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伊朗臨時和平協議宣布的當日 (6月14日) 晚上10:34PM (美東時間), 《大西洋理事會網站》刊發了其專家組對該協議的解讀：

“讓石油流動起來！”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於周日晚間用這句話宣布，美國已經達成一項協議，在持續一百多天后結束與伊朗的戰爭並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正式簽署儀式定於6月19日舉行。不久之後，伊朗官員證實，雙方已經敲定了一份諒解備忘錄（MOU），該備忘錄將取消美國對伊朗港口的海軍封鎖，並延長當前停火協議。

隨着更多細節浮出水面，我們的專家正在分享他們的見解，說明我們已經知道什麼——以及仍然不知道什麼——這項協議究竟意味着什麼，以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隨着我們獲得更多信息以及更多專家觀點陸續加入，我們將持續更新這篇文章。

關注諒解備忘錄願景與最終協議之間的“差距” (內特·斯旺森 Nate Swanson, 斯考克羅夫特中東安全倡議伊朗戰略項目主任兼駐會高級研究員;自2015年起，他歷任多屆政府的伊朗政策高級顧問，最近擔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伊朗事務主任):

我們並不知道伊朗與美國之間這份諒解備忘錄的全部細節。到目前為止，宣傳和包裝多於實質內容，但有三項內容值得關注：1）這份諒解備忘錄實際做了什麼；2）它希望實現什麼；3）它需要做到什麼才能避免更多衝突。

根據公開報道，這份諒解備忘錄是一項十四點計劃，它將伊朗和黎巴嫩脆弱的停火狀態制度化，並概述了未來談判的領域。它很可能會暫時減少暴力、增加海上交通，並為各方爭取更多時間來敲定細節。它似乎並未解決圍繞霍爾木茲海峽運作機制、伊朗核讓步，或伊朗財政激勵與制裁減免等核心問題。這些問題預計將在第二階段處理中——而關於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計劃，已經因其尚未得到確認的內容而在美國、以色列和伊朗國內受到批評。

美國、伊朗和以色列都存在一些結構性激勵因素，這將使第二階段難以實現。迄今為止，美國尚未表現出完成一項複雜核協議所需的耐心，而這樣的協議需要新的監督與核查機制。同時，對於一個在川普第一屆政府時期設計出來、旨在阻止重返核協議的重疊制裁體系，也需要創造性的解決方案。

同樣地，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或許也不願意與美國達成任何超出小規模、交易性質協議之外的安排，因為川普曾在2018年退出奧巴馬政府時期達成的協議，而且美國和以色列還殺死了哈梅內伊的父親、母親、妻子和兒子。伊朗有可能同意一些極度有利於伊朗的條款，但這些條款很可能會讓美國和以色列難以接受，以至於協議極不可能達成。與此同時，以色列似乎反對任何協議，並將利用其影響力來阻止或削弱協議——尤其是在條款不利的情況下。

如果沒有後續協議，僅靠一份諒解備忘錄將會充滿不穩定性，而且根本無法單獨維持下去。必須就霍爾木茲海峽達成進一步的諒解，以確保海上商業活動恢復——否則美國很容易再次滑回與伊朗的戰爭之中。隨着未來談判參數的更多細節逐漸浮現，請保持謹慎。諒解備忘錄中描繪的願景與最終協議中真正出現的內容之間，很可能存在顯著差距。

不要過於確信能源市場會迅速恢復正常 (蘭登·德倫茨Landon Derentz, 大西洋理事會能源與基礎設施副總裁，同時擔任其全球能源中心全球能源安全高級主任兼晨星講席教授。他曾在川普第一屆政府期間擔任白宮能源事務主任):

據報道，在華盛頓與德黑蘭達成一項脆弱諒解之後，霍爾木茲海峽將重新開放，這無疑是全球能源市場歡迎的消息。然而，認為石油市場將迅速恢復到衝突前狀態的假設，值得認真審視。

仍然存在許多不確定因素，其中最重要的是伊朗核計劃的未來，以及更廣泛協議本身能夠維持多久。如果海峽確實重新開放——而且關鍵在於海上交通能夠在沒有導彈、無人機或水雷威脅的情況下通行——那麼低估能源行業的創造力和決心將是不明智的。整個海灣地區的石油儲存設施仍然儲備充足，隨時準備為市場提供即時緩解；與此同時，數以千計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已經在努力工作，以將生產和出口基礎設施恢復到戰前水平。

