长，而爱沙尼亚人特别提到德拉吉报告，认为其关于提升欧洲竞争力的建议可以成为蓝图。考虑到爱沙尼亚自身曾成功将经济从苏联时代停滞状态转变为现代高科技体系，他们对整个欧洲实施类似改革抱有热情，也并不令人意外。

不过，爱沙尼亚人担忧，如果美国在缺乏充分规划情况下撤离北约义务，而欧洲又尚未准备好接手自身防务，那么一个危险空档可能会出现。与芬兰相比，爱沙尼亚对苏联占领的记忆更加痛苦——1940年，苏联彻底占领爱沙尼亚，并将数万名爱沙尼亚人流放至西伯利亚。如今，爱沙尼亚认为，如果莫斯科发动攻击，它必须从第一天起就拼死作战，并利用自身技术能力把战争带回俄罗斯本土。

波兰人在说什么

川普政府将波兰称为“模范盟友”，而这并非没有理由。波兰目前是北约内部按GDP占比计算军费开支最高的国家，今年预计将达到4.7%，而且还会继续增加。

波兰政治虽然充满争斗，但其战略文化却十分一致，而关于俄罗斯战争与占领的历史记忆仍然深刻。波兰军力扩张、对北约的承诺以及与美国的联盟关系，都获得广泛政治支持。考虑到波兰经济规模以及其增长速度，这一军事扩张绝非象征意义。波兰军队很可能很快就会成为欧盟最大陆军力量。

华沙已经购买了大量美国飞机、坦克、直升机、导弹与防空系统，总金额达到数百亿美元。波兰仍然是对乌克兰军事援助的主要后勤基地。其温和派政府积极与川普政府及美国国会合作，并在华盛顿内外都保持高度活跃。

在去年9月的一次会晤中，川普曾对波兰右翼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Karol Nawrocki）表示，美国将维持在波兰的驻军。

正因为如此，波兰人在本就对川普近期贬低北约的言论感到不安之际，对美国于5月突然取消原定对波兰进行的旅级轮换部署感到震惊——尤其是这一部署甚至已经开始实施。这是一次协调极差的决定，既未提前通知波兰政府，也未提前告知驻欧美军高级指挥官。

波兰官员与安全专家同样担忧，美国在言辞上对北约的贬低，以及更多美军可能撤离欧洲的迹象。与其他重视安全的欧洲国家一样，波兰愿意支持“北约3.0”——即在北约框架下加强欧洲自身军事能力——但前提是这一过程必须经过规划，并且循序渐进地实施。他们强调，一个准备不足、单方面的美国撤离，并不是他们所接受的方案。

波兰领导人对危机的处理方式相对成熟：他们公开表态保持克制，但私下迅速展开行动——派遣高级官员前往华盛顿，并通过各种渠道施压，希望要么扭转旅级部署决定，要么至少获得合理解释。波兰政府及其在北约东翼的盟友并非唯一表达不满者：美国国会的重要成员也严厉质询国防官员有关该决定的问题。甚至在川普政府内部，包括一些政治任命官员在内，也开始私下表达对该决定以及更广泛背景的不满。

随后，川普在Truth Social宣布向波兰增派5000名士兵，这让波兰方面暂时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些部队究竟来自哪里仍不明确。此前被取消的旅级轮换部署也可能重新恢复，或者正如部分美国消息人士所称，部队可能从德国或欧洲其他地区调往波兰。

疑虑已经开始蔓延

虽然最新关于波兰的增兵宣布受到欢迎，但有关美国进一步撤离欧洲的传闻仍在持续流传，并不断影响芬兰、爱沙尼亚、波兰以及其他国家，包括许多正在努力推动北约“软着陆”、而非与川普政府彻底决裂的北约总部官员。

5月19日，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亚历克苏斯·格林凯维奇（Alexus Grynkewich）试图缓解外界对美国驻欧军事存在的担忧。他表示，美军裁减将分阶段、历时多年进行，不会设定僵硬时间表，而是伴随着欧洲能力提升同步推进。

川普宣布向波兰增派5000名士兵后，确实改善了本周在瑞典赫尔辛堡举行的北约外长会议气氛。在会上，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迅速淡化此前美国军力部署决定对北约威慑与防御能力的影响。在开幕新闻发布会上，他表示，与这些宣布相关的轮换部队“不会影响北约防御计划”。

但即便如此，这一最新宣布也无法消除盟友对于美国稳定性的担忧。未来美国军力部署仍可能继续变化，而美国目前也正在考虑减少在危机情况下预先承诺可供北约使用的兵力数量。

在这些5月决定出现之前，美国其实提出过一个相对合理的方案，即在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同时，重新平衡北约——也就是多数人所称的“北约3.0”。在瑞典，吕特再次强调，只要这一过程是渐进式、结构化推进，并最终形成一个“更强大的欧洲、置于更强大的北约之中”，他就支持这一计划。

然而，华盛顿近期不稳定的行为——即便部分被向波兰增兵的宣布所缓解——已经在美国一些最亲密盟友内部播下怀疑种子。这些盟友曾在伊拉克与阿富汗战争中派兵支持美国，因为他们相信这一联盟。

如今，人们已经不难看出川普政府内部的斗争：一方认真对待“北约3.0”，希望有序推进联盟重组；另一方则属于新孤立主义、“堡垒美国”阵营，他们利用“北约3.0”这一概念，试图放弃那个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维持和平、并帮助赢得冷战的联盟体系。

借用一句著名波兰诗歌中的说法：一个成功的联盟，就像健康一样——只有当它失去时，人们才会真正意识到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