問題在於，能源市場依賴確定性運行。一個時停時開的停火安排，如果不斷擾亂航運路線、拖延排雷行動，或者使關鍵基礎設施周期性遭受攻擊，將減緩供應恢復速度，並使風險溢價維持在較高水平。海灣產油國仍然致力於扮演可靠供應者的角色，但穩定無法在一夜之間創造出來，而且從全球範圍來看，庫存目前處於多年低位。

市場對此消息作出了積極反應，油價應聲下跌。即便如此，價格仍遠高於年初水平。鑑於各方之間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以及為彌補近期供應損失而大量動用商業和戰略庫存，地緣政治風險溢價很可能持續存在。要恢復到戰前價格水平，不僅需要恢復中斷的供應，還需要重新建立市場對供應過剩的預期——石油輸出國組織或許會試圖創造這種局面，但很可能不會早於今年晚些時候。

另一個挑戰是，這場戰爭造成了結構性損害。該地區部分下游基礎設施和液化天然氣出口能力，包括拉斯拉凡的相關設施，都需要進行大規模修復。即使在最樂觀的情況下，恢復到一切如常的狀態也需要時間。

這些是市場——以及美國盟友——現在希望獲得答案的重要問題 (喬希·利普斯基Josh Lipsky, 大西洋理事會國際經濟事務副總裁兼主席，同時擔任地緣經濟中心高級主任。他此前曾擔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顧問):

不要指望市場會因為協議簽署而長時間歡慶。這一消息恰逢亞洲市場開盤時宣布，推動期貨上漲、油價下跌——至少暫時如此。在過去一個月裡，每當有關潛在協議的消息通過彭博終端迅速傳播時，能源交易員都會將遲早會出現某種協議的可能性計入價格。這意味着，按照設計本就着眼未來的市場，實際上已經提前將今天的結果反映在價格之中。

如果你一直好奇，為什麼在霍爾木茲海峽長期關閉的情況下，石油價格仍低於每桶90美元，而不是超過120美元，其原因恰恰就在於這種結果早已被廣泛預示。市場接下來希望得到兩個關鍵問題的答案，才能將目前的反彈轉化為持續動力：1）海峽是否真的會如承諾那樣開放？2）如今通過海峽的成本與戰前相比會增加多少？水雷、無人機以及衝突再次升級的風險，都必須被納入這些計算之中。在關於這兩個問題出現更多確鑿證據之前，市場只會將和平協議的簽署視為又一個數據點而已。

這些不僅僅是市場的問題；這些也是七國集團（G7）領導人在川普周一抵達法國埃維昂參加今年七國集團峰會時將會向他提出的問題。由於戰爭帶來的更高通脹，該集團各經濟體都受到了衝擊——歐洲中央銀行上周三年來首次提高利率。在過去一百多天的戰爭中，全球經濟經歷了過多劇烈波動，因此不會僅僅因為一項缺乏細節的協議就輕鬆放心。而對這些細節的首次檢驗，將發生在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以及其他與會領導人向川普施壓之時。川普很可能希望帶着一項已經達成的協議出席這次會議。如今，他已經為領導人會議設定了議題——而其他人將對他作出反應。

戰爭在戰術上的成就並未轉化為戰略成功 (維多利亞·J·泰勒Victoria J. Taylor, 大西洋理事會伊拉克倡議主任。她最近曾在拜登政府和川普政府期間擔任負責伊拉克和伊朗事務的副助理國務卿):

這項伊朗協議很可能是能夠實現的最佳結果，但它或許並不比美國最初選擇外交而非戰爭時所能取得的結果更好。

川普政府可以合理地主張，它摧毀了伊朗軍事力量中的關鍵組成部分。但儘管取得了這些戰術成功，並消滅了伊朗的重要領導人，這場戰爭在戰略層面卻是失敗的。該政權依然存在，而且在整個海灣地區實施報復行動之後變得更加大膽。戰爭非但沒有說服伊朗放棄其核計劃，反而可能使伊朗領導層相信，核威懾才是保障其未來安全的最佳方式。

自美國發動這場戰爭以來，其戰略目標已經發生變化。它最終未能實現政權更迭，反而強化了強硬派的地位。

儘管據報道該協議將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但伊朗已經證明，其長期以來關於關閉海峽的威脅並非虛張聲勢，而且它確實能夠對全球經濟造成嚴重破壞。關閉海峽的能力是一種強有力的武器，而伊朗未來仍將以此作為威脅。

這種停火有可能為一項更持久的協議鋪平道路，但更有可能的是，這將是一種臨時而脆弱的諒解；在最理想情況下，它能夠阻止戰爭重新爆發，直到本屆政府任期結束。

不僅是一場戰爭的結束，也是關於伊朗政權更迭這一戰略假設的終結 (丹尼·西特里諾維茨Danny Citrinowicz, 大西洋理事會中東項目的非常駐研究員，同時也是國家安全研究所研究員。他此前曾在以色列軍事情報部門服役二十五年，其中包括擔任研究與分析部門伊朗處負責人):

美國與伊朗之間的協議，很可能將結束——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內——耶路撒冷和華盛頓部分人士長期以來的一種預期，即持續施壓能夠導致德黑蘭發生政權更迭。

從以色列的角度來看，實現這種變化的條件似乎異常有利。伊朗同時面臨重大的內部和外部壓力，而以色列則擁有前所未有的軍事行動自由，並得到世界最強大軍事盟友的支持。

但已經宣布的協議表明了一個根本現實：許多人希望能夠削弱甚至動搖伊斯蘭共和國的這場行動，最終將以該政權完整無損、實力增強，並且正式與美國展開接觸而告終。

這並不僅僅代表一次戰術挫折。它意味着一個更廣泛戰略假設的崩塌：即美國與以色列協調一致的壓力能夠創造有利於伊朗內部發生根本政治變革的條件。

相反，更可能出現的是完全相反的結果。伊朗領導層可能在經歷數十年來最嚴峻考驗之後，不僅展現出韌性、保持了控制權，而且還證明自己願意承受巨大代價，同時維護政權核心利益。這樣的結果更有可能增強統治精英的信心，而不是削弱它。

此外，德黑蘭還可能獲得若乾重要優勢：經濟緩解、通過與華盛頓接觸而重新獲得外交合法性，以及一種印象——即美國對伊朗的影響力與危機開始時相比已經減弱。

如果海上航線保持開放並且地區局勢升級得到控制，那麼談判最終必然會重新回到核問題上。現在已經很明顯，伊朗的導彈計劃及其地區夥伴網絡都不太可能成為任何近期協議的核心內容。儘管如此，尚未解決的問題，特別是與黎巴嫩及地區安全安排相關的問題，仍然可能使協議執行複雜化。

更廣泛的戰略後果是，今天的決定降低了近期再次爆發大規模衝突的可能性，同時增強了伊朗政權在地區和國際層面的地位。它還可能加劇以色列在伊朗問題上的外交孤立，特別是在海灣阿拉伯國家越來越優先考慮降級局勢、經濟穩定和持久停火，而非繼續對抗的情況下。

從德黑蘭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結果將構成一項重大戰略成就。伊朗將保留關鍵戰略能力，維持其在多個戰場上的影響力——包括聯繫日益緊密的黎巴嫩和伊朗戰線——並獲得具有實際意義的經濟喘息空間。同樣重要的是，它仍將保有威脅關鍵海上咽喉要道和全球能源流動的能力，而這種槓桿仍然是其地區戰略的核心組成部分。

更廣泛的教訓在於，作戰層面的成功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戰略層面的成功。軍事壓力給伊朗造成了巨大代價，但並未帶來一些人所預期的政治轉型。歸根結底，伊朗向全球市場施加風險的能力，加上僅靠武力消除或移除其核基礎設施的現實局限性，推動所有相關方走向談判。

最終形成的協議凸顯出華盛頓與耶路撒冷之間日益擴大的分歧。儘管以色列可能仍會對這樣的安排抱持深刻懷疑，但它阻止這一結果出現的能力似乎正變得越來越有限。對於美國而言，這項協議或許代表着實現地區穩定的一條道路；而對於以色列而言，它則可能被視為一種證明：僅憑軍事成就，仍不足以實現從行動一開始便指導整個戰役的更廣泛戰略目標。